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42 门外若无南北路,人间应免别离愁。
秦恕陪一大一小宝贝玩了个把时辰, 恋恋不舍道:“我要回御书房批折子了。”
顾长亭点头,毫无挽留之意。
秦恕嘀咕:“我是个昏君该多好。”
“什么?”顾长亭微挑了眉,“我没听清, 你再说一次?”
“我没说话啊。”秦恕在孩子的小手手上吻了一下,“稷安, 你现在沉得很, 能自己走路就不要缠着父父抱。”
秦稷安小龙目一转,抽回自己的手, 紧紧扒着顾长亭的脖子不放, 偏要抱抱。
秦恕见孩子与自己对着干, 扬手要打小屁股。
顾长亭撩起孩子的小袍衫,露出柔嫩粉白的屁股:“要打就打重些, 省得不长记性。”
这话又在含沙射影, 秦恕收了扬起的伤臂。
见他识趣,顾长亭放下袍衫, 把孩子的屁股盖好, 柔声道:“子逸,处理完政务回宫用晚膳,多晚我都等你。”
秦恕的脸色骤然放晴:“今日折子不多, 尽快处理能赶上午膳。”
“去吧。”顾长亭抬起孩子的手挥挥, “稷安,说父皇辛苦了。”
秦稷安这会儿又乖巧听话了:“父皇,苦,苦,呼……”最后一字还口胡了。
秦恕笑得温柔。
再多的苦都熬过了, 但愿今后能甜如密吧。
秦恕到御书房, 执册大监递上一封信。
信用皇家专属的蓝绸厚封装着, 不用看,他已知写信人是襄王。
他拆了封盖,抖开纸笺,苍劲文字洋洋洒洒两大篇。
这是襄王递上的辞呈,言辞并不激烈,反而透着长辈的温情与敦敦善诱,还有对顾长亭的愧疚歉意。
秦恕逐字读完,靠在椅背上闭目凝思。
他记着襄王对自己的好,以前无论去何地,总会给皇子公主们带礼物,自己得到的物件又是礼物中最好的。
先帝常说他过分偏爱自己,他说谁叫子逸聪慧伶俐,懂得讨人欢心。皇兄的另八子太皮,惟有子逸动静适宜,三岁看大,将来必有一番成就。
这本是亲兄弟之间闲聊的寻常话,但皇家不比普通百姓家,不经思考说的话很容易碰触龙鳞。
那时的太子正病重,眼看要薨,储君之位谁来坐是非常敏感的话题。他虽无站边之心,但这话说出来无心也变有心。在后来的立储之争中,他顶着个御使之名被调去巡查地方,两年没有回朝。
他那口直心快的性子现在收敛多了,却始终改不了。
信纸上有些晕开的墨痕,可以想见他写这封信时有多伤感。
这些年,他在象山孤苦伶仃,朝中需要他,他立刻回朝坐镇稳局。自己在凌霄山这几月,也是他监国照顾稷安。皇家责任与血脉亲情他都做到无可挑剔,虽然唠叨了些,也是发自肺腑地为自己好,为天下安。
秦恕扶额叹息,命快马通知皇城守卫截住襄王的车驾。
皇城的秋天碧空高远,遍地金黄,不显秋之萧索,反添富贵雍容。
风摇银杏枝,金蝶漫天飞。襄王撩开帘子,将皇城最后一秋铭刻在心头。此去再无回头路,只能终老在象山。
到了城门口,车夫递上王牌要出城,守城卫军将领亲自到马车前解释:“王爷对不住,陛下不让您出城。”
襄王心情本就低落,听到这话心更伤了,以为秦恕限制他自由,暴脾气上来,气呼呼出了车厢,怒道:“本王要出城,谁敢阻拦?”
他凌人的气势藩王见了都害怕,守城卫军将领更是被震慑得垂下头,不敢言语。
“速开城门!”襄王命令。
一边是皇命难为,一边是皇室尊长之威,守城卫军将领左右为难,跪地抱拳求襄王体谅。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蹒跚来到马车旁,举起小藕臂要襄王抱抱。
襄王看到他,王威怒气荡然无存,下马车,把软糯的孩子抱在怀里。
秦稷安回头,指着青衫儒雅,头戴幕篱的顾长亭。
顾长亭微微颔首,走进旁边的茶楼。
茶楼已经清场,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他料到襄王会心伤离城,秦恕一走,他便命玉公公着人去襄王府探看。果不出所料,王府仆人们正在装备马车细软。
他接到消息即刻动身出宫,觉得自己未必留得住襄王,故而带上稷安前来劝阻。
襄王犹豫了片刻,朝茶楼走去。
顾长亭亲自煮茶,双手奉上,说道:“门外若无南北路,人间应免别离愁。王爷为国为民操劳半生,公为长治久安,私为家族血脉,良苦之心毋庸置疑,今因长亭之事愤然离城,乃长亭之过,特奉茶赔罪,望王爷息怒。”
襄王知喝了这茶,便迈不开腿,犹豫着未接。
秦稷安抓着他的衣襟,清澈小龙目眨巴着,“爷、爷”地喊。
稚嫩的童音勾起襄王舍不下的回忆,坚定离开的心逐渐溃堤。
“本王做错了吗?”襄王声音低沉,神色凄苦,自问自答,“本王错在事事放在心中,断不了牵挂,便是象山的清幽也涤不尽胸中的赤念。人生垂暮,总是忆起当年,满腔的话找不到人诉,忍不住说两句,子逸不耐烦听。我既讨嫌,何必留在皇城碍眼。”
顾长亭摇头说:“若陛下真烦王爷,就不会让守城卫军拦王爷的车驾。男子表达感情多在行动上,陛下的性子王爷应知。”
“本王不知。子逸变了,性子变冷,亲情变薄。”
顾长亭放下茶盏,忽然笑了。
“你笑甚?”襄王莫名其妙。
顾长亭抿唇收笑,道:“长亭失礼,觉得我国皇室不同于他国。”
“有何不同?”
“他国皇室勾心斗角,为权利私欲父子相残,兄弟相杀。我国皇室矛盾出在重情上。说先帝凉薄,但气到极致仍顾念兄弟情,只将王爷幽禁在象山,未下杀手。说陛下冷血,杀雍王实属为民除害。陛下不耐烦王爷说教,可该听的都记在心中,不舍王爷离去。矛盾存在是因性格要强,长幼之间又隔着思想差距,软话不知如何说。家事家中决,王爷不妨和陛下见一面再决定去留。”
“子逸未必想见我。”襄王也要强,这是秦皇室血脉□□存的因子。
要强之人需要台阶,顾长亭便来搭这台阶:“稷安这孩子记性好,知道这半年王爷陪爱着,今早王爷离去,稷安一直哭,要找王爷,我这才将他带来。王爷不嫌弃可将稷安带回王府,陛下处理完政事,自会登门,到时叔侄间话说开,矛盾可化解。”
“只怕会越闹越僵。”襄王叹道,“你可知我心结所在?”
显而易见,怎会不知。
顾长亭点头:“王爷的心结是皇室香火延续。”
“这才是我与子逸的根本矛盾。他一日不立后生子,本王一日不能心安。”
顾长亭喝了一口茶润嗓,不疾不徐引导话题:“王爷为何膝下无子?”
襄王没避这事:“幼子早夭,亡妻未能再生育。”
顾长亭又问:“王爷为何不续弦,不纳妾?”
“心念亡妻。”
“王爷专一,不将女子当作生育工具,此乃现世少有的美德。”
襄王已知顾长亭要说什么:“子逸是国君,立后生子乃国事,非个人意愿可控。他若是藩王,本王不会操这心。”
“王爷的意思是只要陛下立后,有子就行。立何人为后,王爷要干涉么?”
襄王这下不知顾长亭在挖陷阱,直接跳进去:“子逸眼高,真愿立后,相中之人必定才貌双全,本王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干涉。”
“王爷可将此原话告诉陛下,陛下心意可转也。”
襄王有点糊涂了,正想问为何,顾长亭已起身:“稷安暂托王爷照看,我先回相府让家仆打扫院落,许久未住,该落灰了。”
“父父,父父……”秦稷安见顾长亭要走,急得伸手手。
顾长亭握住稷安的小手,让孩子做了特殊的桥心中愧疚,忍痛道:“稷安乖,父父晚点来接你。”说罢放开孩子,硬着心离去。
秦稷安扁嘴要哭,襄王摇着哄着,带孩子回了王府。
顾长亭回相府后,命人送信,将情况告知秦恕。
他想用温和的方式解决家庭问题,给叔侄留一份可贵的亲情。
皇家家事他不宜过多插手,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便交给秦恕去处理。
入夜,苍穹繁星密布,偶有流光划过天际。不出半刻,流星密坠,灿若雨落。
相府仆人兴奋地进入书房,请顾长亭出去观赏流星雨。
顾长亭放下手中书卷,踏出门槛,便见浩瀚银河流光璀璨,转瞬而逝的闪耀因星群相衔滑坠而使生命最后散发的光得以延长。
他眼中映着星河,伸手去握流逝的美好。
此时,圣驾已到相府。
秦恕抱着稷安下辇,流光盛景瞬时吸引孩子的注意,仰头望着星空,挂着泪珠的小脸露出惊奇之色,嘴里咿呀说着稚语。
顾长亭闻声转头,看着父子俩,含笑道:“幸而没错过这场天象盛宴。”
秦恕眼中只有顾长亭,其他美景都不如他好看:“幸而没错过你。”
他对顾长亭说过的情话可以写本书,饶是如此,他仍孜孜不倦,抓着机会就表达爱意。
相府仆人不知从哪里推来一个轮椅,咯吱咯吱的滚轮声极其扰兴。
秦恕不情不愿地坐上轮椅,身体一瘫,想要关爱:“好累。皇宫、王府、相府三头跑,稷安还哭闹不休,累死我算了。”
顾长亭走过去,双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揉捏:“晚膳还备着。”
“你还没用晚膳?”秦恕坐好,望着顾长亭问。
“说好等你。”
秦恕一听这话,既心暖又心疼,忙入膳厅陪着顾长亭用膳。
稷安在王府被喂得饱饱的,看不到新奇景象,很快就合眼睡了。
仆人抱走孩子,空出二人世界。
顾长亭食量不大,稍稍吃了些东西就放下碗筷。
秦恕在襄王府用过膳,还是将桌上的饭菜吃了大半,撑得不行。
对他来说,吃的不是饭菜,是等候的心意。
顾长亭估摸秦恕用过晚膳,便拿走他的碗,不让他吃了。
“我长身体,多吃点无妨。”秦恕将夹起的菜直接放进嘴里。
顾长亭玩笑道:“多大了还长身体,少吃点,怕你吃穷我。”
秦恕咬着玉筷,哼了声:“这话说得精妙,是嫌我给的俸禄少了么?一村人都吃不穷你,我有多大食量被你这般嫌弃。”
“今时不比往日,我乃无业游民,理解一下。”
“我的私人小金库正缺管事人,考虑一下?”
顾长亭转头笑。
秦恕靠近问:“你怎不问我与皇叔谈得如何?”
“看你神色便知。”
“我是喜形于色的人吗?”
顾长亭点头:“你对我是。以前还收着,现在心思全写在脸上。”
秦恕龙目微闪:“你猜猜我此刻在想什么。”
顾长亭学他耍赖的语气,说:“长亭,我不想走了,今夜留宿相府可好?”
秦恕哈哈大笑:“知我者,长亭也。”
“知你,但不能纵容你。”顾长亭摸着秦恕的手臂说,“入寝前须换药,你要把太医都叫到相府来?”
“有何不可?朕乃天子。”
“天子明日不上朝了?”
“早起半个时辰便是。”秦恕越蹭越近,“你为何不与我商量,私自回府?”
顾长亭看着深邃流光的龙目,在荡开的柔波中缓缓启唇:“等你明媒正娶,红妆相迎。”
秦恕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