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娘?”见萧言暮不动, 青柳又推了推她的肩膀,这次带上了几分力气:“您别让顾公子久等呀。”
萧言暮静静地看向青柳。
她生了一双清凌凌的月牙眼,眼眸黑白分明间, 带着一种将世间一切隐秘都看透的冰冽,叫青柳顿时升腾出了一种“所有隐秘心思都被勘破”的慌张感。
这个二姑娘, 不争不抢, 不闹不吵, 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可是偏生这双眼——
“伺候我起身吧。”萧言暮突然开口,将青柳的思绪拉了回来。
青柳抬眸, 正见萧言暮缓慢从榻间起身,那张清丽的鹅蛋脸还透着几分苍白病意,但她自己却并不在意自己的身子, 只强忍着起来,声线嘶哑道:“快些。”
萧言暮也想早些见到顾明岚, 她有话要问顾明岚。
昨日萧云朝的话一直如同一根刺一样刺在她心中, 她必须当面问清楚。
她这一生,都因为上辈人的求而不得、强人所难而受罪,轮到了她这儿, 她必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如果顾明岚真的喜爱萧云朝,那她会与顾明岚退婚。
她不愿意再成为她娘,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儿再成为萧言暮。
所以她要见一见顾公子, 她要亲口问上一问。
她这一生如履薄冰受人摆弄, 唯独在这一事上,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午后, 萧府前厅内。
萧府前厅极大,与花园相邻, 其内松亭石阶,溪水长廊,冬日亭上覆雪,亭下煮茶,别有一番滋味。
恰好一阵北风吹来,顾明岚从前厅外踏进来,一旁的管家陪着,与顾明岚道:“顾公子来的不巧,我们老爷去衙门上职了,需还得片刻才能回来,您且先等一等?小的差遣人去给大人报个信。”
说话间,管家看向顾明岚。
这位顾府公子年方弱冠有二,端方君子模样,身姿挺拔如松、鹤骨竹志,他的眉眼间似是含着山间冷雾,远远一望,衣袂飘飘间,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好一副清冷模样。
管家嘴上说的是“大人”,但是管家心知,这位顾大人是为了他们二姑娘而来的。
按理来说,顾明岚是男丁,不可随意见府中女子,但他与萧言暮有婚约,来见一见也是说得通的,只不过来之前也要先下拜帖,然后见过萧大人,再扯一扯理由,心照不宣的去花园转上一圈,“恰好”撞见萧言暮——大奉未婚男女若想见面,基本都是如此过程。
若是私下里见面,那便会认定名节有损。
但是,昨日顾明岚邀约了萧言暮,萧言暮今日辰时失约,顾明岚受母之意,临时上门来询问,并未提前递拜帖,萧府人也不知道顾明岚会来,才有他人已到,但主人不在的事情。
若是府中有其余男子,出来招待他也可,奈何萧府人丁凋零,全是女眷,没有旁人,顾明岚只得先去拜见萧大夫人。
但是顾明岚不想去拜见萧大夫人——无他,一旦他拜见了,一定会见到萧云朝。
提到萧云朝,顾明岚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模样。
京中贵秀们都是知书达理的,唯有那萧云朝一人,不顾礼法痴缠与他,偏生萧府的萧大人和萧大夫人还十分纵容她,将萧云朝纵容成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性子。
顾明岚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萧云朝的脸,与所有人都不一样,有独一份的绚烂,每每望向他的时候,那双圆眼中便露出几分笑来。
她生若夏花。
可偏偏,他不能接近她。
因为他早有婚约在身,因为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因为他是顾府长子,他须得克己复礼,层层枷锁之下,他不能突破,所以他不能回应她。
想起来这一处,顾明岚的手不知为何,下意识的摸了摸袖口。
他摸到袖口的一瞬间,原本怅然的情绪骤然消失,似是对自己的失态而有些微恼,他转而道:“既如此,顾某便改日再来拜访吧。”
管家自然应“是”,便要送顾明岚离府。
而就这几步的光景,顾明岚撞见了忍着高烧前来的萧言暮。
这是顾明岚第一回见萧言暮。
彼时他们位于萧府前宅中,冬日间没什么景色,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萧言暮裹着狐皮裘衣,露出一张贤美温婉的脸,瞧着像是流谧云雾间的玉兰花,立于风雪静而不争。
她是极美的,只是却激不起顾明岚半点波澜,瞧着像是一本书,全都框在笔墨里,没有一笔写出格来,又似是一滩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顾明岚心中酝起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似是哀伤,又似是无力。
但转瞬间,这些情绪都被顾明岚压下了。
他想,他该满意的,他必须满意,萧言暮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眼看着萧言暮来了,管家便扯了个理由,快步离了此处。
二姑娘跟顾公子的事儿可掺和不得呀,搞不好会被大姑娘打的。
彼时他们正处于前院一处宝瓶门附近,远处是竹林灰墙,飞檐琉瓦,近处是两个早就听闻过对方,但却是初次私下里言语的未婚夫妻,竹林摇晃间,两个人似是都有片刻的失语,似是口舌被糊住了,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顾明岚先开了口,他语气有礼温和,道:“昨日我母给萧二姑娘递了帖子,姑娘未曾回信,人也未曾到,我母担忧,差遣顾某来问上一问。”
顾夫人一直未曾见过萧言暮,其中有萧大夫人从中作梗的原因——就算是萧云朝不喜欢顾明岚,萧大夫人也不想见萧言暮过得好,更何况萧云朝还喜欢,所以萧大夫人没少做小动作。
身为嫡母,却因厌恶旁人的女儿,便如此苛责,哪里是正妻所为?顾夫人不许顾明岚与萧云朝有来往,也与萧大夫人的做派有关,如此行径,能教养出什么好女儿?
但是萧大夫人又是萧言暮的嫡母,算来算去也是人家的家事,顾夫人再生恼也得咬着牙忍着,最多派自己儿子来问问。
“昨日,顾公子的书信送来,被我嫡姐知道了。”
萧言暮静立在他面前,一开口便是一道惊雷,直接轰炸在顾明岚的耳畔,她有很多种方式委婉询问,但是她不想。
她一定要将此事明明白白的讲清楚,她要将顾明岚的表情清晰如镜的瞧着,只有这样,她才能将这块心病压下去。
她说这些话时,还上前一步,眼眸定定地望着顾明岚,一字一顿道:“我嫡姐说,顾公子与她早已心生爱慕,只等与我退婚,顾公子,可有此事?”
顾明岚面色一紧,骤然抬眸去看萧言暮的面容,那双丹凤眼中有不安,有慌乱,也有一瞬间闪过的愧疚。
萧言暮全都看清了。
她生来便不受宠爱,所以极善察言观色,旁人一个无意间的眼神,她都会细细推敲许久——卑从骨中来,步步履薄冰。
这一点也不是全无好处的,在她兢兢战战的十六年里,她滋养出了最敏锐的心思,擅长从那些细枝末节里,瞧出来一个人未尽的话,再反复思量着,琢磨着自己该怎么继续往下走。
顾明岚眼眸是躲闪的,神色是慌张的,手掌还不自然的抚着袖子。
袖兜里藏着什么呢?
萧言暮离得近了,嗅到里面传来一股淡淡的甜香,闻着像是炒栗子的味道。
他竟爱吃炒栗子么?
这些散碎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萧言暮终于听见顾明岚开了口。
“萧府大姑娘,确实痴缠我许久,只是我推拒过多次,也早已言明我有婚约。”顾明岚眉眼间的慌乱一闪即逝,转瞬间便道:“我与你早有婚约,我一定不会因为变心,而与你退婚的。”
萧言暮提了一路的心,终于松了两分。
但是大概是她生性多疑的缘故,她又发现,顾明岚这整句话,都没有明确的说过,他不喜欢萧云朝。
萧言暮才刚放下的心又缓缓提起来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些事情,有些话,她一旦记上了,这辈子都忘不掉。
若是旁的事,她可以忍可以退可以慢慢缓和商量,但是这件事,她没有余地,所以她又做了第二次试探。
她的眼眸定定的望着顾明岚,突然没什么边际的说了一句:“昨日,嫡姐知道你给我写过信后,将我推到了湖水中,害我发烧一场,故而没能去见顾夫人。”
顾明岚听闻此言,面容也跟着微微僵硬。
这件事...确实是萧云朝做得出来的,她喜欢他,就是这样不加掩盖,不长脑子,不计后果。
萧言暮那双清凌凌的月牙眼定定的望着顾明岚的面容,继续说道:“我正打算今日晨间去向我父告状呢,叫我父罚过她,这样大的事情,起码要上家法吧。”
顾明岚听到“上家法”三个字,心中骤然一紧。
他不知道萧府家法如何,但是在顾府,若是有子嗣残害手足,起码要打上二十个板子,再驱逐出族,剥其姓氏的,不提驱逐剥姓,单说二十板子,都是连男子都要熬躺上半个月的酷刑,萧云朝一个柔弱女子,又如何受得了呢?
顾明岚下意识的蹙眉冷声道:“此事是萧云朝之错,但请萧大人上家法是否太过严苛了些?她不过是稍有些胡闹而已,萧二姑娘日后要为我顾家妇,当宽以待人,不可如此咄咄逼迫。”
萧言暮本只是一句试探,却不成想听见顾明岚这一连串的话。
她越听越心寒,甚至还激起了几分恼意。
若顾明岚真心以她为未婚妻,听闻她落水,为何不曾怜悯她半分?
她落于湖水,命都要没了,只是想求父亲上个家法,竟也是咄咄逼人了。
她只想要个公平,顾明岚却如此重言,甚至还搬出了“顾家妇”来压制她,似是生怕她去告状一般。
“顾公子如此维护萧云朝,难道还不肯承认与她有情愫吗?”萧言暮再难抑制,冷声说道。
顾明岚话头一顿,似是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但他不肯承认。
他的薄唇渐渐抿紧,后道:“我此番劝解,只是不想叫萧府争斗不止罢了,萧二姑娘熟读诗书,该有容人之量。”
他这样一讲,倒显得萧言暮不原谅,便是小肚鸡肠,尖酸刻薄之人了。
萧言暮一时冷怒,便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了,只又向前进了一步,道:“顾公子可否言明与我,你对萧云朝,可有一丁点喜爱?”
顾明岚瞧见她眉眼泠泠的望过来的时候,心底里有一瞬间的发紧,他甚至在萧言暮的身上瞧见了他母亲的影子。
你喜爱萧云朝吗?
他母亲也这样严厉的问过他。
“我不喜爱萧云朝。”顾明岚声线冷硬的回答。
他不能喜爱萧云朝,他为官,不可变心拒婚,会被弹劾,他为子,不可违逆父母,有悖孝道,且,萧云朝是个嚣张跋扈的性子,不可为正妻,管不了顾府中馈,娶之必乱府事,所以,他不能喜爱。
萧言暮看着他的脸,胸脯有片刻的起伏。
她不信顾明岚不喜爱萧云朝,但是顾明岚不肯承认,叫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顾明岚连认都不认,她若要急吼吼的解除婚约,那罪责便在她身上了!
她只能如顾明岚一般,语气冷硬的说道:“小女知晓了。既如此,顾公子请回吧,待到小女病好,自会去顾府,亲自向顾夫人赔罪与我今日失约之事。”
顾明岚便抬手行礼,两人各揣着一肚子心事,匆匆别离,分明是未婚夫妻,却从未多看对方一眼。
萧言暮心口冷寒,思绪混乱的迈步而行,走过转檐处时,突然听见一阵喧闹的动静,她干脆往角落处一藏身,便瞧见了萧云朝从远处飞奔而来。
萧云朝穿了一身粉黛襦裙,发鬓歪斜,鞋履倒穿,跑过来时更是仪态全无,唯有一双眼亮晶晶的,像是天上的太阳,远远瞧见了顾明岚,便喊着“顾哥哥”,一路奔过去,到了顾明岚身边也不肯停,直接一头撞了上去。
她一边跑过来,一边委屈的哭着说什么,大意便是她被萧言暮害了,引来母亲罚跪半夜,所以今日她睡得昏天黑地,根本就不知道顾明岚来了。
她一哭,顾明岚似是有片刻的无措,一贯清冷的面容上都浮起了淡淡的心疼,迟疑间,他从袖口里掏出来了一包糖炒栗子,递给了萧云朝。
原来那淡淡的糖味儿真的是炒栗子。
萧云朝看到栗子立刻破涕为笑,抬手就去拉顾明岚的袖子看,似是要瞧瞧这袖子里还有什么宝贝,顾明岚则涨红着脸向后躲,嘴上似是说着“男女授受不亲”。
说是不喜爱,但是给萧云朝带了炒栗子,说是没有情,但是却生怕萧云朝受到家法,说是授受不亲,但最终也没甩开。
那时正是午后,阳光和熙,前院朱檐下男子俊朗,女子娇艳,两人袖口纠缠间,眉目对视间似有春水溶溶,好一对神仙眷侣。
这样的一幕,被萧言暮在角落里瞧得分明。
她又怨又气,整个人冷的发颤,泪珠晃在眼眸里,又被她用手指摁住,硬生生的堵在眉眼间,不让这泪落下来。
她怨什么?什么都怨,怨顾明岚,怨萧云朝,怨这萧府,怨萧大人,怨萧大夫人,怨这京城!
她这一生,就未曾被人真的喜爱,期盼过,京中娟花多美秀,偏她来时不逢春!
她气什么?两分气萧云朝不要颜面痴缠她人未婚夫,八分气顾明岚分明对萧云朝心有所意,却死不承认,还要口口声声说迎娶她。
既然喜欢她人,为什么要迎娶她呢?
在这一刻,萧言暮似乎看见上一辈的事情在她面前重演了,她的母亲与她,萧云朝的母亲与萧云朝,似是都踩上了一种魔咒,要争抢一个男人,要生生世世的恨着彼此才行。
她仿佛已经预兆到了不久以后,他们成婚,顾明岚会因为没能和萧云朝长相守,而开始怨恨她,冷待她,将她活生生熬死之后,再虐待她的孩子,然后以亏待了萧云朝为由,对萧云朝百班补偿,踩在不被爱的那个人的身上折磨,以此来彰显自己对心上人的偏爱与愧疚。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
有那个欺负人的本事,为什么不敢出来反抗厌恶的婚约!
一纸婚书不敢违背,但是敢欺凌入了自己府门的女人,敢欺凌不能反抗的孩子!
说到底,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只敢挥刀向更弱者的废物!
这种男子,何其秽也!
怨恨与愤怒在她的体内纠缠生长,蔓延出一片片漆黑的藤蔓,将她的心境搅的稀巴烂,血液呼啸着冲向头顶,鼓的她太阳穴都在凶猛的跳动,有那么一刻,她体内的戾气翻涌而出,让她甚至想抽刀杀了这两人。
但是她不能,她一个都杀不了。
她的手指扶在檐柱上,想,她能做的好像只有退婚。
但是她不甘心。
如果她退婚了,顾明岚和萧云朝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他们俩就可以开开心心,毫无阻碍的活着。
凭什么呢?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被欺负!
她恨,她怨,她想要撕烂这两个人的脸。
所以她不会退婚。
萧言暮的恨意如野草疯长,将她自己吞噬殆尽,原先那个还抱有一点温情的萧言暮已经被杀死了,站在这的,只剩下了无尽的恨。
她站在回廊下,想,她死都不会退婚的。
顾明岚都不急,她急什么?
顾明岚不是爱萧云朝,但是又不肯说,只能在暗处偷偷爱吗?那她就好好让顾明岚在暗处忍着,忍到溃烂生疮也别想说一个字!
她要搅和在顾明岚和萧云朝之间,她要让他们俩爱而不得,她要让这两人痛苦一辈子,比她还痛苦一百倍,等到顾明岚和萧云朝之间也被闹得稀巴烂,再也回忆不起原先美好的时候,她才会与顾明岚退婚。
不能只有她一个人面目全非。
要烂,就全都烂到一块儿去!谁都别想好!
——
廊檐后的姑娘抬手擦掉最后一滴泪,转而头也不回的走向了翠玉阁,走向了后宅这一处无声地战场。
上辈子的恩怨与这辈子的愤怒全都搅和在了一起,让她摒弃了最后一点亲情与柔软,只剩下了无尽的愤怒。
她豁出这条命,也要叫萧府、叫他们俩之间永无宁日。
——
午后未时,翠玉阁内。
青柳在翠玉阁厨房的小椅上坐着烤火,后背靠在墙上,无聊的晒着冬日暖阳,掰着手指头算二姑娘到底出去了多长时间。
二姑娘出门时,叫她熬伤寒药,等二姑娘回来用。
这翠玉阁内嬷嬷不少,但是贴身伺候的丫鬟只有青柳一个,青柳也不必干什么粗活,只要照看萧言暮就行,所以萧言暮不在,她便显得格外悠哉,晃着腿想,二姑娘今日去见了顾公子,大姑娘估计又要生气啦。
不知道这一回,二姑娘会不会又被推到湖水里面呢?
青柳脑子并不灵醒,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萧言暮正在提防她,做什么事都不带她,宁可独身一人,也不要她跟着。
她只再想,二姑娘从出门到现在,有半个多时辰了吧?
青柳一碗汤药刚熬完,便瞧见萧言暮从阁楼下回来了。
冬日寒凉,北风吹拂间,萧言暮的外披被风卷着飞起,裙尾在风中摇曳,一张静美的面容上酝着淡淡的柔软泠光,似是行在云间的明月,清冷出尘。
不管这萧府人如何看她,如何在心底里讥诮她,她似乎都不在意,只静静地悬在她自己的夜空上。
也不知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瞧着二姑娘竟好好的呢。
青柳匆匆端着药向外走,待行到院落间,正好撞见萧言暮回阁。
“见过二姑娘。”青柳俯身行礼,同时道:“奴婢将药煎好了,姑娘趁热用了吧。”
说话间,青柳小心去看萧言暮的面容。
萧言暮瞧着面容温和,唇边竟然还噙着淡淡的笑意,一副并未受到任何委屈的模样。
“好。”萧言暮点了点头,道:“取些蜜饯来,我先用一用。”
青柳手脚麻利的给萧言暮端来了一盘蜜枣与酸梅,萧言暮饮药间,青柳忍不住试探着问道:“二姑娘可见过顾公子了?”
萧言暮正捧着药碗饮药,眉目向下垂着,一张鹅蛋脸秀美极了,青葱白指捧着碧玉色碗沿,红润唇瓣抿过褐色的汤药,一口一口全都吞服下去。
这药极苦,但萧言暮面上没露出半点难以忍受的模样,只吞下去后,含了颗蜜饯,然后弯了弯眉眼,轻声道:“见到了,顾公子约我明日去顾府,还说顾大夫人极思念我呢,我还问了顾公子可喜欢萧云朝,但顾公子说他不喜欢,顾公子还说,他只会娶我。”
她本就生的温柔似水,一笑起来若春风拂面,当她说起此事的时候,更是暗含娇羞,面容微红若海棠醉日,叫人都要溺在她的眉眼中。
而一旁的青柳听闻此言,心中惊讶,但转瞬一想,也是——萧云朝痴缠顾明岚的事儿,在京中都不算是秘密,若是顾明岚真的喜爱萧云朝,肯定早就跟萧言暮退婚了呀!
所以萧言暮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但是,萧云朝能接受吗?
肯定不能!若是叫萧云朝知道了这件事,保不齐又要发疯呢!
青柳顿时升起了去传话的心思,只是碍于萧言暮还在,她只能忍下,想,等萧言暮歇息了,她再去传话。
她本以为萧言暮喝完药后会歇息一下,但谁料,申时左右,萧言暮竟要去一趟百鸟院。
“姑娘要去见大夫人吗?”青柳心含疑惑的问。
又不是晨礼暮礼的时辰,萧言暮为何要特意拜会一趟大夫人呢?要知道,大夫人一向不喜欢萧言暮,如果青柳是萧言暮,她一定会躲大夫人远远地。
“自是要见的,昨日我烧热不退,母亲还来亲看过我,我醒来后,当去谢过母亲。”萧言暮此时饮过药,又用过蜜饯,气色瞧着好些了,不似是之前那般病恹恹的,只轻声细语说着话。
青柳闻言,都跟着在心里想,怪不得顾公子要娶二姑娘,不肯娶大姑娘呢,二姑娘这品性,当真是温良恭检让,上敬主母下蔼奴婢,这样知礼温柔的人,若是以后能跟二姑娘长久过活也好,肯定能过好日子,不会受主子折腾。
但是,在萧言暮真的起身去百鸟院,并安排青柳在厢房里为她烧煮茶水,使青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青柳还是忍不住去了一趟听风阁,将萧言暮说的话全都跟萧云朝说了一遍。
虽然二姑娘是个好人,但是...但是大姑娘给赏银呀!
她也不怕二姑娘知道,反正二姑娘是个好人,性子又柔和,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
“当真如此?那萧言暮当真说过,顾哥哥一点都不喜欢我?”
听风阁内,冬日申时,地龙暖烘烘的烧着,萧云朝手里还拿着一布袋炒栗子,正一脸怒意的盯着青柳看。
青柳赶忙跪在地面上,道:“回大姑娘的话,奴婢不敢骗您,二姑娘便是这么说的。”
萧云朝顿时将手中的糖炒栗子丢到了地上,气的呜呜直哭。
“不可能!”她哽咽着说道:“一定是她强迫顾哥哥娶她,我要把她赶走!”
顾哥哥是喜欢她的,虽然顾哥哥不肯承认,虽然顾哥哥一直拒绝她,但是萧云朝就是知道,顾哥哥就是喜欢她的!
她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萧言暮和顾哥哥越来越好吗?那顾家的大夫人偏要萧言暮一个,若是她什么都不做,萧言暮真的跟顾哥哥在一起呢?
若是那萧言暮的舅舅偏要等萧言暮嫁到了顾府去、才肯离京怎么办?
萧云朝知道,她的父母虽然爱她,但是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他们还是会选择权势的,很多时候,京中的事情就是这样权衡利弊,爱也是如此——就如同她的父母会将萧言暮接回来一样。
可是萧云朝不是如此。
她还年轻,总是有一种将一切都焚烧掉的冲劲儿,别人不给她,她便要自己去争,去抢,去拼出来一条路来!
只是萧云朝空有一身胆气,却不知晓自己该如何去做。
她手中无权势,脑子也不聪慧,只能干着急。
而这时候,一旁的丫鬟突然低声跟萧云朝说:“大姑娘,我们只是不能对萧言暮做什么,但我们可以对顾公子做什么。”
一旁的小丫鬟赶忙拦着萧云朝,道:“您不如换个法子——”
萧云朝茫然地抬起头,问:“换什么法子?”
小丫鬟埋在萧云朝的耳边,低声了说了几句话。
不知道那丫鬟说了什么大胆的话,萧云朝的面色顿时潮红起来,有些羞臊的瞪了丫鬟一眼,但眉宇间却又凝起了几分期待。
这丫头说的话其实...是个极好的点子,不会伤到萧言暮,引来母亲恼怒,别人也不会知道,最关键的是,如果真的成了,凭着顾哥哥的性子,一定会迎娶她的。
顾哥哥是那样好的人,只是被枷锁困住了而已,如果顾哥哥肯放下一切爱她——
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萧云朝便觉得浑身都舒坦起来了。
她将地上的炒栗子捡起来,珍惜的放在怀里,想,顾哥哥就是爱她的,她感觉得到,只是那些人用礼节纯孝逼迫顾哥哥不能承认而已。
没关系,顾哥哥不能承认,她就来替顾哥哥解决掉。
顾哥哥是好的,没关系,她可以做坏的。
全天下的人都反对,她也要咬着牙走下去。
听风阁内,明媚似火的姑娘扒开糖炒栗子的外皮,珍惜的将栗子含在嘴里,品尝那一点点甜味儿。
她偏要起婆娑,织艳火,硬吞絮果。
飞蛾扑火也好,粉身碎骨也好,她偏要。
——
阁楼内响起窃窃私语,说到最后,小丫鬟的声量压的渐低,顺带悄悄地指了指地上跪着的青柳。
萧云朝的目光也随之看向青柳,叫青柳后背一紧,低下头,只觉得心口乱跳——她这一趟,好像不只是告状得赏银这样的小事了。
——
百鸟院,萧言暮特意来拜见了一趟萧大夫人。
这一回,她没有再被放在外面受冻,而是被丫鬟引进前厅内,萧大夫人瞧见她来了,态度颇和善的唤她:“二丫头身子可是好些了?”
萧言暮俯身行礼,道:“回禀母亲,言慕今日起身便见好了,因着听闻母亲昨日晚间来探望,心中惶恐,便赶忙来见过母亲。”
“都是一家人,何苦在意这些。”瞧见萧言暮这温顺的姿态,萧大夫人心中掠过几丝满意,萧言暮如此识相,她也能给萧言暮些脸面。
且萧言暮如此模样,叫萧大夫人心里也觉得痛快,萧言暮的母亲是她的心魔,如果不是萧言暮的母亲死了,萧大夫人不可能成为萧大夫人,所以她一直都恨着这一件事。
眼下看着仇人的女儿在自己的手下伏低做小,她心里头舒坦,这人一舒坦,话匣子便打开了,只道:“你回府已久,过几日为你办个赏梅宴,请一请京中的姑娘,都叫你认识认识。”
萧言暮自然点头称“是”。
说话间,萧大夫人又提到了萧言暮的舅舅,说是到了年关,萧言暮的舅舅便要回来了,让萧言暮到时候去亲热亲热。
萧言暮心中微紧。
她第一次知道她还有个舅舅。
她以前在老家,从未有人与她说过,来到了萧府,更是没人提,大概是今日萧大夫人见萧言暮乖巧,所以才说了这么一嘴。
萧言暮从萧大夫人的话语间窥探到了一丝拉拢讨好之意,隐隐间便也明白为什么她被接回来了。
原来她舅舅在边关立功了。
原来她舅舅要回来了。
原来她舅舅写信给萧家大爷,问过她的近况。
所以她才被父亲从老家匆匆接回来,这也是为什么萧父会接她回来,但是却依旧厌恶她的原因——因为从最开始,萧父就是被迫接回她的。
原来如此,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父亲接她,也从不是因为喜爱她,只是忌惮舅舅,所以就算见了她,也是难掩厌恶。
“女儿知晓了。”萧言暮垂下眼眸来,轻声道:“女儿会给舅舅写信,叫舅舅放心的,女儿在萧府,一切都好。”
萧大夫人越发满意,当场赏了萧言暮不少东西,还叫嬷嬷亲自送萧言暮回了翠玉阁。
因着萧大夫人的赏赐与满意,萧言暮的地位又短暂的拔高起来了。
萧言暮回了翠玉阁之后,青柳尚未回来,萧言暮也不在意,只是自己研磨,提笔便写了一封信给那位未曾谋面的舅舅,她亦不知道与这位舅舅说些什么,只简单的问候了一些,然后说自己一切都好。
萧言暮知道信一定会被萧大夫人拆开看,所以也没写自己受委屈的事情,写完信后,只安静的在翠玉阁静坐。
当时已经是酉时了,冬日的酉时天边已经擦了黑,暮色四合,唯有一抹黏稠的赤色夕阳悬挂在屋檐后,那一抹金光照耀在窗边,当萧言暮推开木窗时,便也落到了萧言暮的身上,似是为她镀了一层金辉。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小窗初夕,透纸暮光。
清雅的女郎自窗边向下一探,便瞧见了正在踟蹰着,犹豫着,不安地走回来的青柳。
最终,青柳一跺脚,进了她的翠玉阁。
萧言暮面色平静的将木窗缓缓关上。
鱼儿上钩了。
——
深夜,沈府。
浅薄的明月光落于房间内,缓缓照在床榻上。
沈溯自床榻间昏睡。
半睡半醒间,他似又是回到了水下,萦绕在他面前的,一直是萧言暮那张面。
唇瓣吻上来的一瞬间,沈溯骤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轻吸一口气,腰腹僵硬,缓缓坐起,亵裤都被顶出一个弧度来。
沈溯静静地垂眸看了半晌后,伸手捏了捏眉心。
萧言暮——
他竟是被一个女人丢了魂了。
——
萧府的百花宴筹备的很快,萧大夫人迫不及待的想将萧言暮推出来,因为时辰再晚就来不及了——到年底,萧言暮的舅舅就要回来了。
在这位得罪不起的亲戚回来之前,萧言暮必须出现在京城中,让京中人都知晓她的身份,让别人知道,他们萧府没有亏待这个女儿。
所以,这场赏梅宴尤为重要。
她要让京城人都知道萧府对萧言暮的重视。
因此,她严厉的拘起了萧云朝,不允许萧云朝再去找萧言暮的麻烦,她为了让萧云朝听话,她与萧云朝保证道:“娘知道你喜欢顾明岚,你且等着,过了年后,萧言暮的舅舅还是要离京的,驻守边疆,起码三年不能回来,只要萧言暮的舅舅离了京,娘一定帮你想办法解除婚约,然后将萧言暮赶出京城,让她重回东津去,再也不来烦你。”
萧云朝听了这些话,心里却在想她自己的计划,点头应了一声“是”。
一来被母亲敲打过,二来萧云朝心里有了计划,所以这几日萧云朝格外安稳,没有胡闹做些什么破坏安稳的事情,萧府难得的清净了几日。
直到三日后,百花宴开。
冬日间风烟俱净,天山一色,香车宝马联袂而来,院内摆满炭盆,用以取暖。
萧府宴请的几乎都是一些夫人,夫人则携带自家年岁差不多的儿女一道儿来,只盼望着能给自家儿女寻一个好亲事,所以人群缤纷而至。
顾家大夫人亲自带着顾明岚而来。
顾大人的官职是中书省长官侍中,二品官,离尚书令、丞相之位不过一步之隔,此等位置,自然不能怠慢,所以萧大夫人一路迎着顾大夫人入了萧府后宅,坐到了前厅。
这一回,顾大夫人终于瞧见了萧言暮。
顾大夫人是个极强势的女人,四十年岁,穿着一身碧绿稠光对交领一尾裙,发鬓盘成玉盘落珠鬓发,其上簪满珍珠,使顾家夫人看起来珠光玉润。
顾大夫人的经历颇为神奇,她当年与她的夫君一见钟情,不顾夫君家境贫寒,携重礼下嫁,嫁到夫君家后,靠嫁妆操持家务,而她的夫君后来一路青云直上,因感怀顾大夫人当年的爱举,所以发誓永不纳妾,哪怕顾家夫人只生了顾明岚一个儿子。
顾明岚有其父之风,也被顾家夫人摁着,早早跪在祖宗祠堂面前宣誓过,永不纳妾。
人人都说,顾府是个好门庭,若是能嫁进去就好了。
但是顾家夫人从不曾松口,她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她已经给她的儿子订了婚事,而这个幸运的姑娘,就是萧府的二姑娘萧言暮。
因为顾大夫人明摆着就是冲着萧言暮来的,所以席间的人多也好奇萧言暮,萧言暮从后院中,与萧云朝一起走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忽略了萧云朝,只去看萧言暮。
萧言暮今日穿了一身水银色长裙,其上以蓝色丝线钩织出一朵朵兰花,瞧着静美娴雅,顿时前厅内响起一阵夸赞声。
萧云朝的脸色都气红了,但当着宾客的面儿,也不敢闹,只沉着脸不说话。
顾大夫人一间萧言暮,眼眶都红了,拉着萧言暮直拍萧言暮的手。
堂前的夫人们则是劝:“梅姐姐若知晓今日,想也是开心的。”
梅姐姐,便是萧言暮母亲的名字,当念,顾大夫人与萧言暮的母亲要好到可以称对方为自己的亲姐妹,否则,顾大夫人也不会这样偏爱萧言暮。
“去寻你未婚夫吧。”顾大夫人摸着萧言暮与其母亲酷似的面容,温柔道:“他在前厅外面等你。”
萧言暮向顾大夫人行了一个礼,道了一声“是”,
她温顺的承接着顾大夫人的目光,从前厅内走出去,果然瞧见顾明岚就等在前厅外,大概是有他母亲的吩咐,所以他寸步不离。
顾明岚穿着一身白色文人书生袍,背绣青竹头戴墨冠,一双狭长的狐眼平静深邃,身姿挺拔温润有礼,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间无二。
萧言暮一身蓝色襦裙走向他,与他一相称,便像是山边的云与云间的月。
“顾公子久等。”
萧言暮走向他,便那样瞧着他,眼底里都是流淌着的蜜意,每一眼都带着少女情怀,明晃晃的晃动着,叫所有人都瞧了个分明。
“真是金童玉女。”有人在一旁赞叹:“何其般配。”
但是顾明岚有片刻的不习惯。
他记得...萧言暮上次见他时,神色还是难掩疏离的,又因为萧云朝的事情,他们之间并不算愉快。
怎么一转头再见,萧言暮便对他如此温柔小意了?
但顾明岚没有理由拒绝,因为,萧言暮是他的未婚妻。
所以,他僵硬的向萧言暮扯了扯嘴角,并且下意识的看向前厅门口处。
萧云朝正立在廊檐下,一脸嫉恨的看着这一幕,看起来似乎要被气死了。
顾明岚心里更不舒服,但只能强行忍耐,并且在心底里不断重复:这是对的,这是对的,萧言暮是他未婚妻,他应该看萧言暮,而不是看萧云朝。
萧言暮将一切尽收眼底,含笑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顾明岚的袖子,低声道:“明岚哥哥——”
她学着萧云朝的语气念着顾明岚的名号,浅笑盈盈的看着他们俩备受折磨,却又必须忍耐的样子。
只要一想到这俩人比她还痛苦,萧言暮便觉得心里头舒服多了,有一种将伤口的结痂撕下来的痛爽感。
萧言暮笑的更温柔。
她想,顾明岚,有本事你就真的娶我。
——
她们两人郎才女貌,站在原地,引来旁边的人赞叹。
“顾公子和萧二姑娘真是一对金童玉女,不知何时成婚”
萧言暮听见这些话,似是觉得羞臊,缓缓地转过头去。
而在萧言暮看不见的地方,沈溯便坐在角落里。
他身前是矮桌,手中一蛊酒,正漫不经心的饮着。
一切饮尽,他抬起眼眸,定定地望向他们二人,然后放下手中杯盏,起身,无意间似得从萧言暮身前掠过。
——
沈溯不动声色的在萧言暮的身前走过,足有三回。
萧言暮一次没有看过他。
他救过她的命,但她的目光却不肯从顾明岚身上挪开半分!
难道萧言暮就真的这般喜爱这个顾明岚吗?
连救命之恩都忘了,想来那个吻在萧言暮眼中也不重要。
他之前在水底,真该叫她被多淹一会儿,洗洗脑子。
一种说不清的恼意要将沈溯淹没了。
萧云朝只是生气,而他,是嫉妒,是贪婪,是渴欲,是混合着所有恶意念头的根源。
萧言暮好本事,一个人演一台戏,逼着三个人。
在场的宾客谁都没意识到,这一场热闹的赏梅宴下,究竟藏着多少暗潮。
真心与假意早已难以分明,只闻锣鼓喧天,一场好戏悄然登台。
赏梅宴进行到尾声时,萧大夫人亲自带着萧言暮挨桌儿敬酒露面,叫所有人都瞧见萧言暮,人前母慈女孝,其乐融融。
萧大夫人办宴操持有度,萧二姑娘回话知书达理,真是好一对母女,不少客人瞧见了,都要夸上一嘴“养女有方”。
有些不知晓萧府内情的人,还以为萧言暮是萧大夫人亲生的二女儿呢。
待到赏梅宴即将结束的时候,萧大夫人差使奴婢搬来琵琶,叫萧言暮去凉亭间登台献艺——这算是宴席的规矩,谁家办了宴,最后都要让家中适龄儿女出来表演一场,打出名头来,好日后给自家孩儿相看。
等到她弹奏完这首曲子,赏梅宴便就此结束了。
萧言暮上台前,她的丫鬟青柳端来了一壶热酒,大概是因为顾明岚就在一旁陪伴着萧言暮的缘故,所以酒盏是两杯,萧言暮便分给了顾明岚一杯。
女子柔荑轻捧杯盏,温热的烫酒在冬日里冒着暖暖的氤氲水汽,一递过来,便叫人冻僵的手骨都升腾出几分暖意来,萧言暮抬眸间,静美的眉目在落雪寒梅的映衬下,宛若清辉的月,皎洁明亮,花底风来,轻吹水袖乱舞。
当他们对视上的时候,顾明岚清晰的看见了萧言暮面上的柔情。
这使顾明岚浑身都有些不舒坦,他莫名的有一种背叛了萧云朝的愧疚感。
分明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可偏生——
顾明岚心情复杂的垂下头,近乎是僵硬着接过了手中热酒,抿着唇,一点点饮尽。
那时正是冬日,微雪洗山月,云自碧空来,远处风吹梅花木,摇晃几丝缱绻,近处公子佳人对立,眉目对望间,似是盈盈生情。
一旁的青柳端着手中的托盘,瞧着顾明岚和萧言暮都将饮过的酒杯放下来,心里一直提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
她心里涌上来一丝窃喜,想,大姑娘让她做这件事,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呢,若是效果好些,回头还会给她更多赏钱呢!
青柳端着托盘,喜滋滋的垂着头想自己卖主换来的钱能做什么。
如果她抬头,就会看到萧言暮的眼眸。
萧言暮那双眼,平静的像是深潭,任何光都照不进去,只黑黝黝的倒映着青柳的面容。
但青柳没有。
萧言暮则平静的收回视线,在临入八角亭前,最后看了一眼顾明岚。
端方君子挺拔如竹,立于寒冬间不坠清俊神姿。
多好的一个未婚夫啊。
萧言暮勾起了唇角,走向八角亭,在没人瞧见的时候,她将绣帕压在唇角,一点一点将自己饮下的酒水都吐掉了。
她早便知道青柳在为萧云朝办事,今日青柳没头没尾突然端来两杯酒水,她自然能猜出来,青柳是被萧云朝指派过来的,这杯酒水,她是不可能用的。
她今日已经做足了准备,虽说不知道萧云朝要做什么,但是她绝不会任由萧云朝再踩在她脑袋上欺负她!
萧云朝越是想将她摁下去,她越是要钻出头来。
几个思虑间,萧言暮已经坐在了八角亭中。
彼时正是薄冬,腊月时候,八角亭内的屏风和丝绸都放着,遮盖了萧言暮的大部分身影,日头透过屏风落在地面上,点点金光落到女子纤细的身上,在八角亭的亭上映着她纤细的影子,她细美的指尖勾动琴弦的那一刻,赏梅宴徒然静下。
风琴声动,玉壶光转,天地间只剩下了她的身影,微风卷动帘子,目光又透过屏风,瞧见了静美女子的半张侧脸,静若山间明月,如烟笼寒水枝含珠,美若花晨月夕,如乘彩云而登碧落。
赏梅宴便只剩下了风声与琴声,曲到中段,隐隐还有一些赞叹声。
萧云朝听到很多人在夸萧言暮。
“萧二姑娘林下风致,与顾公子真是天生一对。”
“佳偶天成啊。”
“两人瞧着就像是副画似得。”
“顾公子对萧二姑娘真好,瞧瞧顾公子那眼神——”
萧云朝听见这些话,只觉得牙关都恨得直发痒,她的目光都泛起了红,直接看向说话的姑娘。
她的目光太过凶狠,让那说话的姑娘吓了一跳,意识到萧云朝为何如此,那姑娘一时有些不屑,用团扇掩面,与旁边的友人说道:“瞧瞧那萧云朝,像什么样子?人家顾公子从没搭理过她,她还在这儿做出来一副痴情模样。”
说来这萧府也真是有意思,二姑娘与顾公子早有婚约,偏生大姑娘又明着追慕顾公子多年,这萧府的大夫人也不管束管束,真是丢尽颜面。
“纯恶心人了。”友人也看不惯萧云朝的姿态,小声讥笑道:“人家顾公子浮白载笔鹤骨竹志,能看上她这般女子?”
“是呢,这萧云朝真是半点比不上萧二姑娘,谁家公子会放着知书达理的姑娘不要,要一个泼妇呢?”
几个姑娘们讥诮的话气的萧云朝都快把唇瓣咬出血了。
这群人...这群人都是胡说八道的!她们很快就会知道,萧言暮根本配不上顾明岚。
明岚哥哥,只会爱她。
她转而去看向顾明岚。
她不信顾明岚会喜欢萧言暮,她也不信顾明岚会这么想,她的明岚哥哥只会给她一个人带炒栗子。
在这一刻,宴席上的人都在看萧言暮,只有萧云朝在看顾明岚。
她想起方才顾大夫人拉着萧言暮时说的话,想起顾明岚与萧言暮对饮热茶时的模样,再瞧见此时此刻,周遭人对萧言暮的赞叹,只觉得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让她嫉恨的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来。
但是转瞬间,萧云朝心里又骤然涌上几分舒坦、爽快来。
很快了,明岚哥哥很快就是她的了!
而在这个时候,站在八角亭附近的顾明岚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他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险些要直接摔倒。
幸而一只手从旁边扶过来,正是萧言暮的丫鬟青柳,青柳低声的跟顾明岚说了一句:“公子饮过薄酒,一吹冷风,估摸着是泛起酒劲儿了,奴婢扶您下去歇一歇。”
顾明岚是疑了一瞬的,但下一息,他的头脑一阵昏沉,他整个人向旁边一倒,便任由青柳搀着走下去了。
当时宴会上的人多还在看萧言暮弹奏,甚少有人察觉到这一幕,就算是瞧见了,也只当顾明岚是醉了而已。
倒是萧云朝,瞧见这一幕的时候,激动地攥着手里的刺绣帕子,给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道:“我过去看看,你记得替我瞧着,若是母亲问起来,替我遮掩一二。”
丫鬟低声应了一声“是”。
而萧云朝已经迫不及待的提着裙摆,飞快从回廊穿过,经过堆雪腊梅与摆放的炭盆,小心的避让开人群,穿过一道宝瓶门,裙摆拖过地砖,绣鞋迈过长阶,簪发在飞檐下摇晃,闪出盈盈的光。
她雀跃的像是一只麻雀,飞快扑向了自己亲手放下的一把火。
——
此刻,萧府前院客房内。
客房并不算太大,前后各一窗,摆着一桌一床,床榻上铺着简单的山岚色床褥,窗前的木雕双抬摆柜放了一只粉釉窄口瓷瓶,其内放了一只腊梅,在冬日间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薄暖的金光透过锦缎云纸的窗落进来,映在地面上,时光岁月缓缓流淌,衬得这间客卧格外静谧。
“嘎吱”一声响,厢房外走进来两个人,正是青柳和已经神志不清的顾明岚。
因着办了宴,前院宾客来往极多,难免有人醉酒、脏身,前来客房休息片刻,所以萧府的厢房都是敞开着的,随着人用。
青柳将顾明岚扶到了一处客房内,艰难地将顾明岚放到床榻间。
顾明岚好歹也是一个大男人,后半路几乎都是青柳咬牙扛过来的,使得青柳走的满身薄汗,她从客房内走出来,关好门,然后在门外等着。
不消片刻,青柳便瞧见他们大姑娘从远处飞奔过来,裙摆在风中猎猎起舞,满头金簪随着她的步伐摇晃。
“大姑娘。”瞧见萧云朝来了,青柳躬身行了个礼,道:“奴婢小心着呢,没叫她人瞧见。”
萧云朝根本顾不上她,只随手拔了头上的一根金簪扔给她,道:“快些回去。”
青柳应声而退。
萧云朝则快步进了客房中,她入客房中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用木栓将门锁上。
门一落锁,这厢房便成了一个封闭的、安全的僻静地方,不会再有任何人进来,她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事。
萧云朝回过身来,目光灼灼、一步步的走到床边,望着床榻上的公子许久后,缓缓伸出细美柔荑,挑开了顾明岚的腰带。
玉钩坠地,云袖卷榻。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座山,自然听不见别人好言相劝,人死时都是□□而还,所以不必在乎旁人的哗然,她的指尖,非要勾起他的波澜。
融融冬日,地龙烧的极旺。
床榻旁的女子轻解罗裳,露出白皙的身子,赤足慢慢爬到了床榻间。
桌上的青铜鎏金鸾鸟香炉展翅欲飞,袅袅烟雾自鸟喙中旋转上升,顶到朱红木梁间后缓缓消散。
云雾氤氲间,顾明岚似是入了一场梦。
梦中明月吻春枝,一抹惊鸿照影,风情摇晃树梢,浸出甜蜜的爱意来。
爱意一旦漫出,情欲便立刻掺进其中,你融入我,我侵略你。
——
厢房内,春花秋月皆尽欢,而与此同时,在凉亭之内,萧言暮一曲终了,博得满园喝彩。
她从凉亭间行出,面上大大方方,含笑向所有宾客行礼,一双月牙眼却不断在四周搜寻。
那口烫酒被她吐了,她此刻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献曲一鸣惊人,所有人都在夸赞她,萧云朝的计划失败,应该很生气才对——但是她左右一找,居然没瞧见萧云朝的影子。
这人去了哪里?
且,她也没瞧见顾明岚。
萧言暮的心中涌起来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缓缓避开人群,在四周搜寻,不止是萧云朝和顾明岚不见了,连青柳都不知道跑去了何处,宴会上处处都是欢声笑语,偏生萧言暮心里越来越急。
她好像猜错了萧云朝的目的,萧云朝今日,瞧着并不是冲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