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4 朕不能负他。

皇帝的白月光病美人怀孕后 暮夕竹 6844 2026-03-16 08:08:01

听到这话, 顾长亭放下手中碗筷,道:“你的后宫百花齐放,将野草放置其中, 何其扫兴。”

“百花总有凋零时,孤想换换口味。”

顾长亭从容不迫:“你觉得羞辱人很有乐趣吗?你现在缺良臣, 还是缺枕边人?这个问题想不清楚, 驾驭天下会很累。

荀昱弯着的唇渐渐抿成一条线。

一柄锋利的剑搭在顾长亭肩上,闪光的剑刃离脆弱的脖子仅毫厘之遥。

“你在梁国, 对我国天子尊敬些!”侍卫喝道。

顾长亭微微转头, 纤薄肌肤与剑刃相触, 见了血色。

荀昱挥手,侍卫收剑。

荀昱道:“顾长亭言之有理, 没孤的命令, 不得放肆。”

侍卫认错退后。顾长亭用拇指擦过伤痕,看着指腹上的血色, 意味不明地弯了下唇。

郊游在彼此试探中不欢而散。

是夜, 荀昱正常宴饮。

酒过三巡,他召心腹近前说话。

“今日你扮侍卫暗观顾长亭,感觉如何?”

心腹道:“他所言真假参半, 体弱性烈, 绝非轻易臣服之人。”

荀昱说:“正是体弱性烈,孤才想驾驭他。”

“陛下万乘之躯,何事不可兴致而为?真想要他,玩便是,玩死了是他福薄。”心腹趁此机会再次推举自己人, “右军中郎将严彧的才能不逊于他, 用人惟忠。他到底是离国人, 不可重用。”

荀昱不置可否,心中自有计较。

他挥退心腹,又召礼部侍郎近前:“顾长亭软硬不吃,如何是好?”

礼部侍郎说:“久病之人神智不稳,可先安抚,再游说。”

荀昱:“他乃谋臣,舌灿莲花,能游说他的人才智需在他之上。有此能人,孤要他何用?”

“才分大小,谋臣与王佐之才无法相提并论。他是臣举荐的,游说之事臣去做。”

荀昱故作勉强之色:“卿莫让孤失望。”

“游说不成,臣洗颈就戮。”

荀昱喝了一觞酒,说起另一件事:“秦恕至今仍不知顾长亭为孤所获?”

“不知。离国皇城距崖山两千里之遥,离帝不能远离政治中心。黑骑兵每半月上呈病案,他们浑然不觉医者和顾长亭都已调包。”

“很好,继续做戏。”荀昱展颜道,“孤要用离国之矛,破离国之盾,可以想见秦恕的表情有多精彩。”

***

离国·皇宫

夏夜无风,月朗星稀。

秦恕抱着秦稷安,坐在御案前画画。

细笔淡墨在宣纸上描绘出一副清离美人像。青衫隽雅,墨发飘逸,明眸带笑,骨相奇秀。

秦稷安咿咿呀呀去夺秦恕手中的画笔。秦恕握住乱晃的小手,放下毛笔,指着画中人,说:“稷安,好好记着你父父的容貌。”

秦稷安看着画像,扭动藕臂,挣出双手,扑到画上,小脸贴着画中人,“父父,父父”地喊。

秦恕弯唇笑了,看着顾长亭的画像失神。

已和顾长亭分离一百零六天,他的容貌不曾模糊半分,反而无比清晰。

崖山送来的病案说他有所好转,再过两三月便可回皇城。

这本是好消息,但秦恕时常莫名心悸,总觉得不安。

秦稷安在宽大的案几上爬了一阵,翻身滚进秦恕怀中,吮着拇指很快睡去。

秦恕将孩子放在龙床上,盖好小被子。自己则合衣躺在孩子身边。

迷迷糊糊睡去,做了个梦。

梦中,顾长亭身陷泥沼,周围荆棘遍布,单薄的身体未着寸褛,被荆刺剐得遍体鳞伤。他高举手臂,神色痛苦,虚弱唤道:“子逸,救我。”

秦恕毫不犹豫跳入泥潭,去握顾长亭的手,污泥却卷起旋涡,将脆弱的顾长亭淹没。

“长亭!”秦恕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浑身颤抖,汗湿中衣。

四顾之下,知在做梦,秦恕撑额长出一口气。

缓了少顷,秦恕命人传召司天监监证,观星象,测吉凶。

得出的结论是:北极斗南相星暗淡,日道荧惑逆行,乃大凶之兆。

秦恕心焦意乱,来回踱步,终不能安,将最好和最坏的可能都思考一番后,执笔写下五封诏书。

他将其中一封放在永延宫龙腾挂画夹层内,又传召襄王、左右参知事董苓、张平如入宫。

三人到来,秦恕已整装待发,分付诏书。

襄王观之不解:“陛下怎突然要去崖山?”

秦恕带上挡脸的黑金面盔,道:“顾相离开皇城,朕无一日心安。他为国为民付出良多,朕不能负他。襄王监国,参知共佐,不得有误。军机密诏暂且放着,朕回宫前,南疆驻军若来军报,再将密诏发给左将军。”

“顾相身体已有好转,再过一阵便能回城。陛下身贵,不宜远行。”襄王劝阻。

“朕意已绝。”秦恕跨上宝骏,“朕将朝政、稷安托付皇叔,劳皇叔尽心。”

“陛下……”

襄王话语未尽,秦恕已带三千禁军疾驰而去。

星夜兼程,崖山已近在咫尺。

一线天下,秦恕驭马缓行。

昼夜大雨,山石松动,声响过大,易致滑坡。

行至中段,忽闻喊声雷动。车辚辚,马萧萧,似有千军冲锋而来。

禁军所骑的马匹受惊,扬蹄长啸,不受控制。

秦恕按辔远观片刻,道:“此乃天造虚相,全军下马,一字排开,注意落石。”

打头的禁军统领回马,秉道:“此处有山洞,陛下入内避避。”

秦恕打马而入。

山洞不大,寒气透骨,隐约可见一人站在乱石中。

秦恕下马近看,那人非人,而是挂在乳石上的几件衣物和两张残破的人皮。

秦恕顿觉大事不妙,不顾什么“阴兵借道”,领军冲破飞沙走石,直奔崖山而去。

守山的黑骑首领遥遥看见山路上尘沙飞扬,立刻命全员戒备。

待看清来人,才知圣驾亲临,忙放下利戟,跪呼“万岁”。

秦恕面覆寒霜,一脚踹开石洞厚重的木门,命禁军入内彻底搜查。

假冒的顾长亭和药童均被禁军捉拿,惊慌失措。

秦恕亲审医者,得知顾长亭早被转移到梁国,心痛得难以呼吸。

此三人该碎尸万段,但秦恕很清醒,留下活口,将计就计。

***

经野宴一事,顾长亭对荀昱的脾气有所了解。正琢磨,宫门打开,康平疾带着一个中年儒士进殿。

两人在床榻前站定,康平疾介绍:“这是礼部侍郎李纯。”

顾长亭看着李纯,未作表示。

李纯恭维道:“久仰顾相大名,今日得见,非同凡响。”

顾长亭不与他客气,面无表情问:“你是梁臣,何用顾相称呼我?”

李纯微笑:“吾皇欲拜你为相,你应允便是在下的长官,当尊称顾相。”

原来是个说客。

顾长亭不动声色道:“莫用顾相称我。梁帝疑我,岂肯拜我为相?”

李纯:“吾皇确有此意。”

“你国男宠能做相?”顾长亭沉色道,“梁帝用男宠之名辱我,现又派你来游说。我才疏学浅,不明其意。”

李纯忙解释:“吾皇听闻先生高才大德,君子如风,荣辱不惊,故而试之。冒犯先生之处,望先生海涵。”

顾长亭微叹:“我本有归顺之心,但梁帝言语辱我,行为欺我,反复无常。初见如此,怎敢辅佐?他哪日心气不顺,轻则玩弄我,重则杀我。与其身败名裂,不如自裁保名节。”

李纯与康平疾对视一眼,康平疾道:“你放心,我和李侍郎会全力保你无虞。”

顾长亭目扫二人,笑道:“一个郎中,一个侍郎,见皇帝如鼠见猫,瑟瑟发抖。自保都成问题,如何保我?”

李纯将不会说话的康平疾拉开,上前一步,道:“是同舟共济。先生智高,无须深言。”

顾长亭动了动身体,牵扯脖子上的伤,闭目嘶吟。

康平疾立刻走到床头照顾。

顾长亭已知李纯就是康平疾的同盟。

现在被软禁着,不通消息,又有荀昱这个不定时的炸弹在,没有帮手很难自保。

康平疾求红颜,李纯一句同舟共济,暴露出想上位的心。利用好这两人的欲望,可脱离险境。

思量策定,顾长亭睁开双眸,道:“烦劳李侍郎多争取一些时间,让我养好身体,才有力气划桨。”

李纯大喜:“有先生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只是……”

见他犹豫,顾长亭道:“有缘同舟,李侍郎有话但说无妨。”

“吾皇性急,疑心重,在下最多争取几日时间,远不够先生养身。在下有一计,可让吾皇珍视先生。”

“说说看。”

“过两日,在下安排一场才能比试,先生胜出,吾皇心服,自会尊重先生。”

“和谁比?”

李纯铺垫:“现今朝中党争暗斗,国老逝后,相位一直空着。吾皇虽有心腹近臣,但那几人都想把自己人扶上相位,以霸朝纲。在下不忍大好河山毁于乱臣之手,便向吾皇举荐先生。”

顾长亭明白了,李纯才是掳自己的幕后黑手。

他说得大义凛然,实则也想参与党争。但未能进入权利核心,便行阴招。他的最终目标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

顾长亭要证实自己的猜测,说道:“我是离国人。离、梁两国素有恩怨,你不怕引狼入室?”

李纯说:“先生虽是离国人,但仁德大爱天下皆知。两国君王都年轻,前几朝的恩怨不该无休止延续。先生帮吾皇拨乱反正,可调停两国交恶,使天下百姓免受战火之苦。”

“那你国相位我坐不坐?”

李纯静默片刻,道:“看先生的意愿,做相需入梁国籍。先生若不愿背离入梁,事成之后,在下定遣十里车队恭送先生回离国。”

顾长亭了然,顺话道:“我姑且信你。同舟共济,各尽所能。”

李纯喜上眉梢:“先生好好养病,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我要吃西米甜糕。”

“啊?”

清冷肃然的顾长亭忽然露出小孩馋嘴要糖吃的表情,把李纯看得一愣。

顾长亭舔唇道:“你国京师有家游记西米糕,清甜软糯。去年友人打包带回,我尝过之后难以忘却。你去买。天字,地字各买两个,多了吃不下。”

“天字,地字是什么?听着像客栈房号。”

“是西米糕的用料品级。天字米糕里加了金丝肉松。地子米糕里有红枣。我只吃这两种,你莫买错了。”

李纯点头应下。

觉得奇怪,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入夜,李纯进宫面圣,将游说顾长亭一事道出,隐去细枝末节。

荀昱听完大悦,要亲设试题。

隔日,李纯去顾长亭指定的米糕铺买了西米糕,快马至行宫,全然不觉有人跟踪。

李纯告诉顾长亭天子要亲自出题,可能文武都会涉及,让他早做准备。

顾长亭吃着西米糕,细嚼慢咽道:“出什么题不重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要知道对手的信息。”

“除了右军中郎将严彧难对付,其他人都不足为虑。”李纯细说,“严彧少时便聪慧非常,有过目不忘之能,被誉为神童。名虽文儒,实则尚武,善出奇制胜。其才能本可统帅三军,因丧父,回乡守孝三年,因此错过武举。守孝期满,子承父业,做了守郡中郎将。”

“严彧,这名字我记住了。”顾长亭捻帕擦指上的糕屑,“滥竽充数的人也说说,以防黑马拦路。”

顾长亭不轻视任何人的谨慎令李纯肃然起敬,遂将参试人员一一细说。

顾长亭凝神听着。

他不好直接打探梁国朝政。地藏成员虽已渗入梁军和后宫内,但时间短,未触及政治中心。李纯的出现,填补了这一空白,让顾长亭可以套话,了解未知之事。

李纯以为顾长亭是他可以支配的棋子,岂知他已被顾长亭轻慢地玩弄于股掌之中。

李纯说完各中情况,顾长亭收获不小。

李纯离开后,顾长亭叫来康平疾,要他想办法把自己的气色弄差些。

康平疾不解,但照做了。

相处这些日子,他知道淡定沉稳的顾长亭才是最可靠的靠山。

子夜,一声清亮的夜枭长啸声将浅眠的顾长亭唤醒。

他披衣走出映日宫,行宫内没有烛火,康平疾已睡下了。但院墙外有火光,荀昱留下一队卫兵看守行宫,不让他随意出入。

顾长亭走进花园最深处,摘了一片树叶放在唇间,吹奏出夜莺鸣啼之声。

不过须臾,一道暗影迅疾如风,落在顾长亭身侧。

“千秋参见督主。”

顾长亭隐在树荫下,低声问道:“凌霄山战事如何?”

“梁军三攻三败,现龟缩龙门关,不敢激进。属下听闻督主旧疾复发,况甚凶险,圣上放皇榜四海求医,督主怎突然出现在梁帝行宫?”

“我要亲入梁国朝堂,以弱其本。”顾长亭没说被掳之事,天启成员只听命于强者。

顾长亭又问:“你在后宫,可有被荀昱占便宜?”

“没有。”千秋摇头说,“荀昱好纳妃,但甚少踏足后宫。每日挑几个妃子陪酒,宴饮完毕,又将妃子原封不动送回后宫。属下陪侍过两次,没探到重要信息。”

“嫔妃中无一人得荀昱宠爱?” 顾长亭问。

“据属下所知,荀昱并未完全临幸过妃子。陪侍次数最多的妃子说荀昱性不能人道,用器具助兴,折磨消遣。这话被太监上告荀昱,那妃子被凌迟处死。荀昱怒至后宫,大骂嫔妃庸脂俗粉,没本事激起他的兴趣,不愿侍君者滚出后宫。有人不堪辱骂,泣泪而走。”

顾长亭沉吟片刻,说:“既然后宫难得消息,你不必久留。你和梦娘汇合,与她一起去吴越国找长史糜简。告诉糜简我为了保他家安稳,亲入梁国周旋,无论荀昱散布什么讯息都不要信,让他稳住吴越国君,切不可心怯动摇。”

千秋抱拳领命:“龙修和尧天潜在龙门关守军中,督主若有需要,随时召唤。”

顾长亭点头,千秋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顾长亭走出花园,回想昨日之事,荀昱侵掠的眼神似一张拉开的弓弦蓄势待发,那像不能人道之人。

顾长亭不想和有怪癖的荀昱见面,但为势所迫不得不见。

次日,顾长亭刚洗漱完出宫呼吸新鲜空气,忽闻卫兵三呼万岁,知荀昱来了,瞬是转身踏阶而上。

荀昱纵马入行宫,见映日宫前的玉石阶上,纱衣飘逸的背影提着轻薄的衫摆向上而行。一双细瘦的小腿下秀美的脚踝骨感清晰,木屐落在玉石上,发出清亮有节奏的声响。

荀昱打马追上清冷之花。

嘶鸣的骏马横顾长亭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荀昱跳下马,偏头去看顾长亭的脖子。

顾长亭后退,被荀昱拉住手臂:“别动,让孤看看你的伤势。”

“你应该关心我过不过得了比试关。”顾长亭冷漠道。

“孤出的题很简单。你若败给他人,是故意不尽心。你不靠才能吃饭,只能能靠姿色吃饭,孤怎样都不亏。”

顾长亭侧身想与荀昱拉开距离,没成功。

荀昱进一步靠近。

顾长亭不用伪装,气色已经很差了,低喝:“荀昱!”

“嗯?”荀昱沉沉笑,“孤的名讳你喊出来愈发悦耳,继续喊。”

“你再逼我,休想我帮你!”

“孤不逼你,你会真心帮孤?”荀昱收了戏谑,正色道,“孤好好查了查你和秦恕的关系,发现你时常夜宿皇宫。即便回到相府,秦恕也常过府找你。正常君臣关系怎会如此紧密?你和秦恕有私情。”

顾长亭怒色不改,毫不心虚:“离国政务由我处理,公事做不完留在皇宫通宵达旦有何稀奇?我积劳成疾,无法上朝,秦恕过府询问政事,何来私情?你的朝堂无能臣,才会被钉在弑父夺位的耻辱柱不得翻身。侥幸坐上皇位,欺压病弱之人,难成大器。我幸亏没收你做学生,否则我一世英名将毁于你手。”

荀昱脸色微变,终是放开顾长亭。

荀昱脸色暗沉,跨上骏马,说:“孤在演武场等你。”

顾长亭径直走入映日宫,留给荀昱冷若冰霜的背影。

巳时,红日悬空,炙烤大地。

演武场设在开阔之地,四下无荫凉庇护,烈阳灼得人皮肤发疼,汗湿衣衫。

荀昱坐在硕大的宝盖华伞下,不受阳光侵害。

座椅两侧各置长方冰块散暑去热,各种冰镇水果,清酒琼浆摆了满满一桌。

太监,侍女分立左右摇着羽扇,送来香风,好不享受。

应试的人才站在推荐官身后,被烈阳烤了半个时辰,汗液涔涔却不敢抬袖擦拭。

所有人都在等迟迟未到的顾长亭。

李纯频频看日晷,心焦色急。

荀昱喝了一盏蜜瓜汁,重重将玉盏置在案上。

沉重的声响惊得李纯浑身一颤,忙跪在御前,说:“行宫距此三十里路,顾长亭体虚,坐不得快车,请陛下再宽限些时间。”

荀昱极为不悦,将灼热的手掌放在冰块上。

李纯不敢再言,怕火上浇油。

说话间,一辆马车徐徐而来,在演武场门口停下。

康平疾卷起车帘,扶出青衫布履的顾长亭。

清瘦的身躯修长而挺拔,宽带腰封束着细薄的腰,步下车梯的姿态从容又轻盈。

他的出现给炙热的环境带来一丝清凉之气。

所有人都看着他缓步入场。

离得近了,发现他气色不好,面浮青白病气,但双眼澄清明亮,零露瀼瀼,轻移慢转间透着沉稳从容。

荀昱不自禁地站起来,冷郁的目光紧紧盯着顾长亭,夺过侍女手中的羽扇自己扇风,压着燥气,道:“顾长亭,你叫孤好等。”

顾长亭不行礼,站在李纯身旁,平静冷淡道:“晨起撞上不洁之物,缓了许久,故而来迟。”

他说话时没对着人,不知在与谁说,惹得众人怒目而视。

李纯跟着被眼刀剐身,暗暗吸气,尴尬道:“来了就好。”

荀昱的火蹭蹭直冒,摇扇的动作快得绒羽脱落,四散纷飞。

李纯悄悄扯了扯顾长亭的衣袖,顾长亭才极其敷衍的向荀昱行礼。

荀昱心腹见顾长亭如此傲慢,阴阳怪气地说:“蛮荒之地出刁人,这话一点不假。”

顾长亭侧目看着那人,轻慢道:“言之有理。亦有语云入乡随俗。从前有个行者,周游列国。到礼仪之邦,便谦恭礼让,厚德流光。到礼崩乐坏之地,便粗野无礼,横行霸道。有人问他为何如此,他说要在礼崩乐坏之地行仁德之事会被当着异类排挤,甚至招来杀身之祸,只有摒弃礼数良知,方能容身。”

荀昱心腹被顾长亭怼得哑口无言,狠狠瞪他。

荀昱忽然发笑,挥袖坐回凉椅上,命公公将试题,笔墨分发下去。

推荐官们带着各自的人进入演武场右侧,用木板搭建的隔间内。

去的途中,李纯低声对顾长亭说:“第二隔间内的人便是严彧。”

顾长亭转眸看去。

那人亦着青衫,木簪束发,身形颀秀,面如冠玉,气质清华,与想象的完全不同。

荀昱心腹在他耳旁低语,他摆好笔墨纸砚,抬眼与顾长亭的目光相触。

李纯见严彧看过来,又对顾长亭说:“他的容貌与先生有几分相似。”

不说没觉得,提上一嘴确实有些像。

“他看着清冷寡欲,却是肚小气狭之辈,风度远不如先生。”李纯委婉地拍顾长亭马屁。

顾长亭收回目光,来到第四隔间。

各就各位后,推荐官离场,公公高宣:“文试三题,限时三刻,超时判输。现在开始计时。”

顾长亭拆开封纸,看题目,没有难度。提笔蘸墨,一气呵成,用时不过半刻钟。

作答完,他走出隔间。

严彧也置笔,将答题纸折好压在砚台下,走出隔间。

荀昱惊讶于他俩的速度,命公公收纸来看。

两人的答案大致相同。

第一题问民生。

题目:疾疫肆虐,家家多死者,户户号泣哀,其灾甚厉,何解?

顾长亭作答:封锁疫区,染疫者空房隔离,以阻疠气扩散传播。施药解疾,死者焚化深坑掩埋。

严彧作答:闭万户,控三江之流,阻疫流行。于空旷之地设疫症观察帐。病尸深林火化。派遣医者赴疫区缓疾驱痛,以安民心。

第二题简述为官论。

顾长亭作答:官为轻,民为重;权为轻,责为重;名为轻,德为重;利为轻,义为重。[1]

严彧作答:位不必尊显,无负国家;功无须丰伟,全意为民;才毋望八斗,勤勉力行;德勿求皆碑,不懈修身。[2]

第三题问权:地方诸侯王势大,何解?

顾长亭作答:削藩。

严彧作答:削藩。

第三题顾长亭本想答分封诸侯王子嗣,以上施德惠之名让诸侯王家族内斗,其权自会削弱,避免遽然收回封地权利,激起诸侯王武装叛乱。

但他不是来给荀昱出主意的。

荀昱看完答卷,目视阶下二人,大赞严彧明珠蒙尘。

荀昱心腹面露得意之色,心想:顾长亭病得要死不死,全凭一口气吊着,不足为虑。

李纯暗暗皱眉。

荀昱命没有交卷的人搁笔离场,军事谋略在顾长亭和严彧之间展开。

几个侍卫推来一个三十尺见方的沙盘,上布纵横交错的险道深谷,山水沟渠,中间一道高山阻隔出楚河汉界,袖珍兵马以一当百,数目十万。

荀昱命人演示沙盘的用法。

沙盘内机关设计精妙,每条路线,每座城池都有独立的升降控制开关,并用高于视线的板墙相隔。对战双方需触碰机关,板墙降下,方知对方的兵力布阵情况。

顾长亭、严彧各自统军,交锋厮杀,夺主城者胜。

荀昱说:“现给你们们半柱香的时间总揽地势,仔细看好。香尽沙盘分,各自布阵,再合一处对垒,以观优劣。”

严彧有过目不忘之能,凝神观之,已成竹在胸。

顾长亭抬袖遮住阳光,三步一停地绕着沙盘来回走。看着又弱又没底气,令人担忧。

半柱香后,沙盘分开,用长屏相隔,对战两人各布阵法。

布阵完毕,沙盘相合。

严彧见顾长亭慢吞吞地推动兵马靠进中央山脉,率先出兵五万,翻山而来,由北攻击防御关隘。

顾长亭见势不妙,收回兵马,关闭城门,坚守不出。

严彧投石放烟,模糊视线。两队铁甲兵趁浓烟迷眼,翻过石墙,洞开城门,大军长驱直入。

顾长亭提起帅字旗,弃城出走,损失一万兵马。

首战告负,顾长亭气色愈差,吸了些烟气,止不住掩唇轻咳。

荀昱冷眼旁观,对顾长亭的表现很不满意。

严彧趁胜追击,不给顾长亭喘气地机会。

顾长亭退至第二城,增兵防御。

严彧临城,故技重施。顾长亭再次弃城而退,望密林奔走。

严彧分兵,两队去追顾长亭的帅旗,一队直接攻城略地。

顾长亭引严彧的兵马往密林狭道走。

严彧见山势狭窄,干草遍地,怕顾长亭设伏。大军不入,推出三百小兵探虚实。果不其然,林中起火,三百小兵葬身火海。

严彧气势正盛,又识破顾长亭的埋伏,有些得意,放弃擒获顾长亭的帅旗,回头肆意夺城。

顾长亭忙调兵护城,十万兵力折损大半,有无力回天之感。

顾长亭叹息着按下己方地域的全部开关,只见临水而建的主城之外营帐相连,兵马七歪八倒,似自暴自弃,提前认输。

胜利在望。严彧遂提出各处伏兵,全军集结,直攻主城。

顾长亭欲拔营,退回城中。严彧快他一步火烧连营。

浓烟中,严彧开口道:“顾长亭,你输了。”

顾长亭边咳边说:“待烟雾散后,再言输赢。”

听到这话,转头避烟的荀昱挥袖排开浓烟,见严彧的兵马全漂浮在汪洋中。

顾长亭因地制宜,将营帐放在低洼地带。

严彧三路进军,火烧营区,顾长亭开闸泻洪,水淹三军。

严彧全军覆没,顾长亭这才显出埋伏在中央山脉下的兵马。

他若想制敌,严彧翻山进攻时,就会被他从后突袭,打乱节奏。

顾长亭轻慢地拿起帅字旗,插在严彧那方的主城之上,道句:“承让。”

严彧不复凌盛之气,闭目失语。

正是先将计策安排定,诱敌深入来送命。

*

作者有话要说:

[1][2] 孟子廉政格言(佚名修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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