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53 欠他良多。
春烟拂绿江岸柳, 桃李争妍三月天。
一辆清素马车不疾不徐驶入皇城,车厢四角垂挂的盘花双蝶银铃与春风嬉戏,轻奏出清脆悦耳的青阳序曲。
锦绣皇城冠盖如云, 市列珠玑,不起眼的马车多如牛毛, 无人知道这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内, 坐着一位经风雨摧残愈发媚妍的绝艳美人。
银铃过处留的暗香也很快被风吹散,消失在热闹街市中。
临近皇宫, 天子仪仗队相迎而出, 请公主更换华轿。
随侍丫鬟扶出萱怡。
明艳春光下, 一朵娇花含露凝香,绽放于众人眼前。
窈窕身段如月里琼枝, 慢眼横波入鬓, 花钿灼灼生辉。
纤纤玉指轻撩耳畔青丝,微挑捻压, 将人的心也跟着挑拨起来。
皇宫无女眷, 迎来花中仙。
庄肃威严的仪仗队失神半晌,举宝盖的仪卫杆子歪了才醒过神来,恭迎公主入昭华宫。
秦恕与顾长亭已在昭华宫等候, 各有心思, 便没有交谈。
仪仗在宫门外列好队,缂丝华轿一出现,秦恕已迫不及待大步相迎。
来到轿前,却又近亲心乱,踌躇着没撩轿帘。
萱怡透过帘缝, 看见身穿皇袍的人站在轿前, 丹唇微微勾了勾, 自己排开轿帘走出去,正好与秦恕目光相对。
她的皇兄挺拔威武,英俊非凡,数年不见青涩已褪,一派龙凛威风。
久别的疏陌感令两人相视良久,未有言语。
少时两人虽时常见面,但男女有别,秦恕又不像其他皇子会戏耍萱怡,话题多是以议论文章为主,或是秦恕的母妃将两人的手放在一起,说你兄妹二人都是我的心头肉,愿你们好好相处,今后互相帮扶。
母亲的话犹言在耳,但愿望和现实总是背道而驰。
秦恕心中五味杂陈,还是萱怡先开口喊了声:“皇兄。”
沙哑的嗓音令秦恕微怔,但很快露笑唤了声“皇妹”,亲自伸手将她扶出轿来。
萱怡抬眼便看见站在不远处,一袭纯白衣袍的顾长亭。
他一如既往的清隽儒雅,乍看之下沉静澄澈,如深幽林中不受繁华污染的静潭,潭深千尺,清可见底。无人能达到他的领域,惟有天光云影与他共存。
但在萱怡眼中这只是表象,白袍云衫也掩不住他身上透出的浓郁血色。
萱怡收回目光,亲昵地挽住秦恕的手臂,说:“皇妹怎能劳皇兄出动天子仪仗相迎,连先生也于阶前相望。”
秦恕不问也知她这把磨耳的嗓音是历经沧桑波折所致,暗暗心疼,说:“我和老师一直挂念皇妹。老师听闻皇妹归来心喜不已,特意穿上皇妹喜欢的衣袍,戴上皇妹送的发簪,往日情分未减淡半分。”
这番话显示出萱怡的重要性,让她感受到岁月虽在变迁,但烙在记忆中的美好时刻一直存在。
萱怡轻柔地笑:“先生名震天下,我能在先生心中占一席之地,真乃莫大的福气。”
秦恕本以为她历经千帆,归来会郁郁寡欢,见着人却是明昳带笑,话语中透着调皮。
揪着的心放松了些,牵着萱怡的手走到顾长亭面前。
顾长亭温雅颔首:“公主别来无恙。”
“先生别来无恙。”萱怡靠在秦恕肩上,眉眼弯弯,娇俏可爱,全然没有让男人失魂落魄的媚惑之色。
“一别经年,先生仍是谦谦君子风,书香透骨出。萱怡时常想起与先生、皇兄在碧莲池畔,浮李沉瓜消暑的日子。皇兄答不上先生的问话,分不到冰镇好瓜,总是向我使眼色,要我暗藏几颗青红李解馋,那时真是闲适有趣。”
这话把顾长亭和秦恕逗笑了。
“皇兄不要颜面吗?哪有一见面就让人出糗的,从前的丑事关上门再说。”
秦恕知道萱怡提起往事是化解生疏,拉近距离。她还是那个心巧的小公主。
“子逸可有抱怨老师严苛?”顾长亭笑问。
萱怡望着秦恕,忍着笑爆料:“没明着抱怨,心中定是有闷气的,果核都叫皇兄咬出了齿印。”
“是果核硌了我的牙,从此再没吃过李子。”在爱人亲人面前,秦恕就是个英气勃发,生龙活虎,会嬉言欢闹的重情少年。
顾长亭低头扶额,薄肩轻抖着。
萱怡亦笑得花枝乱颤。
其乐融融的氛围,淡化了一路风尘。
三人入昭华宫,秦恕带萱怡走遍每一处。
宫中摆饰全是她未出嫁前最喜欢的,新移植来的花草也是萱怡钟爱的。琴、砚、香、茶都是贡品中的极品。
她的皇兄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让她受的伤快些愈合。
萱怡将心思深藏,表现出俏丽开朗的样子,只说好玩的事,绝口不提出嫁后种种辛酸。
秦恕和顾长亭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揭伤疤。
入夜,襄王受邀进宫一起家宴。
秦皇室血脉中重情的因子叫这叔侄三人全占了。
顾长亭原是不想入席,好让他们尽情团聚。
萱怡说先生劳苦功高,当入席喝一杯答谢酒。
顾长亭无法推辞,便入了席桌,坐在下位。
秦恕一时忘了先前约定,让他来自己身边坐。
他礼貌回绝,一派清冷疏淡。
萱怡托着秀颌,看着顾长亭笑,心道他真是天生的戏子。
他和秦恕暧昧不清的事严彧已告诉萱怡,包括秦恕为他投身断崖,险些丧命的事。
惊天动地的生死情可歌可泣,但他不配成为主角,不配得到爱。
他那样冷血凶残的恶人,凭一副清雅皮囊骗过所有人,在腥风血雨中踩着垒垒白骨走上高位,还坦然受着天下人吹捧,真乃无耻小人。
萱怡心中恨越深,脸上笑越甜。
襄王迈进门槛便看见萱怡甜美的笑颜。
他和秦恕一样担心萱怡抑郁,猛地瞧见明丽笑颜,一时愣住。
萱怡起身,行礼喊“皇叔”。
秦恕、顾长亭也起身相迎。
襄王作为长辈,必然会关心皇侄女这些年的生活,但秦恕先与他说定不要过问往事,他便忍了嘴,笑呵呵地坐在秦恕身侧。
皇家家宴在温馨祥和中拉开帷幕,珍馐入口,酒盏频举,萱怡都喝了好几杯,唯有顾长亭以茶代酒。
萱怡纳闷:“我记得先生以前是饮酒的。”
秦恕说:“国事繁重,经年劳耗老师的身体,老师便戒了酒。”
“医书有云:酒乃天之美禄,少饮则行药事,杀百毒,通血行气,壮神御寒,润肤散湿。[1]先生不豪饮,可浅酌。”萱怡劝酒道。
顾长亭婉拒,道:“公主美意却之不恭,但我沾酒脸上会起疹子。”
襄王作证:“的确如此。”
萱怡不再劝,但兴致不如先前好了,脸上微现落寞之色。
“朕帮老师饮。”
萱怡不要,端起酒盏站起来,强颜欢笑敬顾长亭:“先生便以茶代酒,遥敬流金岁月可好?”
顾长亭手碰到茶盏,停留片刻,终是举了酒杯,温和道:“遥敬岁月,茶水太轻,便适饮一杯清琼露。愿公主春风拂面笑容开,长在云天多自在。”
萱怡终于开怀露笑:“承先生吉言。”
秦恕见顾长亭要饮酒,暗暗着急,奈何坐得远,不好阻止。
幸而襄王开了口:“顾相表示便可,真情不在酒深浅。”
他对顾长亭的称呼不变,是因协掌巨轮的主舵手便是卸职离开舱室,依然是航行的风向标。
小小一杯酒让萱怡看到顾长亭的重要性,顺势说道:“先生举杯已是重情,酒水不减,岁月无恙。”
顾长亭点头,还是用唇碰了碰酒液,以免又成扫兴之人。
他的举动秦恕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只恨手臂不够长,无法伸过去拿走他手中的酒。
萱怡干了杯中酒,与秦恕、襄王聊起开心旧事。时不时会将顾长亭引入话中,参与热闹,显得乖巧懂事。
欢宴至子夜方才尽兴而散。
天子御辇与王府轿子在昭华宫外等候,萱怡相送至宫门,主动对顾长亭说:“皇兄有些醉意,可否请先生送皇兄回寝宫?”
秦恕微醺,听到这话便顺势装醉,靠着顾长亭,说:“无须皇妹言说,老师自会照顾周全。”
萱怡扯了扯秦恕的衣袖:“皇兄身沉,先生清瘦,莫压着先生。”
“我没压,只是靠着。老师虽清瘦,但身体能撑起天地。”秦恕忍了一晚上与顾长亭隔桌相对的苦,现在有机会靠近哪里肯放过,垂着的手抬起揽着柔韧的腰,又被顾长亭暗暗拂下去。
秦恕说头疼,扯着顾长亭的衣袖上了御辇。
萱怡看着融入夜色中的辇队,道:“皇兄和先生的感情真好。”
襄王闻言呼出一口酒气,无法与萱怡说清两人的关系。
顾长亭什么都好,还能生子,但到底是男儿身,做皇后天下会如何评说?襄王始终迈不过心中的坎。
“顾长亭身体不好,子逸便让他在泰和宫中养病,我们皇家欠着他。”
“欠他什么?”萱怡好奇地问。
襄王望着月朗星稀的幽空,说:“欠他良多,一语难尽,你慢慢就会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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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本草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