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阴云密布，隐约雷鸣，仿佛风雨欲来。

几片落叶在天地间盘旋，许落看着面前的云梦祈，她今天穿的倒是漂亮，一身瑾雅阁前段时间卖的JSK黑色裙子，长发披散在脑后，看着许落的时候，她的眼眸里有几分狡黠笑容。

“许落呀许落，你认输吧，我不欺负你，一会儿梦泽兽出来了……到时候你会难过的。”云梦祈很认真的说。

本来她挺想恶作剧让梦泽兽对他狠一点的，但这些日子许落对她那么好，她也就怎么都下不去手了，这句话是劝告，很认真的劝告。

许落摇了摇头。

“你不用留手，来吧。”

在宣告开始的一瞬间，许落面前一黑，晕眩的感觉在一瞬间传来，面前的一切在这一瞬间骤然改变。

……

“我猜到了。”

许落看着面前熟悉的木门，深呼吸，他……不想去推开这扇门。

许落当然记得自己的小时候，六岁那年父母离异，他跟随母亲生活，十岁那年，有入室抢劫的亡命之徒，那天清晨他迷迷糊糊的醒来，看着凌乱的屋子，看着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的母亲倒在血泊里。

那天晚上他睡的很熟，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讨厌这个。”

他最终还是推开了门，一切和记忆里没有任何的改变。

那是过去已经发生的，无力去改变的任何事情，许落忽然觉得头有些疼，那些过往的回忆，现在的画面，在他的面前交织，让他变得有些躁狂。

面前的一切再一次变成了碎片，再有画面的时候，是在老师的办公室。

这一次，是旁观者的角度。

“他们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一个巴掌拍不响，一个个都在这坐好了，等着你们家长过来，给我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做了什么！”

“不……老师，不要。”

“不要？你天天在学校干什么？和别人打架，非得让你家长好好教育教育你。”

“是他们……想欺负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那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声音越来越小，低下了头。

几十分钟以后，生父来了，对他一顿训斥，他低头默默接受，不再给自己辩解。

辩解是错的，只要给他带来了麻烦，那就是错的，重要的不是谁对谁错，重要的是对谁来说是对，对谁来说是错。

他给生父带来了麻烦，那他就是错的。

所以后来再被欺负，就再也没找过老师了。

许落靠在墙边，静默的看着这记忆里的画面，这一次却只是在笑。

都过去了的事情。

面前的画面再一次变的零碎，记忆里的那个女孩，站在树下，笑容很浅，捧着一本书，阳光落在她漆黑的发丝，说不出的娴静美好。

许落还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看着坐在树下的那两个人，轻声的聊着天，那时候聊的东西都很简单，两个人话其实也都很少，但就安静的坐在那，不会尴尬，也不孤单。

许落又看见了许许多多零碎的画面，那些画面在他的面前闪回，都只是和前女友恋爱的一些简单日常，那时候生活里唯一的光。

高中。

他看见了教室里摇曳的风扇，明朗的日光，灿烂的夏天，看见高考结束后漫天的试卷碎屑。

看见成绩出来以后那个失落的许小落。

看见了前女友发来的消息，却没有关于他的回复，还有他许多未接的电话，很多次都想接那个电话，将一切说明白，却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

他看见那天晚上，站在他家楼下等了他四个小时的女友。

女友的最后一条语音。

“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你不出来见我的话，我们结束了。”

“我没有害怕任何事情，我也不担心未来，我想和你在一起，你不可以做胆小鬼。”

那个躲在楼道的窗户里，小心翼翼的偷看楼下那个女孩的胆小鬼，始终没有走下楼的勇气，他害怕见面他就不会说话了，他觉得这样是给对方减轻压力，觉得这样才是该有的结局。

“胆小鬼。”

那个女孩发出了最后一句话，红着眼眶一个个孤孤单单的走回家，落叶在她的身后飞舞，月光在她的身前倾落。

胆小鬼。

许落望着那个站在楼道，看着女孩背影发呆的少年，轻轻的念道。

画面再一转。

是溺水时候的绝望，是被那只手紧紧抓住不肯放开的无奈，是慢慢下沉，到黑暗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许落站在湖边安静的凝望。

他望见了预想的，会出现的未来。

尸体被人打捞上来，养父为他掉了几滴眼泪，女友得到消息回到了这座城市，站在他的坟前哭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的被遗忘，再也没有人记住。

面前的一切再一次全部破碎，一片黑暗，面前的光芒闪烁，许落坐了下来，看着对面这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你好啊。”心魔朝着他招了招手。

许落和他都坐了下来，许落淡淡的念着，“你不是死了吗？”

“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死，只要你想不开，我就会一直存在，我也做不了什么，今天梦泽兽来恶心你，所以我出现了。”

心魔的脸上有几分嘲讽的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许落淡淡的回答。

“我们已经很努力了啊，许落，如果当初不救那个女孩，其实未来不是没希望和林稚在一起的吧？”

心魔开始喃喃不休，“你说这都算什么事啊……咱们好心救人，结果把自己命给搭进去了，那时候我们像个小丑一样，偷偷的关注着林稚，看着她的大学生活，嘿，你还记得吗？大学一年后的暑假，她还来找我们了呢，可那天我们连见她的勇气都没有。”

“你知道的吧，你明白的吧？她还喜欢你呢，那时候你不是也有一点点勇气了吗？想开个小烧烤店，想再多学点东西，想去创业想发财，我们一起做着大梦，缩在被子里幻想着未来，想着能不能哪天再走到林稚面前，能拥有对她说出一句对不起的勇气。”

“可是死了啊，因为救人死了啊，死了啊……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真的很吵诶。”许落朝着他说。

“所以啊，救她干什么呢？想死的人拦着干什么呢？死了得了就好了，你的善意改变了什么吗？还是说我们被世界温柔以待啦？别自欺欺人了，上辈子那么懦弱，这辈子呢，这辈子因为运气好，所以觉得一切都能轻而易举的做到了，觉得就可以遗忘自己的过去了？”

“你忘不了的，许落，你还是那个懦弱的家伙，你还是那个抱着愚蠢善意的家伙，因为一点破事，让你修为倒退那么多，你真的很蠢诶。”

“如果你的修为不倒退，现在已经到大乘期了，再过个几年，就给薛凝报仇了，拜托，飞雪城那些人，是你救的，那些女人斯德哥尔摩，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死了就死了呗，那些小孩吵死了，杀了就好了……拜托，看看你身边的人，哪个像你这样的，他们都能想明白的事情，为什么你就是想不明白呢？你还是在乎，你还是想不开，你觉得你错了。”

“我们……”心魔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到底做什么了什么啊！”

“凭什么啊，我们是抱着好意去做这件事情的啊……凭什么要去管对方的感受啊，做好事是我的善良，是为了满足我自己，你看不开，你自己都知道，你不配做个修行者，你还是个普通人。”

“是啊，你没错啊，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存在。这个世界，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你就没法再用普通人的心态去看这些东西了，那些东西你始终想不开，所以你还是个废物。”

“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我是你的念头，所以……只要你的念头存在，我就不可能闭嘴，你其实和我想的一样，但是你觉得这样不好，这么多年来，你懦弱惯了，善良惯了，所以你觉得这样不好……但你其实也想和我一样想的豁达，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我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说的好像你和我BB半天我就能想明白一样的。”

心魔叹了一口气，“真是个死孩子。”

“想想薛凝吧，想想白初晴，想想苏瑾汐，想想悠悠，这才是你要在意的东西，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要给她们好的生活，你要做到的是这些事情，不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一直活在过去。”

“我没有。”许落深呼吸。

“或许吧。”心魔淡淡的念着，“所以，你想好怎么做了吗？梦泽兽的力量影响不到你的，我都帮你承受了……对我来说，反正都习惯了，看开了，我不在乎任何事了，所以我无所谓。”

“你的难过我都帮你承受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知道你在慢慢想开了，我能感觉到的……或许这样也挺好的，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东域大比你要赢，五域大比你也要赢。你要一直赢下去，你答应过的，喂……说不定到那时候，有机会穿越回去看看林稚呢，说不定她现在孩子都已经结婚啦。”

“我知道，有机会的话，我会回去看的。”

“所以，那就这样吧，希望你别有再见到我的时候了，让我慢慢消失就好了。”

心魔朝着他挥了挥手。

许落看着面前的所有黑暗崩碎，他睁开眼睛，面前的世界暴雨倾盆，他身上护身的灵气都没有，被淋成了落汤鸡，稍微有些狼狈。

面前的云梦祈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要我叫醒你呢。”

“没，我听一个家伙碎碎念抱怨了很久，感觉还好。”

许落低下头，他能察觉到，他的气海灵气已经消耗了许许多多，这是无意识消耗的，现在也就剩下三成灵气了，出窍中期的三成灵气，他默默的给自己喂了一颗回气丹。

“你还要打啊？许落，我怕一会儿伤到你了。”云梦祈轻声说着。

“没事，有些事情，想明白了一些了，所以……我不会输的。”

他从系统背包里掏出了一颗圣果，凑到嘴边，然后一口咽下去。圣果酸酸甜甜的，味道还不错，他看向台下，望向姜璎珞，抬起他的右手，姜璎珞一愣，她甚至都还没察觉，隐匿于她气海之中的月影剑，在这一瞬间，直接出现在了她身边，然后飞速的落到了许落手中。

右手的指节已经修复完全了，许落活动了一下五指，在半空之中，握住了这把剑。

云梦祈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在场的所有人，在这一瞬间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起来，雷云之中响起滚滚雷霆声，那股让人近乎窒息的剑意，从这擂台之中向外发散，所有渡劫五重以下修士的灵剑，都在这一瞬间……从他们的气海出现，朝着许落飞来，落在了他的身前，数千把剑刃，寒光闪烁，剑气弥漫。

“你准备好了吗？云梦祈，我只出一招。”

云梦祈咬紧了牙，她现在察觉到事态不对了，梦泽兽已经进入了她的气海之中，渡劫五重的力量在这擂台之上弥漫，但却被剑意压制的一点气息都没有。

看台之上，花折镜和姜璎珞的眼眸里闪烁着光芒。

看台之上，花瑶雾嘴唇微张，感受着这股凛冽剑意，说不出一个字来。

半空中的几百把飞剑静止着，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剑气凛然，擂台的地面开始出现裂痕。

许落的耳边响起了不合时宜的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领悟剑道君临，目前进度，百分之一。”

许落挥出一剑。

……

云梦祈下意识的想要避躲，可她的气机被锁定，没有一丝一毫避躲的机会，体内的梦泽兽突破界限，强行从云梦祈的体内跳脱了出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梦泽兽像是一头妖狼，但浑身鳞甲，双眸燃烧着蓝色的火焰，那一剑落在了它的身上。

然后……梦泽兽四分五裂，原本就是梦泽兽实体的投影，这一剑以后被彻底斩碎，云梦祈脸色苍白，一下子失去了与梦泽兽的链接，而许落的剑尖还在向前。

云梦祈闭上了眼睛。

剑锋横在了她的脖颈。

云梦祈的眼泪都掉下来了，风声和雨声都在这一瞬间只歇，许落看着这家伙脸色苍白，双腿并拢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揉揉她的脑袋。

“喂，你输啦。”

他看向看台之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很苍白，惧怕着这擂台之上弥漫的剑意，许落将剑意隐去，看上去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少年模样。

这一剑过后，天下谁人不识君。

云梦祈缓缓抬头，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