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二合一

清高假少爷被抛弃之后 阮铜灯 6623 2026-04-10 08:07:25

宁臻玉点点头, 两人便就立在巷子里说话。

严瑭犹豫道:“你……”

“若是严二公子想问我的近况, 你应也看到了,一切照旧。”宁臻玉打断道。

严瑭想起方才宁臻玉在谢鹤岭身边蹙着眉的模样, 似乎关系并不亲近。他松了口气,低声道:“那便好……我知道你的性子, 必定不像外界传言那般。”

宁臻玉没说话, 唯有嘴角露出些嘲讽。

之前宁家倒台,他和谢鹤岭都袖手旁观, 加上宁彦君的含恨宣扬,想也知道市井之中传成了什么模样——大约都是些说他委身侍奉,蛊惑谢鹤岭不认亲父的艳闻。

他又是觉得可笑,严瑭亲手将他送还给谢鹤岭,明知他会遭受什么,如今却似乎还暗暗希望他不要像外界流言那般自甘堕落, 献媚逢迎。

他疑心自己若是真的如此认了,严瑭恐怕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严瑭也察觉了他的讽意, 沉默片刻,终于道:“你应也感受到了,京中迟早会有大事, 莫和谢统领走得太近,以后不好脱身。”

宁臻玉目光一动, 追问道:“什么?”

严瑭却又不说了。

宁臻玉厌烦这些话说一半云山雾罩的,冷冷道:“我如今处境还能由得了我么?说这些有何用。”

他看了严瑭一眼,平静道:“我曾有机会脱逃, 如今却哪里还有可能。”

严瑭哑口无言,更是惭愧,他张张口:“抱歉,当初我是……不得已。”

“家中遭难,我不能放着我父亲和大哥不管,你当初不也为了宁家——”

宁臻玉听到这里,忽觉荒谬。

他当初落魄,却从未想过拖严瑭下水,甚至一直逼迫自己不要想起严瑭,可是严瑭却是真正出卖了他。

严瑭或许也发觉了自己这话实在厚颜无耻,中途便住了口。

他只低声道:“我有愧于你,若有我能帮的便会帮你……我知道你想出京,到时时机成熟了,我会想办法的。”

“像上回那样?”宁臻玉问。

严瑭一顿,涩声道:“我是真正想帮你,弥补我的过错。”

宁臻玉知道,严瑭是为了这桩背信弃义的亏心事寝食难安,试图得到他的谅解,好教良心好过一些。

他想了想,“那么还先请严二公子告知,当初严中丞误判的是哪桩案件,竟能如此惧怕。”

严瑭整个人一滞,似乎不愿意说,踌躇着道:“臻玉,这些事与你无关……”

然而瞧着宁臻玉面无表情的脸,他到底不希望在这张脸上再看见失望和冷落,咬了咬牙。

“——去年陛下围猎遇险,我父亲怀疑是璟王暗中做的手脚。”

宁臻玉一怔。

“家父密折上奏,却被陛下否了,说是已查明是意外,不得妄自揣测。后来太仆寺认罪领罚,驯马不当致使陛下圣驾受惊,便就此结束。”

严瑭说到这里,面上神色却是僵硬的,显然并不如何相信。

宁臻玉心里起了某种猜测,一时间手心凉得厉害,怔怔不语。

他好半晌才点点头,便转身要往外走,然而到底心事重重,没注意脚下,被石块绊得踉跄一下,险些栽倒。

严瑭就在近处,当即伸手相扶,一把搀住宁臻玉手臂,一股浅淡的冷香便浮在周边,充盈鼻尖。

他猛然一怔,想起在睢阳书院,两人曾经形影不离,他也曾嗅到过这样的香气,甚至梦中萦绕。当年两人曾如此亲密,只是后来发觉彼此间的情愫,他难以面对,不得不抽身而退,时间长了,便也淡忘了。

而如今不知怎的,或许是愧疚难安,又或是境遇不佳,他回忆起旧事,竟有些怔忪。

可惜人已不是当年的人。

宁臻玉站稳了,立时将衣袖抽开,冷淡道了声“多谢”,便出了巷口,留严瑭顿在当地。

宁臻玉回到马车上,因方才得知的秘密,仍觉心头直跳。

他此前确实怀疑过璟王和皇帝之间有龃龉,认为璟王是趁皇帝重病,借机把持朝政。然而如今看来,恐怕皇帝这两次危及性命的处境,都是璟王暗中造成。

璟王居然能做到两次,他真不知是什么样的势力和手段。

他回到谢府,神思不属地洗漱一番,睁眼躺在榻上,等谢鹤岭回来时已是深夜。

谢鹤岭又用他冷冰冰的手去贴宁臻玉的脸颊,宁臻玉居然不像从前一般拿眼睛瞪他。

“怎么了?”谢鹤岭问。

宁臻玉望着他,心里忽而想道:璟王这样的势力,谢鹤岭还把人得罪了,到时如何斗得过璟王。

很快他又觉得这是谢鹤岭的事,自己操心什么。

他移开视线,轻声道:“我方才听了个坊间传言,你要听么?”

谢鹤岭在榻边坐下,来了点兴致,“说。”

“说是去年陛下遇险,与璟王有关。”宁臻玉忽又盯着谢鹤岭的脸,缓缓说道。

屋内一静。

烛光下,谢鹤岭面上没有丝毫变化,“谁告诉你的?”

宁臻玉顿住,“都说了是道听途说,大人揪着这个做什么。”

这便显而易见了,谢鹤岭眯起眼,忽而捏着宁臻玉的下巴,“严瑭?”

宁臻玉肩头一僵,很快又觉气恼,偏开脸颊,“是他,又怎么了?”

他心想谢鹤岭都能和严瑭寒暄来气他,他与严瑭说几句话,打听些要紧事又如何?

“莫非只许大人和严主簿来往,我不行?”

谢鹤岭见他眉头蹙紧,面有怒色,笑道:“自然是怕宁公子再伤心一回。”

宁臻玉这下更是恼火,冷冷道:“没想到大人如此爱重我,竟还担心这个。”

他心里有气,这便背过身去,闭上眼睡了。

谢鹤岭转开视线看向灯台上的夜明珠,这会儿正用灰布制成的灯罩掩着,许久不用了。他打量片刻,眼中微妙有几丝不快。

然而宁臻玉越想越是不甘,想着不能被谢鹤岭这么敷衍过去,忽而坐起身,冷冷道:“方才我问的,你只管说是,还是不是?”

谢鹤岭见他实在执着,一抬眉,“是。”

宁臻玉又追问:“你和璟王反目,便是因为你在围猎时救驾有功?”

他方才忽然想到,璟王和谢鹤岭算是一派的,璟王却对谢鹤岭恨得咬牙切齿,像是坏了什么大事一般,他从前费解,如今倒全都连起来了。

谢鹤岭慢条斯理道:“我当时是左翊卫中郎将,跟随圣驾,皇帝若有什么闪失,我定然要被问罪。”

宁臻玉蹙起眉,有些意外:“你不知情?”

按理谢鹤岭是安北王举荐入京,璟王竟连舅舅下属的面子也不给?

谢鹤岭哂笑一声:“你若是璟王,打算刺杀皇帝,难道会告诉旁人?”

宁臻玉听了,心想璟王和安北王看来也不是一条心。

谢鹤岭接着道:“我若是知道,便早早找个由头称病请假了,谁肯平白被卷进去——想必是我当时不过一个小小中郎将,死了便就死了,璟王哪会管我的死活。”

想到多年经营险些要一朝成空,他语气有几分阴冷。

“他要皇帝死也就罢了,哪个时机不好,偏偏在围猎时动手。我若什么都不做,便是我的人头要落地了。”

烛火映亮了谢鹤岭半张脸,他眼睛里亮着冷冷的光,忽而露齿一笑。

“当然,富贵险中求,我也该感谢他给我送来一个机会。”

——当机立断在断崖边冲入御辇救下皇帝,从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的机会。

谢鹤岭回忆起这段往事时,眼前仿佛出现了狂奔的骏马,摇摇欲坠的车驾,和断崖上凛冽的风。他当时飞身上马试图勒住发狂的马,然而一人怎能制住数匹烈马。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滚落马背,被马蹄踩中肩头的剧痛。

然而他一想到自己筹谋多年,从战场到京师,竟要被拖下水,死在这场荒诞的谋杀里,便又不甘。

这股不甘驱使他咬了牙,拖着身体重又爬起,在车辇将要失控坠落的一刻,飞身扑上车厢,他一刀劈开紧闭的车门,碎裂的木屑甚至刮过他的脸颊。

最后他筋疲力竭,向皇帝勉强下拜时,肩上胳膊上的剧痛已是钻心透骨。

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施礼时垂下头,因剧痛而隐隐扭曲的脸上却出现了笑容,露出白森森的牙。

他知道,从今日起,谢鹤岭这个不见经传的名字,将会响彻大昱的朝堂。

而现在他的嘴角正也这般挂着笑容。

宁臻玉瞧着谢鹤岭微笑的脸,却无端端觉出一股危险的寒意,和昭然的野心。

他心里一时间有些复杂,便是他对谢鹤岭再有成见,一瞬间也难免佩服此人的决断。

宁臻玉沉默片刻,又低声道:“那这回陛下病重……”

谢鹤岭忽而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怎么,不惜命了?”

之前宁臻玉如履薄冰,不肯置身漩涡的谨慎模样,恨不得离京师远远的,没料到今日竟全问了。

宁臻玉垂下眼睫,语声毫无波澜,“璟王早就盯上我了,我暂时脱不开身,若再不知根知底些,将来什么时候说错话都不清楚。”

两人坐得近,谢鹤岭清晰地瞧见他眼睫落下的阴影,根根分明,加之乌发垂在肩上,衬得面容有几分楚楚动人。

谢鹤岭端详他一会儿,忽而起了心思,抬手去碰宁臻玉的睫羽。

宁臻玉觉得痒,一下避开,还有些生气,说正经的,这混账怎么又来弄他。

谢鹤岭的手便落到他肩上,抚着他的发丝。

他漫不经心道:“我当时去了西北,后来听闻皇帝病重,也猜到了大约是璟王的手段……至于他想让陛下几时驾崩,也看他的心意了。”

宁臻玉不由道:“陛下的亲信近臣们难道全无所觉么?”

谢鹤岭忽而笑了一声:“你说宁尚书他们?正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皇帝。”

“且太医院全无头绪,陛下自己都无疑心,只当是旧疾沉疴。我看他们至今也无证据,等到有所怀疑,也为时已晚了。”

“那赵相和贵妃……”

宁臻玉刚问出口,忽又意识到不必再问了——贵妃有太子傍身,赵相又是贵妃之父,扶持幼帝登位岂不是更好?

他想到这里,心都沉了下去,只觉璟王当真是占尽优势,谋朝篡位都并非不可能之事。

他心里忧虑,面上便更苍白了些,忍不住瞧了一眼谢鹤岭,只觉谢鹤岭实在气定神闲。他一个局外人都觉时势紧迫,这人怎还能事不关己一般,成日游手好闲。

宁臻玉道:“大人当真一点也不急?”

谢鹤岭把玩着他的手指,微笑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第二日宁臻玉起身洗漱时,忽而望见仆役换了桌上的茶水,又去了里间整理床褥,出来时手里不仅拿了换下的旧衣,还有两样物件。

只见着两只熟悉的烛台和灯罩。

宁臻玉梳发的手一顿,问道:“怎么拿出来了?”

“大人说这两颗夜明珠用不着了,放在屋里碍事,让我们收起来。”

宁臻玉停顿片刻,忽而道:“放在这边,我收着就是了。”

仆役迟疑着看向他,想着这两个月大人愈发爱重这位宁公子,只见过宁公子生气,倒不见谢大人将人发落,便道了声“是”,放下东西出去了。

宁臻玉慢慢搁下梳子,看着这两颗明珠。

今日天色阴沉,又是在屋内,不甚明亮,这价值连城的宝珠,即便是在白日也散发出幽幽的光晕,莹然流动。若是与自己不相关的东西,宁臻玉定然要赞叹,心生喜爱。

偏偏是严瑭送过来的。

从前他一直视而不见,倒不是全然不在意,只是不想让谢鹤岭得意,后来拿灯罩遮了也算眼不见为净。如今既然谢鹤岭没劲儿了,他便拿了,自有别的用处。

他拿帕子将这两颗夜明珠裹了,找了木盒收起,便又拿起梳子照常束发。

宁臻玉原是准备了好些借口,等谢鹤岭问起时拿来搪塞。然而当晚谢鹤岭回来,只微妙地看他一眼,却没有问。只是晚上床帏内,他被欺负得格外狠,弄到了胸口锁骨,他也忍了,权当是代价。

等到两日后,璟王终于传召他进宫。

宁臻玉原就有所预感,这回倒还算镇定,藏了匕首在袖中,照旧坐着马车前去。然而大约是他的运气总是有点差,他在入宫时,遇见了正要出宫的郑小侯爷。

郑小侯爷因上回宫中失火之事,被拘在宫中接连审问两日,若非贵妃出面,还不知要被羽林军审到何时。

今日一见,却又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丝毫不见收敛。

说不准太子哪日就要登位了,难怪得意。宁臻玉想。

听闻捉了他审问的那名羽林军,也叫贵妃寻了由头发落了。

他又想起那晚在园子里撞见郑乐行私会妃嫔之事——这样的猖狂性子,恐怕忍不了多久。

此时宁臻玉不愿起冲突,顺势避让在旁,然而郑乐行偏偏不打算放过他。

轿辇行经时,他目光一转便盯住了他的脸,冷笑道:“难得一见呀,宁公子,是要到哪里去?”

宁臻玉拱手施礼,“璟王命我进宫作画。”

郑乐行哦了一声,含针带刺地道:“宁公子如此受赏识,前阵子你父兄入狱,怎不在璟王跟前美言几句?莫非是还记恨宁家。”

宁臻玉语气无波,“小侯爷说笑了,大昱朝律例在此,我岂能因一己之私请璟王网开一面。”

见他神态平静,甚至说得理直气壮,郑乐行哼了一声:“巧言令色,难怪哄得谢鹤岭如此行事,连生恩都不顾了。”

怎么又成了我的不是。宁臻玉想,谢鹤岭可比我绝情多了。

他心里不快,正要敷衍几句告退,郑乐行忽而笑道:“我听闻上回宁公子在宝文阁作画至半夜,深夜无事,想必见过那园子的梅。”

他说着,盯着宁臻玉僵住的动作,阴沉沉威胁道:“宁公子最好能管住自己的嘴,若不能,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闭嘴。”

说罢一振衣袖,一行人扬长而去。

宁臻玉停在当地,面上神情一冷,半晌才转身离开。

璟王依旧在蓬莱殿召见他,宁臻玉一进屋,便瞧见璟王身旁的小案上放着两幅画,一幅是曾见过的皇帝年轻时烧坏了的画像,另一幅,却是上回宁臻玉去璟王府时带去的仿作。

宁臻玉一见到这画,便想起当时璟王随口将自己赐给江阳王,险些没能回去,心里不由一阵膈应。

璟王高坐在上,见他面容冷硬,俯视他一眼:“怎么,还记恨上回那事?”

宁臻玉低头道:“不敢。”

璟王嗤笑道:“谅你也不敢。”

他似乎掌握生杀大权久了,并不觉得自己有何问题,甚至惋惜地道:“我那弟弟虽是个草包,对他的侍妾却一向大方,你若要利,他给你的会比谢鹤岭更多……你错失富贵了。”

说着,他的眼睛转向宁臻玉的脸,嘲讽一般,“跟了他和跟了谢鹤岭又有何不同,你竟然不愿意?”

宁臻玉垂眼看着地面,答道:“王爷见谅,我往下陷一步就已足够,不想再陷入第二步,万劫不复。”

璟王听了居然抚掌大笑道:“你倒有些骨气!”

以宁臻玉如今以色侍人的处境,这话听来格外嘲讽,然而璟王竟似乎是真心赞许,意味深长道:“你这样的性子,跟不了谢鹤岭太久。”

他拍了拍扶手,又提起了正事,“行了,收拾收拾去西池苑,替陛下作画。你若忙不过来,本王还寻了几个替你的帮手。”

宁臻玉一顿,“不是紫宸殿?”

西池苑临山而建,在皇宫西北面,往年寒冬作游乐之用。虽说一直是天家宫苑,然而如今皇帝都重病了,怎能去西池苑。

“那群太医商量了几天 ,说要替陛下药浴,”璟王哼笑道,“西池苑那头好些个温泉池子,正能用得上。罢了,随他们折腾。”

宁臻玉只得拱手退下,又不放心,匆匆差人去告知宫门口侯着的林管事,这才跟随璟王车驾去往西池苑。

皇帝的随行羽林军依旧守卫森严,不比紫宸殿差。一进西池苑,宁臻玉便觉面上一暖,连空气都仿佛比外界温暖湿润几分,只是殿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来到西池苑的不仅是皇帝,甚至还有几名侍疾的妃嫔。

宁臻玉跟随璟王入了内殿,隔着帷幕,隐隐约约能望见几名宫人围在龙榻边,而贵妃娘娘正给皇帝喂药,大约是情况不佳,能听见贵妃低低的泣声。

立在一旁小声讨论的太医们愁容满面,见璟王来了,当即跪倒在地。

璟王负着手,“如何了?”

太医们嗫嚅着嘴唇,“陛下能用一些药了,还得再试些时日……”

宁臻玉一听,便知并无好转。

璟王却似乎浑然不关心,抬了抬手,太医们擦了冷汗,便又小心翼翼退下。

眼看璟王拂了帷幕进去,宁臻玉提着画箱也跟了上去。一入内,便见龙榻上躺着一人,应是刚经过药浴,地上拖着几道水渍。而榻上之人两颊凹陷,明黄色龙袍也难掩形销骨立。

这居然是大昱朝的皇帝。宁臻玉心里有些惊愕。

璟王立在榻边,俯视着皇帝,脸上微妙保持着一丝隐隐的嘲讽。说不清是在世者对将死之人的怜悯,还是对九五之尊也落得凄惨病状的嘲弄。

贵妃的脸色立时变了,欲言又止,服侍皇帝的女官也忍不住道:“陛下养病,璟王若无要事,还请离去。”

璟王这才看了她一眼,“自然有要事,本王带了一名画师来。”

重病之际带了画师到皇帝跟前,谁都能明白其中含义,这下不仅是女官面容铁青,连近处侍立的一名的羽林郎将也勃然色变,握住了刀柄。

“陛下还未大行,且有祖宗庇佑,璟王这是何意!”女官怒声道。

这话火药味十足,算是大不敬。

在旁的一位妃子显然与这皇帝跟前的女官有些私怨,又有心讨卖好,立时叱骂道:“混账东西,璟王自有缘由,你不过婢子,胆敢如此无礼!”

女官只得垂头告罪,“张婕妤教训的是,还请璟王恕罪。”

璟王懒洋洋道:“宫人保管不周损坏多幅画像,不过是命人来重绘一幅,何须大惊小怪。”

他笑了笑,看向贵妃,“娘娘说是不是?”

这话实在找不出什么不妥,即便知道璟王不安好心,贵妃也只得低声道:“……还请璟王小声些,莫惊扰陛下。”

说罢擦了擦颊上的泪珠,望着皇帝的病容叹了口气,被张婕妤搀扶着离开。

宁臻玉一直默然,等他们掰扯完了,才向重病不起的皇帝拱拱手,取了纸笔放在桌案上,又拿了皇帝从前的画作在旁参照。

对着旧日的画像,宁臻玉才从这张灰白的脸上分辨出几分年轻时的英俊模样。

他心里一叹,开始提笔作画。

璟王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双目冷冷朝向龙榻,不知在想什么。

因皇帝重病不宜打扰,这次作画不到两盏茶时间便停止,宁臻玉被客客气气请了出去。

女官冷冷道:“陛下圣体欠安,说不准何时安稳,还请先生在西池苑稍待,合适时自会告知。”

宁臻玉反倒暗自松了口气。

他只觉殿内气氛实在压抑,到后来简直是毫无声息,无论是气若游丝的皇帝,还是一语不发的璟王,都让他心内惴惴,只觉比上回在宝文阁作画时折磨百倍。

他恨不得赶紧回到谢府。

然而这里不是皇宫,离得远,难说他还要在西池苑蹉跎几日,画完了才能回去。画真人又比对着画像仿作要繁琐许多,不知那几个助手何时才能到。

此时已是黄昏,璟王出了殿门便打着哈欠,坐了步辇离去。

宁臻玉拱手目送璟王离开,正打算捉人问问自己的住处在哪里,隔着一道转角,便听几名宫娥长出一口气,似乎也觉得在璟王跟前难捱。

“璟王今日竟没发火呢,若再像上个月那般,不知要死多少人!”

“那回是有新来的不懂规矩,议论起了江皇后,宫中不能提皇后的,还叫璟王听见了,牵连了好些人去慎刑司……”

宁臻玉听着,忽而想起上回在璟王府,璟王从宫中回来,便是一副心情极差的模样,应是此事。

他听得若有所思,那几名宫娥提着水桶过来,一转弯险些撞上他。她们自然认得璟王带来的人,当即面色一变,像是生怕他听去了,跟璟王告状。

宁臻玉只笑了笑,“几位娘子可知我的住处在哪里?”

宫娥见他面善,这才壮着胆子带他过去了。

西池苑本是天家宫苑,自然建造精巧,他住的那小院子在东面,离皇帝和璟王的起居处都颇远,胜在清净,少有人来往。

宫娥笑道:“先生是璟王请来的,也算客人,掌事公公特意给您安排的,院子里还蓄着泉水呢。”

宁臻玉谢了这宫娥,舒了口气,屋内烧着地龙暖融融的,开窗一看,只见院中的廊亭下有一方小小的水池,因蕴着温泉之故,这院子后头竟开了几株早梅。

若非事关天家,随时可能触怒璟王,这桩差事倒也算得美差。

甚至还不用对着谢鹤岭。他想。

宁臻玉探手折了一支梅,把玩了一番,又插在了窗边的瓷瓶里,人也踱进院中,一层层脱去衣裳。

他试了试温度,缓缓浸入温泉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忽听一声轻响,从近处传来。

宁臻玉原还只当是檐上雪融,照旧闭着眼,然而随即竟听到几声慢条斯理的拍掌声。

他整个人一僵,猛然抬头,就望见半亮不亮的天色里,一人倚坐在对面屋脊上,笑吟吟盯着他看。

见他不着片缕,甚至还拍手赞叹。

——又是谢鹤岭这混账!

宁臻玉只觉谢鹤岭的视线不断往下,仿佛顺着他的颈项滑到了胸口。

这里是天家宫苑,哪怕两人同床共枕不知多少日夜,他此时也觉羞耻,颊上红透,肩头立时往水下沉了沉。

“谢鹤岭你要不要脸!”他怒道。

这生气的模样反倒让谢鹤岭更来劲儿了,笑道:“分明是宁公子不避着人,怎又是谢某不要脸了。”

宁臻玉被他一噎,气都不顺了,“你扒人屋檐,竟还成我的不是了?”

他这般怒骂,谢鹤岭仍无丝毫自觉,慢悠悠从屋檐上落下,竟无声响,甚至还很有风度地替他捡起落在地上的衣裳。

若有不知情的,还要以为他是什么翩翩君子。

分明是个窥探男人沐浴的无耻登徒子。宁臻玉想。

谢鹤岭走近了,用轻佻的眼打量宁臻玉湿润的乌发,雾气凝缀的眼睫,和水下一片引人遐想的模糊的雪白。

他笑道:“不是你递口信给我,说来了西池苑么?”

宁臻玉没听明白,只蹙眉望着他。

只见谢鹤岭笑吟吟的,用故作讶异的语气接着道:“我以为是宁公子有意邀谢某前来,做一对野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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