“先向你汇报最近的工作。”元朵说,“上个礼拜,《咫尺天涯》和原网站星途的代理合同正式结束,现在版权已经完全回到你的手里。截止目前,除了你最早写的两本在火焰,这个之前和你分析过,因为火焰是买断的,版权很难再拿回来,星途还剩独苗《靡靡之音》,版权期还有一年半。”
“剩下的十六本,全部都在你自己名下了。”她道,“诶,你平时是不是也太谦虚了?这么多年能维持这样的更新频率,并且质量也都在一条准线上,这样的作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多哦。”
“那时候太无聊了嘛。”瞿青说,“表达欲就和呕吐一样,一定要倒出来才舒服。”
“就是工作狂。”元朵用手指点他,“念大学时候约你出去玩,你一直说自己没空。”
“我才不要跟着你们这帮搞对象的人一起出去好不好!”瞿青笑着反驳她,“不是爬山就是唱K,没有一个我喜欢的。”
元朵身为Alpha,情感经历丰富,大学时谈了个很多场恋爱,男Omega、女Omega,来来往往,聚散有时,临近三十岁倒是专心工作起来,两三年没再谈过恋爱。
花园餐厅的大伞遮去了半桌阳光,凉风徐徐。元朵用手撑着脑袋,揶揄:“诶,那可以解释下你上次急着要见的人了吗?”
瞿青发现自己除了笑没什么表情好做:“没有什么,就是之前开咖啡厅认识的,是好朋友。”
“看着很小啊,工作了吗?”
“是学生。好像今年要毕业了吧。”
如果真的是好朋友,怎么会带着阔别许久相见的错愕与疏离,签名的时候连合影都不要?
怎么会追到后街,临门一脚又反悔说不见了?
但元朵觉察到瞿青不想说,所以转而问:“别怪我今天咄咄逼人。你已经休息两年了吧,什么时候打算写新文?”她说,“当时怎么会突然不写了?”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再写也是换汤不换药。”瞿青说,“爱来爱去,恨来恨去的,自己也有点厌倦了。”
他想了想,忽然说:“其实我一直有个想要写的故事,我讲给你听听?它很无聊、普通,但是和之前的故事不一样。可惜主角太不讨喜了,所以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写。”
“你说,我分析分析。”
“故事很简单,主角是个没有分化的Beta,他和另一位主角Alpha认识的时候,被误解为了Omega,于是很狡猾默认下来,没有澄清过。然后,在朝夕相处的过程中,Alpha表白了,虽然清楚明白两人并非良配,他也马上就答应了下来。”
“但是,除了性别以外,为了和对方拉近关系,他对自己的年龄、职业等也都做了隐瞒。”
“天哪,怎么这么不真诚!”元朵谴责,“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
“这还用问,因为一开始就坦白的话,就没有矛盾点了,后面会很难写。”瞿青继续绘声绘色,“但是说过的谎太多了,要扮演的角色越来越困难。他开始不安,常感觉怀揣着一颗定时炸弹等待引爆。渐渐地,他甚至开始排斥这段关系,会在和Alpha共处的时间中感到负担。”
元朵思索:“在最应该坦诚相见的恋人面前,无时无刻不在扮演一个既定的角色……这也太痛苦了。”
“是的,因为一场意外,Alpha看见了他的ID卡。最后谎言被揭穿的时候,Beta甚至感到解脱,很快就当场提出了分手。”瞿青说,“……说到这里,你觉得Alpha会表现得怎么样?”
“那肯定会生气吧?”
“……对,我也是这么设定的,Alpha非常非常生气。”瞿青说,“可是会不会不太合理呢?Alpha之前表现得那么喜欢这个Beta,会只是因为性别、职业的关系就会无法原谅对方吗?”
“当然可以这么写。欺骗到底是原则性的问题。”露台是可吸烟区,元朵点了根烟,“最亲密的人也是最虚假的人,太讽刺了。我觉得这个故事还不错。”
生气当然合理。
瞿青摸了摸脖子,头垂下来看着桌面思考,说:“嗯,的确有道理。不过我要再想一下,到底要不要写得这么冷酷。”
“然后呢?然后你打算怎么写?”
“然后这一段很难写。按照道理,剧情发展到这里,全部是Beta的咎由自取。可是分手之后,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因为……他终于很晚地反应过来,自己只是想摆脱谎言缠身的状态,并不是想和对方分手。”
元朵听得眉头紧锁:“然后他想和好?”
“对,但是他做了很多试探性的挽回,都被Alpha拒绝了。”
“那肯定会被拒绝嘛!”元朵说,“甩人的人也是他,现在又要和好,什么意思?”
“哎呀,你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看他!”瞿青用指节急促敲了敲木桌,说,“设定里,他的需求压抑那么多年,心里就是比较扭曲的。”
“那你准备怎么写他们和好?”
“不知道……还没想好,不过可能得靠失忆、车祸、误诊绝症之类的桥段来挽回了吧,不然不太可能了。毕竟一开始Alpha喜欢的也不是他本人,是谎言包装出的那个他。”
瞿青轻松地总结道:“所以干脆发生生理奇迹吧,Beta一觉醒来真的变成了Omega。那也可以Happy ending,这个最好写!”
服务员将前菜和饮料端上桌,请他们慢用。
故事讲完了。
“唉,我有点可以理解他的行为动机,但是……怎么说呢,不怎么讨喜?”元朵寻找合适措辞,“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去处理这个矛盾,而且故事结局如果真的靠天灾人祸之类的才能挽回,不更说明他们的感情不够真挚吗?”
瞿青说:“我就是想写很讨人厌的人也会被喜欢嘛。都是主角了!”
“写呗。有想写的总比没有要好。”元朵犹豫了几秒,还是委婉说,“就是,既然都写了,或许,考虑不考虑再追一下市场热点呢?”
她道:“我前几天和太媒的夏老师吃饭,聊得还不错,所以顺势把你的作品集给了她,并且着重推荐了《咫尺天涯》,她说会带回去和团队考虑评估。”
瞿青一愣,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后,怔怔看着她。
“当然,要写什么,完全尊重你的意见,创作是完全自由的。只是情景剧是现在报价最高,也最容易卖出的版权之一。我只是从版权的角度,给你这样的建议。”
元朵的话足够委婉,但意思也传递到位:AB文的受众实在太少了——
准确说,尽管目前第二性分为三种,那也仅仅是法律要求、政治正确,实际在人民群众的文娱生活中,以Beta为载体的故事少之又少,连书店都没有专门的分类。
“……是该这样。不能写没人要看的东西。具体情节我要再思考一下。”瞿青认可地说,“天哪,要是真的有机会就好了。吃饭吃饭。”
“稍等。”元朵示意他稍安勿躁,打开自己的包。
她随身携带的大挎包都有些什么东西终于揭晓:六个棉花娃娃,还有一口袋的各式透明亚克力招牌。
瞿青看她一样样拿到桌上,问:“为什么越来越多了!他们会繁殖吗?”
“年纪大了,吃顿漂亮饭不容易,望理解。”元朵说,“诶,你上次拍给我看的蛋包饭是哪家店的?那盘子配着也挺好看的。”
“好看吧。”瞿青说,“那盘子是我亲自买的,下次送你一套。”
元朵将桌上的盘子、杯子都重新摆列,再聚精会神地调整镜头。
安静中,她忽然福至心灵,冒出一句:“这故事……你不会是在框我吧。”
过了很多秒后,瞿青很轻巧地说:“可能?艺术来源于生活。”
“靠。”元朵立刻懂了。她扶着额头,语塞道,“……真是这样?”
“也没有,只是我认识的,一个小我几岁的Beta的故事,有很多我的艺术加工成分。完全可以当成一个故事去听。”瞿青说。
元朵抬头看他,发现瞿青抿着嘴,好像是笑,但眼神很平静。
“我……我想冒昧问一个问题。Beta的生活……我意思是……”她车轱辘话倒了半天,最后改口,“对不起,我的问题太突兀了,忘记吧。”
“还好吧,就是最普通的生活啊。”瞿青给她倒了杯仙人掌汁,说,“就是对象的确有点难找。我几年前还一个人悄悄去过本市的Beta联谊会,那天一共来了200多号男嘉宾。”
他说:“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危险,一旦有火箭炮轰炸了那片区域,Beta男就将在本市濒临灭绝。”
“啊哈哈哈。”元朵笑得捏不住亚克力立牌,“别开玩笑了,哪有那么夸张。而且是你要求高不想找吧?你这个条件,怎么可能找不到。”
……为什么要隐瞒这么久呢?
明明有那么多可以坦白的机会,为什么还是让这场恋情,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呢?
告别元朵,路过一楼的香薰店,闻到一股沁人香脾的气味。店门口的广告灯箱摆放的是阮音的巨幅半身海报。
瞿青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仔细看那张照片。
阮音是目前正当红的男Omega明星之一,有巴掌大的脸和一双大眼睛,轻盈灵气,像丛林的小鹿。
瞿青喜欢他。
社会向来被诟病的刻板印象让Alpha强健、Omega细腻,可Beta什么都没有,他是自由的。
阮音象征的意象过于完美、理想,包含一切他身为一个Beta无法言明的憧憬与向往。
他偷偷模仿阮音的穿衣风格、说话方式、神情举止,又羞愧地想自己是东施效颦,所以这喜欢从没有在他人面前表露出来过。
走进店铺,销售将瞿青点名的香型喷在试香纸上递给他,一边介绍里面的香料成分。
“这么好闻。”瞿青小心嗅着试香纸条上的气味,问,“阮音的信息素,真的是这个气味吗?”
销售也笑了:“不知道诶,可能是的?”
海洋调。
上一个问瞿青,自己信息素是什么气味的人,也恰好有着海洋调气味的信息素。
当时第一次陪纪方驰度过易感期,瞿青想,终于走到这一步,要坦白一切了。
平日还有社交距离的遮谎布,可到了现在肌肤相贴的时刻,生理上最根本的缺陷根本无法隐瞒。
他抱着纪方驰,也被对方抱着。瞿青心擂如鼓,紧张地手指都发软。他艰涩地开口,准备扔下核弹级的真相:“其实我……”
下一秒,纪方驰先开了口:“我闻不到信息素的气味。”
天佑世人。
“啊?”瞿青一愣,“怎么会……”
“天生的。只能识别信息素的型号,但不能识别具体气味。”纪方驰解释,“所以易感期……也不是很规律。”
纪方驰问:“你的信息素,是什么气味的?”
瞿青稍稍分开了一点距离,面对面看着纪方驰的眼睛。
纪方驰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看他的眼神有种单纯,甚至幼稚的眷恋。
瞿青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余光看到收纳柜里的香水,说:“柑橘味的。”
“柑橘?是什么样的?”
“……橘子嘛。就是比较清新的那种。”
“那你现在……闻得到我的信息素吗?”纪方驰问,“是什么样的?”
为了很好回答这个问题,瞿青重新抱住他。
在这私密的一隅天地,他伏在纪方驰的肩头,竭尽所能地深呼吸。
他闻到了肌肤烘着沐浴露的气味,衣服上残留的香皂气味。
深呼吸、再呼吸。
鼻子渐渐麻痹,只能闻到无穷无尽、无色无味的空气。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瞿青闻了很久,让纪方驰有点不安:“难闻吗?”
“不啊。很好闻。”瞿青说,“很清新的气味,我很喜欢。”
这个角度,瞿青可以看到纪方驰过分红的耳朵。
他忽然很清楚意识到:这个Alpha很喜欢我。
很青涩、很珍贵的喜欢。
可是海洋调到底是什么气味?
瞿青被这件事困扰了很久。柑橘气味、木质香调都好想象,可是海洋——
水、天空、风,所谓的香气,究竟是从中解构了哪一部分的意象?
又或者真的没有正确答案,只是那种沁人心脾的感觉,和海的意象无比贴近?
为一瓶海洋调香水买单后,瞿青奢靡地几步一喷,终于伴随那香气走到首饰店,对着门口微笑的销售说:“你好,我来取之前修的戒指。”
销售从抽屉中拿出对应编号的盒子,戴上手套,取出里面的戒指展示,“缺失的钻给您补上了,戒指也给您清洗了一下。”
在店里的灯光照耀下,这枚白金镶钻的细圈戒指熠熠生辉。
“真好看。”销售笑眯眯地说,“给您戴上?您戴哪根手指?”
瞿青看了看重新回到中指的戒指,轻声说:“买的人眼光很好哦。”
“嗯,这款去年卖得特别好。”借此机会,销售得体问,“要看看我们的新款吗?有比较喜欢的风格吗?”
她见瞿青似乎没有主意,从柜台中取出了一对与戒指设计类似的耳钉,说:“我看您有耳洞,这个是同系列的耳钉,要试试吗?”
不知何时,旁边多出了一对年轻情侣。
“你好,我们想看看对戒。”其中一个略带腼腆说了他们的预算,另一位销售遂拉开抽屉,取出一套对戒展示:“可以看看这一款哦……”
瞿青盯着柜台发呆。
去年某一天的某一刻,纪方驰也是这样站在这里,想要在他有限的预算中为恋人挑选一枚戒指。
也许就是这一位,或者旁边那位,又或者就是有一位友善的销售,真诚地向他推荐款式。
纪方驰是怀揣何种心情选中这枚戒指的呢?
耳环、项链、戒指,一切的一切,与“幸福”的意向紧密联结,在射灯下璀璨地让人的视线难以对焦。一切都富丽堂皇明媚到可憎。
他感到难以停留,想要逃离。所以冲销售笑了笑,说了句“抱歉”就走了。
为什么从一开始要选择欺骗?为什么让这场恋情变成了一场荒唐的骗局?
这个问题,故事的听众会感到不解,受骗上当的人也曾反复质问。
答案无比简单。因为他身为Beta却喜欢男Alpha,因为没有Alpha会首选一个男Beta。
这绝不是他顾影自怜、自怨自艾,是民政机构年复一年,没有来过的匹配告知函给的答案。
当时,因为一瞬间的鬼迷心窍,他默认下来错误的性别身份。可是拜托,没人会想在第一眼就有好感的人面前特意解释自己是Beta。
他只是有点孤单,恰好喜欢和他在咖啡店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看到他,就像触摸到自己瞻前顾后,错过太多却无法再来的,一人一生一次的青春。
被骗了就不喜欢了吗?喜欢就是这么脆弱的情感吗?
时至今日,认定他是无耻之徒也可以,认定他是挨千刀的骗子也可以。
承认自己想象过无数种事情发生转机的方式,承认自己即便现在也会痴心妄想等待一个奇迹的发生,这没什么可耻的。
只是这一秒,他的确感到无地自容和很深的怨恨。
命运像无解的难题,许愿和说谎都贯穿他的人生。对他而言,这也只不过是奇迹再一次没有发生。而奇迹向来并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