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心弦动了就会奏出旷世绝歌。
这之后, 梁国使臣再次抵达吴越。
吴越王凭着想见顾长亭一面的执念支撑身体,重病在御医的调治下有了些起色。
他听说梁国使臣来要说法,便从官妓中挑了两个女子交给梁人, 再奉上一些金银,想赌梁人的嘴。
但梁国使臣不好糊弄, 要吴越王亲自认错。
吴越王有离国做后盾, 骨头硬了些,拿你国车夫鞭打我国重臣说事, 双方都有过错, 寡人认错, 梁帝也要认错,不然便叫天下人评理。
梁国使臣没讨到好, 要将五千锐骑留在吴越。
吴越王说:“寡人国小, 能驻军的只有雁丘关。”
言下之意,你自己去与离国十万大军商议, 看他们同不同意。
一番唇舌交锋, 梁国使臣已知风向,悻悻收兵返回梁国。
与此同时离国麟德殿内,秦恕召见了糜简。
这是糜简第二次见秦恕。
上次吴越王过寿, 秦恕亲至吴越庆贺, 那时他穿着便服。
两年后再见他,身长傲岸,威名更甚,龙袍穿在他身上威仪尽显。
九龙飞天簇拥日月,冕旒掩映英挺龙颜, 真命天子的雍容尊贵令人不敢逼视, 却又想将他好生看看。
糜简时而低头, 时而抬头,只顾偷瞄,全然忘了要参拜国君。
执册大监扬声道:“殿中何人?”
糜简这才醒神,揖手拜道:“外臣糜简,代吴越国君,执玉玺前来议事。”
秦恕道:“各国君臣礼非同,我国重礼制,来使可愿学习我国君臣礼?”
这单刀直入的谈判方式令糜简措手不及。
与同级臣子谈,双方还会打打官腔,便是顾长亭说话也委婉含蓄,让人能对上几句,岂料秦恕开口直取要害。
这哪是谈判,是龙威要驾驭一切。
所谓谈判是糜简自以为,秦恕就没想过多费唇舌。
能劳他思考,费心力的只有顾长亭。
糜简强作镇定,一句话便处下风,想挽回劣势:“贵国礼制闻名天下,外臣能习之乃大幸,议完国事,外臣定当尊习。”
秦恕不给他任何掌握主动权的机会:“来使不入乡随俗,无礼怎论国事?朕日理万机,无暇他顾。”言毕,起身要离殿。
糜简忙道:“我国真心归顺,帝君却是当做儿戏。”
秦恕止步,转头:“朕儿戏?”
“若非儿戏,帝君为何绝口不提藩属后,我国百姓如何安置,官员何去何从,优待政策等诸多问题?”
“这些事自有人与你对接,朕只要你国表明态度。朕事必躬亲,置百官有何用?吴越王看不清形势,官员无能乃大过。做我国藩属,是你等官宦的福气,好生学学为官之道。”
此话语气不厉,但透着自信骄傲,从弱困中崛起的强者骄傲。
糜简哑口无言,离国的君臣让他长了见识,意识到自己何其渺小。
相比梁国的强势蛮横,骄傲却怀仁义的离国才是好归属。
糜简托举玉玺,向九阶上的英武天子行了臣子礼。
***
新岁的雪,融化在浅淡春光中。
乍暖还寒时,顾长亭的身体更需细致呵护。
他想脱下沉厚的冬装,反被秦恕多添了几件衣裳。
他不情愿地说:“阳光能散病气,捂得严实光照不到,活动起来也费力。”
秦恕的歪理邪说层出不穷:“阳光照不到,夜里烛光多照照。你这身雪玉肌,适合夜里见光。”
顾长亭抿唇盯着他。
秦恕哈哈笑,抱起同裹成小包子的秦稷安,俊脸在柔嫩的小脸上蹭来蹭去:“朕的大小宝贝真叫人爱不释手。”
秦稷安圈着秦恕的脖子,被逗得好不开心。
“下半年要教稷安学问了。”顾长亭说。
“这么快?”秦恕停下亲昵动作,看了看孩子,“稷安不满三岁,能学什么?”
“学廉耻,不然让你教坏了。”
秦恕险些闪了腰,偏头靠近顾长亭说:“老师怎有两副面孔?夜里巫山行云,到了紧要处,吟唱的曲调词话,叫我这不知廉耻的人听了都面红耳赤。红日升起是化雪的,老师反而凝上清霜,不记功劳还要嘲弄数落,便是恩客也没这么薄幸。”
“恩客是什么?你早出晚归不是勤政,是做恩客去了?”顾长亭用手指戳秦恕的腰。
秦恕愣怔,没想到顾长亭会吃味拌嘴,好生有趣。
他放下稷安,拍拍小屁股,让孩子自己玩去。
而后牵着顾长亭的手走到书案前,弯腰去找藏得隐秘的话本。
顾长亭清眸一荡,耳根发烫,侧身挡着书案。
秦恕扒他,不让遮挡:“《房中玄机指要》,《春晓大乐赋》,还有什么心经的成人话本,你又藏哪里去了?”
顾长亭无语,耳根的烫发散到脸上,面子里子都烧没了。
秦恕见他羞窘难当,清隽脸上叠起红晕,争比嫣妍芙蓉还明丽三分。
他这些年沉在国事中,看的书籍都是治国典籍,古沉严肃的枯燥文字,塑造出他内敛自持的性子,言语行事全透着从容优雅。
风骨有了,人欲却淡了。
仁德大爱的他闲暇下来,看些怡情逸致的民间话本秦恕很支持,甚至想命人去民间收集房中术,和他一起研习。
他却放不下颜面,一个人躲着悄悄看。
看过就将书藏了,还随时移动藏书的位置,弄得他自己有时都忘了书放在哪里。
秦恕偶然瞧见,才知他日渐精进,令人销魂的技巧从何而来。
顾长亭在火热的眼神中微垂了眸,日影穿过轩窗轻笼着他,眼下映着清疏长睫赧然颤动的浅影,淡唇欲张还休,几经反复,终是说道:“你为我空着后宫,我若不能让你愉悦,心中会觉有愧。”
秦恕原本忍着笑,只待顾长亭说话便要打趣一番,缠着他将藏书拿出来同看,怎知他的话如此让人心疼。
“长亭……”秦恕将他拥入怀中,喉咙梗着,竟一时说不出来话。
顾长亭也静默着,脸上的热度退了些,露馅蹦跳的心还未归回原位。
他虽慢热,心弦动了就会奏出旷世绝歌。
他虽清冷,爱了就会燃烧自己,冲天烈焰不比秦恕弱半分。
“长亭,世人都可讨好我,惟你不行,你要讨好的是自己。”秦恕放开怀抱,捧着顾长亭的脸说,“你我相携走到今日,付出回报的话说出来都会暗淡逝去的岁月。我空着后宫,是因今生只爱你一人,心给了你,眼中已看不见除你以外的任何色彩。是我强留你在我的世界里,重任你担着,苦痛你受着,我还多次伤害你,该负疚的是我。我愿你爱自己多些,余晖映照我,我已满足。”
顾长亭微微笑,真如宁侯所言“你的子逸长大了”。
“陛下,莫枫求见。”玉公公在门外禀告。
暗卫甚少在白日出现,见秦恕也无须通传。
莫枫没有任务时,多暗匿在秦恕左右护卫安全。顾长亭回国后,秦恕忙完国事就与他在一起,或聊国政,或谈风月,说着说着就亲昵起来。
莫枫虽知两人情深似海,也由衷祝愿天长地久。但日日狗粮吃到撑,多少有些受不住,想外出执行任务,秦恕便让他去寻萱怡公主。
之所以要寻,因萱怡公主和亲入梁,不满一年就遭遇变故,从此下落不明。
彼时离国还被梁国压着欺负,和亲公主在梁国皇室贵族眼里毫无存在感,是死是活更无人关心。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先帝也没放在心上,只有秦恕和顾长亭一直牵挂着她。
但那时秦恕的储君之位岌岌可危,加之没有入梁探视权,只能心中挂念,无法相见。
秦恕登基后,凋敝的河山亟待修复。他与顾长亭都清楚没有站起来的实力,就无法与梁国对话,体面地迎回萱怡公主。
待国力提升,秦恕派人入梁探视过。
传回的消息是萱怡嫁的西川王五毒俱全,时常殴打妻妾,终被一个不堪忍受的小妾下药毒死,王府就此没落,萱怡失了行踪。
先帝犯的错,秦恕和顾长亭背着,两人都对萱怡内疚心疼。
因此,顾长亭说出自己是渝南谢氏灭门案的幕后指挥,秦恕才会愤怒至极。
萱怡是两人心底的痛,但他俩都没有选择逃避,都想找到她,让命运多舛的公主过安宁幸福的日子。
莫枫求见定是带来萱怡的消息,秦恕和顾长亭皆暗暗提了口气,希望听到好消息。
莫枫入宫,呈上一叠浣花笺,请秦恕辨认笺上的字迹,是否属于萱怡公主。
秦恕与顾长亭同视。
梅花篆字独树一帜,雍容和雅,芬馥绚丽,宛然一树寒梅落于粉笺之上,缕缕暗香扑鼻而来。
顾长亭见落款书妙真之名,呼吸一滞,转头闭上双眸。
秦恕沉默半晌,低问:“萱怡,出家了?”
“妙真不承认皇家身份,属下这才收了词字请圣上过目。妙真寄身清玄道观,艳名……”莫枫顿了顿,觉着用错了词,改口道:“才名远播,在文人墨客中享有很高的声誉。”
欲盖弥彰的话,听在高阶文人顾长亭耳中,止不住心痛。
浣花笺上的诗词,毫无顾及地将男欢女爱写的缠绵淋漓。
说好听些是春闺幽怨,难听则是淫诗艳词,且多为自述体。
那一首首词,就是一幕幕玉体横陈,任君采撷。
蕙质兰心的公主变成风流放浪的女道,顾长亭和秦恕都接受不了。
秦恕要派人将萱怡接回国。
莫枫说:“属下提过,妙真断然拒绝。”
顾长亭说:“非自愿难请回。陛下先修书一封送去,萱怡公主见了或会改变心意。”
秦恕当即坐下,御笔亲书。
莫枫携信再入梁国,在离梁交界处偶遇换了道袍,着锦绣裙装的妙真。
她身轻体盈,长裙曳辉,遥望皇城,无声说道:“伪君子顾长亭,你的恶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