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菜子和美美子总感觉盘星教最近的氛围很奇怪。

自夏油大人从昭水村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羂索大人，不知道两人最后说了什么，但当菜菜子和美美子从拐角处偷偷观察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僧人离开时表情冷冷的，全然没有以往的温情表现。

只有在看到两人时，那阴霾的表情才缓和了一些，朝姐妹俩露出了温柔的表情，柔声询问她们怎么会在这里，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

“其实我觉得羂索大人好像不太在乎教主大人。”

甜品店里，菜菜子拨弄饮品上的装饰小伞，对妹妹说道。

自从那天两人有了分歧以后，这几天羂索大人一直有事称自己要外出，对夏油杰态度淡淡的，似乎也看不到对方的动摇。

闻言，美美子犹豫了一下：“可教主大人很信任羂索大人，当时大人失踪，也是羂索大人支撑起了整个盘星教。”

“可我觉得，她还不如中原更在意教主的情况。”

年轻气盛的黄发女孩抱怨道：“这几天教主闭门不出，她不去看自己的孩子不说，还天天外出……咦，美美子，你看，那个人是不是羂索大人？”

循着菜菜子手指的方向，美美子果然看到那个短发缝合脸女人的身影混入人群。

女人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注视，她只是目的明确的某个方向走去。

她明明没说过今天要外出，两个女孩彼此对视了一眼，默契的下了同一个决定。

美美子性格更慎重些，她犹豫了一下，给夏油杰发出去了短信：

“大人，羂索大人有说今天要出门吗？”

那头很快就回复了。

“没有哦，你们是在哪里遇到她了吗？”

美美子正想回复，心急的菜菜子已经拉住她的手，朝着女人的方向追了过去。

“快走啦，不然等下跟丢了，正好看看那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连教主大人都不知道她的去向，果然很可疑吧。

而且自己和菜菜子也没有证据，直接告诉教主大人她们要做的事，可能会让本就纠结的教主大人更加烦恼？如果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想到这里，美美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没有去回复夏油杰的消息。

越到后面，目之所及的一切便越荒凉，两个女孩在一栋废弃建筑前停下了脚步，在看到女人轻车熟路的进入建筑后，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还要继续深入下去吗？

她们已经隐隐察觉到了危险。

“我们还是回去吧，菜菜子。”

美美子皱眉打量眼前的一切，里面浓烈到无法让人忽视的诅咒气息连她都感觉到了生理不适。

菜菜子不甘心的咬住下唇：

“可是就这样回去，不就没办法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吗？万一下次她换了个临时……嘘，美美子，来这里！”

她将抱着玩偶的妹妹拉到树丛后，屏住呼吸，果然看到有人靠近。

那是个身影枯槁瘦高的男人，美美子认出他也是盘星教的成员。

因为对方属于实力相对低下的那一批，所以美美子在回忆里寻找了半天，也没能想起这人究竟叫什么，只记得每次开会他都在最边缘的角落。

此时，那男人也面露紧张，四处张望，两姐妹再次将自己的脸藏入树丛后，看他如临大敌的进入了眼前的废弃建筑。

两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好奇心，悄悄跟了上去。

房间的隔音不太好，隔着一层楼，两人听到上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交流声，她们躬着腰小心前进，终于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不远处站在走廊上对话的两人。

“你做得很好。”

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温和，她像夸奖自己的孩子一样不吝啬于夸奖男人：

“如果没有大和先生有关储物和转移的术式，我想要达成目的恐怕会比现在更困难，小杰正处于迷茫阶段，你为了盘星教付出了很多。”

闻言，男人的脸颊涌上潮红，他有些激动的提高声音：

“让教主清醒过来当然是我们的职责，教主大人现如今被高专那边的人蛊惑，我们深感困扰，还好有您还在出面主持大局……”

“小杰是我最疼爱的孩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女人脸上的笑容仿佛一个精美的面具，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房间。

“已经全部转移走了么？”

“当然！我的术式已经生效了。”男人邀功般得意洋洋的指了指那个方向，面露期待。

“羂索大人，那接下来我们……”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撕裂开两人的对话，在楼道里尖锐的响了起来。

“不接电话吗？大和先生。”

羂索脸上依然是端庄的笑容，她弯起眼眸。

男人迟疑了一下，但看到女人的表情，还是鬼使神差的按下了接通键，将手机递到自己耳边。

“……”

那头没有声音，但对面女人的嘴角却在他接电话时开始上扬，表情因为兴奋隐隐有了崩裂的趋势。

“大和先生真是疏忽啊，明明这里还有一只不是吗？”

还有一只……是指什么？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你好，我是■■。”

她的声音天真却冰冷，充斥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空灵气息。

“我在你身后。”

墙面猛然溅上大片液体，濡湿又温暖的沿着边角开始缓慢往下流动。

“——！”

菜菜子猛地掐住自己的嘴，才控制着没有发出声音，旁边的美美子也没好到哪里去，饶是两人已经死死抱住了对方，也差点被吓得从楼梯上摔下去。

刚刚那一闪而过的红色东西，是什么？

最先反应过来的美美子露出了恐惧的表情，她已经意识到局面失控了，现在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去向教主大人求助。

然而就当她拖着瘫软下去的菜菜子要离开这里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是你们啊。”

女人不知何时来到了她们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们，脸上依然是那副温柔的笑脸。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呢？不知道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狼拖走吃掉的吗？”

“……！”

脖颈被狠狠掐住，女人的笑容骤然诡谲起来：

“怎么不说话？小杰不是教过你们，面对大人的问题，要老实回答才行吗？”

美美子的双脚离开地面，她拼命挣扎着，试图扯下那只紧紧锁着她喉咙的手，但女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反而收紧力道，巨大的力气让骨头发出了咔嚓声。

“美美子！”一旁的菜菜子尖叫起来，她不假思索的拿着手机拍下了羂索，声音是孤注一掷的绝望。

“你再不放开美美子，我就……”

“——母亲，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听到声音，菜菜子愕然的转过头，果不其然看到了不知何时赶来的夏油杰。

男人端正俊秀的脸上一改惯常的温和，正面色阴沉的站在那里。

“啊，是小杰啊。”

出乎意料的，羂索很快放开手，女人脸上扬起众人熟悉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那样，轻飘飘的松开了手。

美美子剧烈喘息着摔倒在地，被扑过来的菜菜子护到了身后，黄发女孩举着可爱的毛绒手机，脸上是随时会扑过来拼命的表情。

“夏油大人！她杀了盘星教的人！尸体、对，尸体还在走廊上！”

羂索并没有在意身后的两个女孩，她只是紧盯着夏油杰，笑着说：

“只是给两个不听话的孩子一点惩罚而已，小杰你也太惯着她们了。”

夏油杰轻轻叹了口气，将两个女孩护到身后：“没关系，我会保护你们。”

再抬眼看向羂索时，脸上突然多了种冰冷的情绪。

“我要怎么管教我的养女，还轮不到主动杀害家人的母亲你来置喙吧？”

“生气了啊。”

女人露出奇异的表情，仿佛野兽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幼崽。

夏油杰没看她，只是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报了地址以后说了一些类似于“拜托了”的话，这才挂断电话，抬头看向女人。

“请和我前往楼上吧，母亲。”

闻言，菜菜子一愣，正要阻止夏油杰，却看到对方似有所感的回过头，朝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去找中原小姐吧，我叫她来接你们，我这边还需要和母亲说几句话。”

*

“母亲，我之前应该就说过，不能接受家人之间彼此残杀，更不愿意看到咒术师死于自己人之手。”

看着地上死相相当惨烈的尸体，夏油杰平静的阐述着自己的观念。

“必要的牺牲是有意义的，杰，你想要保护所有人的念头我能理解，但过于天真了。”

女人柔声劝导：

“大和先生的死是必要的，我们都是在为美好的未来铺路，大家包括你我在内，选择这条路的时候都已经做好了血肉筑墙的准备，不是吗？”

夏油杰摇了摇头，过分清醒的眼神反而显得很冷漠：

“不对，母亲，从以前开始，你就一直对我有所隐瞒。”

“无论何种境地之下，我都不能接受对最重要的家人出手，但刚才如果我没有赶到的话，你是会真的杀了菜菜子和美美子吧？”

女人一顿，有些为难的微笑起来：“嘛，是会这样做呢，但是小杰，我们想创造新世界的目标从来都是一致的，只是为了两个小女孩，你就要跟我反目吗？”

“母亲你会觉得那只是两个为了隐瞒秘密可以随意杀死的小女孩，正是因为在你看来，他们只是源源不断的供应机器，死了就可以再补上一批。”

羂索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面无表情的看了夏油杰半晌，突然勾起唇角。

“我很高兴我的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只是，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和咒术师背道而驰的你，真的觉得自己还有资格自诩为保护者吗？”

听到这句话，夏油杰的瞳孔因为错愕而收缩。

“太天真了，小杰，天真到，这个残酷的世界并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你不是五条悟，你永远也做不到那些事，相反你因为咒术师而产生的痛苦，永远都会如影随形的跟着你。”

“……！”

*

“呜哇，真是严重的伤势，来，我动作会轻一点的。”

路边的小诊所里，中原理见拿着从附近药店买回来的碘伏和棉签，耐心的给美美子破损红肿的脖颈上药，因为她不肯让医生帮忙，她只能自己代劳。

“你们的教主大人只说了让我来接应你们，没说具体遇到了什么事，是在哪里被人暗算了吗？”

不如说，有夏油杰在，两姐妹还能这么狼狈，本来就很反常，也不怪她会好奇。

“……”

然而这句话似乎戳到了什么痛处，脸色苍白的两姐妹对视了一眼，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猛地向中原理见弯下腰。

“拜托你，中原小姐，请帮帮夏油大人！”

“诶诶诶？！”

中原理见被吓了一跳，连忙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但菜菜子担心她逃离，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她的手。

“盘星教内部现在有多少人听羂索那个女人的话，我们不得而知，加上和夏油大人关系良好的几位现在并不在盘星教内，我们不知道哪些人是内鬼，也不敢去赌这个可能性，所以……”

还不如求助一开始就站在对立面的中原理见，对方是咒术高专的人，和盘星教内部的势力并无牵连，到了这种紧要关头，她反而成了最值得信任的人。

“所以……请你帮帮

我们，从羂索那里救出夏油大人！”

中原理见：“……” ？？？

等等，怎么突然轮到我打羂索了，这种一对一上场一看就很不妙啊？？？

如果真的连身为教主的夏油杰都打不过羂索的话，她就更没戏了吧？！

中原理见想到这里，试探性的问道：“可是夏油先生身为特级，应该不至于那么轻易就能被羂索阿姨击溃吧？”

美美子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换做其他人，可能确实没办法，但那是母亲。”

——是狡猾又温柔，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母亲”。

*

电话久久没有接通。

中原理见安抚完两人的情绪后，在她们一再强调一定要救出夏油杰之后做出了承诺，正在思索要不要打电话再摇点人来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点冰凉落到脸上。

她一抹脸颊，发现是下雨了。

好在自己带了伞，她退到屋檐下撑开伞，再次走了出去，正准备挂断那通联系不上的电话时，突然在人群中听到了电话铃声。

中原理见一愣，下意识四处张望，却没看到声音的来源，但声音依然在微弱的响起，下一刻，被迅速庞大的雨声盖过，几近被湮灭。

鬼使神差的，中原理见突然有了某种直觉，她觉得夏油杰一定就在这附近。

于是她闭上眼，仔细去辨认周围庞大嘈杂的声音，坠地的雨水，擦肩而过的路人，脚步声，抱怨声，以及微不可闻的电话铃声。

“叮铃铃——”

撑伞站在路边的橘发少女终于动了，她抬起眼，看向了某个方向，然后坚定地迈出了脚步。

周围的人声逐渐远去，只余下面对未知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铺天盖地的雨声，中原理见深吸一口气，通话自动挂断了，但她站在那里，选择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这次，已经近在咫尺，就在巷子里。

她看着眼前的一幕，久久说不出话来。

——夏油杰精心护理的长发散乱着垂落下来，那张极具端方韵味的美人脸苍白又疲倦，正低垂着脑袋，眼帘半阖。

他身上要掉不掉的袈裟似乎快失去作用，露出了里面凌乱松垮的里衣，此时湿淋淋的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那双一黑一白的巨大羽翼正张开着，身侧是沾满血的羽毛，仿佛本不该存在世间的妖魔，颓然而惨烈的美艳着。

不如说，他确实正在安静的等待自己的死亡。

夏油杰觉得雨水已经模糊了自己的视线，即使感受到身侧有熟悉的气息靠近，他也并没有做出反应。

但眼前突然落下了一道阴影，有药香贴近，冰凉的雨声不知何时被阻绝开，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阴沉而黯淡的世界似乎突然安静了一些。

他睁开眼。

那个向来避他如蛇蝎的橘发少女穿着纯黑的制服，正将伞倾斜向他，举过了他头顶，自己则微微弓下腰，水雾连天的蓝眸微微弯起，像对待一只受伤的小动物那样，用最亲昵的声音，轻飘飘的落下了一句。

“你头发散了哦，需要我帮你扎一下吗？”

“……”

心脏久违的跳动起来，甜美的滋味几乎麻痹了痛觉，让他有一瞬间感到了头晕目眩。

夏油杰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平常精心保养此时却狼狈异常的长发，轻笑一声，抬起眼看她，眸光温柔又缱绻。

“——你会帮我扎起来吗？”

他身侧流血的翅膀轻轻舒展开，轻柔的包裹住她的后背。

——你会想要，囚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