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整节课的录像, 许朝露已经数不清池列屿总共瞥过来多少眼。
记一会儿笔记就看过来一眼,听同桌说完悄悄话又看过来一眼,弯腰捡掉地上的橡皮, 直起腰再看过来一眼……
相机像个旁观者,清晰地记录下这一切。
许朝露眼眶发酸,深吸几口气,又问舒夏:【你那儿还有以前拍吃草的视频存货吗?】
夏夏:【有哇, 挺多的】
喜之郎:【都发给我[可怜][可怜]】
夏夏:【这么上头吗?】
夏夏:【不知道以前是谁天天和我说,吃草不是她理想型[微笑]】
喜之郎:【我是傻子[大哭]】
夏夏:【我突然有点好奇】
夏夏:【如果你早点知道他喜欢你,比如高中的时候,你会早点喜欢上他吗?】
许朝露想了很久。
喜之郎:【我也不确定,那时候学习紧, 心态和现在很不一样】
夏夏:【好吧, 反正世上也没有如果】
夜已深,两人不再多聊, 许朝露关了灯,裹进被子里。
脑子里还在考虑舒夏那个问题。
虽然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提早发生些什么, 但许朝露能确定的是——
无论小学、中学、大学,乃至后面深造、就业,她都不想和池列屿分开。
她对他的依赖比爱情更甚,而只要有这份依赖在,爱情总有一天会萌发。
命运早已经打好了结,他们在一起是注定的。
-tຊ
进入五月之后,春季的温柔逐渐褪去,日头越来越长,热意像涨潮一般,在越发明媚的阳光里放肆蔓延。
不知从哪天开始, 学校里到处响起蝉鸣,没有盛夏那种铺天盖地的声势,带着初始的蓬勃和生命力,像是季节拐点的一句宣告,一不留神就把人拉进了夏天的门槛。
理教朝南的几间教室,外面是大片绿化,叶底蛰伏着数不清的蝉,午后蝉鸣悠长,比水课老师的陈词滥调还要催眠。
池列屿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撑着脑袋,懒懒看着电脑里代码运行,一个个字节像密密麻麻巢穴里的雨燕,扑棱得他眼晕,转头扫看周围,已经睡倒一大片。
某人的消息在这时蹦出来,起到了很好的提神醒脑效果。
-3-:【少爷快下课了吧?晚饭想吃什么?[可爱]】
cly:【都行,随你】
-3-:【那就去南园吃川菜小炒!】
-3-:【少爷想喝点什么吗?[可爱]】
cly:【你定】
-3-:【那就喝冰冰凉凉的西瓜酸奶!】
cly:【你最近经常和姚烨聊天?】
池列屿认识的人里,也就那家伙天天少爷少爷挂在嘴边。
-3-:【O.o?】
-3-:【就偶尔聊聊乐队的事,最近不是在写歌嘛】
cly:【。】
-3-:【句号是什么意思,解释一下[疑惑]】
cly:【。】
-3-:【你是鱼吗,就知道吐泡泡】
-3-:【差点忘了,你本来就是一条鲜嫩可口的醋溜鱼[可爱]】
-3-:【怎么不回我了?】
-3-:【[小猫哭唧唧]】
-3-:【伤心,男朋友好冷漠】
cly:【刚下课了,上洗手间】
-3-:【上洗手间就不回我消息?】
cly:【?】
cly:【要不以后上洗手间给你打个视频?】
-3-:【[发呆]】
-3-:【这样不太好吧】
cly:【。】
-3-:【开前置还是开后置啊?】
cly:【?】
池列屿扯着唇角,一边低头打字,一边和方游一道往理教门口走。
太阳还斜挂在天边,耀眼白光逐渐转为柔和的橘红色,西半边天的云被丹青手描了层金边,晚霞序幕正在缓缓拉开。
方游眯着眼打了个哈欠,见池列屿优哉游哉走在他身侧,不像要去找女朋友的样子,于是他问:“哥,咱俩今晚吃啥?”
池列屿懒洋洋说:“不吃。”
“你减肥啊?”
“不和你吃。”池列屿顿住脚,下巴颏儿朝斜前方点了点,“女朋友来接我了。”
方游循势望去,只见前方路边的梧桐树下,赫然站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少女,长发扎成蓬松的蝎尾辫,脸蛋被太阳照得莹润发光,莫名其妙染着绯红,正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抬脚朝他们这儿走来。
计科系男女比例十比一,方游天天混在一群大老爷们中,感觉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女的了,乍然看到许朝露,又纯又靓,身上闪着金光,跟女神降临似的,他眼睛发直,忿忿地用胳膊拐池列屿:“爽歪了吧草!走远点,别让我看见你。”
说到后面几乎带着哭腔。
池列屿从善如流地走远了,单手抄兜,步子散漫地来到许朝露跟前,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你想要前置还是后置?”
没了那层手机屏幕遮挡,许朝露脸爆红,怂怂地伸手牵他:“那还是前置吧,不然我也认不出来哪个是你啊。”
池列屿:?
许朝露:“我开个玩笑!别掐我啊啊啊……”
两人决定去南园食堂吃饭,池列屿今天没骑摩托车,和许朝露一起慢悠悠走过去。
今天下午贺星诀课也少,以前他们仨经常在这个时间一起吃饭,许朝露和池列屿在一起之后也没改变。
路上,许朝露给贺星诀发了条消息说去南园食堂,贺星诀一直没回。
“他这会儿有事吗?”许朝露有点疑惑。
池列屿:“昨天跟我提了下,好像要陪你表妹练排球。”
林雅嬿这学期体育也选了排球,打得稀巴烂,许朝露陪她练过,当时林雅嬿就让许朝露问贺星诀能不能陪她练,许朝露以贺星诀很忙为由推辞了,让林雅嬿缺陪练就找她,找池列屿也行。
许朝露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池列屿看出些端倪:“你最近好像没怎么给你表妹当僚机了?”
许朝露坦言:“嗯,我觉得他俩有点不合适,家境差太多了。”
池列屿:“橘子那脑子,喜欢谁估计不会考虑到家境。”
许朝露:“是啊,唉。”
池列屿摸摸她头发,又说:“但他对你表妹确实没兴趣。”
……
夕阳西斜,余晖如火如荼地染红了天空。
贺星诀和林雅嬿从排球馆走出来,他刚洗过脸,没纸擦,头发和脸上湿漉漉,林雅嬿从包里掏出一条奢牌手帕递给他:“擦擦吧。”
贺星诀一看那手帕就知道价格不菲,没接:“不用啦,走一会儿就风干了。”
林雅嬿蛮横地把手帕塞给他:“给你你就接着。”
贺星诀:“……”
她背过贺星诀课表,知道他今天下午课少,有闲,但也连着约了三周他才肯陪她练一次球。
上学期就不会这样,她感觉贺星诀一天比一天难说话了。
“这个点了,一起吃饭吧。”林雅嬿问他,“你想吃什么?要不要去学校附近新开的那个商场逛逛?”
贺星诀:“不啦,我有点累。”
林雅嬿:“那就去食堂吧,离这儿最近的是……”
“表妹。”贺星诀打断她,脸被夕阳晒得有点红,唇角扯着一丝笑,但显然不是轻松愉快的笑意,语气吞吞吐吐,“那个,我上周末逛图书城,买了一本书。”
林雅嬿一头雾水:“什么书?”
“我也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内容,就看到封面有我名字,我就顺手买了。”贺星诀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书,递给林雅嬿。
林雅嬿垂眸,看到书封上的字,不由得紧紧咬住了下唇。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她心里像挤进一整只柠檬汁水,酸得要命,脸上艰难地控制着表情,但那双向来傲慢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恨恨盯着他:“这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贺星诀也不知道该往哪看,他不像池列屿那样有经验,拒绝别人就跟喝水一样简单,更何况眼前这个少女也算他的好朋友,他抓着书无所适从,重重吐了口气说,“我只把你当表妹,我们以后还是……”
“谁是你家的表妹?”林雅嬿又羞又愤,骨子里的骄傲却不允许她落荒而逃,“你要是敢拒绝我,你就死定了。”
“唉……”
“我再问你一次。”林雅嬿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
贺星诀摸出手机看了眼,说:“露露王他们刚叫我去南园了,我得和他俩一起吃。”
林雅嬿手攥成拳,衣摆绞在手心里:“你宁愿去给他俩当电灯泡,也不愿意和我吃饭吗?”
“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当电灯泡我乐意,我就想和他俩一起吃饭。”
“我每次找你,你都说要和他俩一起。”林雅嬿已经气急败坏,口不择言道,“你以为他俩愿意带着你吗?人家甜甜蜜蜜过二人世界,你过去只会搅局,难道你一辈子不谈恋爱,只做他俩的跟班?”
贺星诀笑了下:“也行啊。”
林雅嬿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应,眼睛瞪得斗大,嘴唇都咬白了。
贺星诀完全没有生气,语气反而更温和,陷入回忆里似的:“你不知道,我刚上小学的时候,一个朋友也没有……”
那时的他长得很胖,胖到眼睛都看不见,个子又矮,身材像球一样,刚上小学不久,就得到了很多难听的外号,每个都带着“肥”、“猪”、“桶”这样难听的字眼。
然而嘲笑已经是他受到的程度最轻的欺负。
班上的男生从他身边走过,会毫无预兆地跳起来踹他一脚,即使他痛苦地倒在地上蜷缩起来,他们也毫无感觉,只会笑嘻嘻地说“长这么胖摔倒肯定不会疼”。
他们到处收集死掉的虫子夹到他书本里,他上课的时候翻开书,被吓得大哭;他们把他拉到球场当靶子,围成一圈朝他扔球,砸中了就得分;他因为胖容易出汗,他们就到处传他从来不洗澡,身上臭得要死,让所有同学讨厌他排斥他。
那时贺星诀爸爸妈妈忙于工作,将他托付给爷爷奶奶照料,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他在学tຊ校受了欺负回家也不敢告诉爷爷奶奶,只能默默埋在心里,久而久之他就觉得他活该受这些罪,生来就低人一等,被欺负都是他的命。
直到某天放学,他留下做值日生。
和他一起值日的男生不仅一下课就溜了,还和另外两个男生一起,把班上所有扫把的杆都拔走藏起来,只剩扫把头留在卫生角。
贺星诀不敢去别的班借扫把,只能徒手抓着扫把头,弯腰在教室里慢吞吞地扫。
他们班靠楼道,值日生不仅要扫班级,还要扫楼道的十几级台阶。
贺星诀就这么抓着扫把头,佝偻着从教室一路扫到了楼道。
刚扫完没几阶,他突然听见有人在头顶上叫他。
抬头望过去,是他们班学习委员许朝露,成绩最好老师最喜欢的那个女生。她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完整的扫把,站在台阶上方看着他,因为正在换牙,她说话口齿不清:“贺星橘,你要不要用这个?”
贺星诀怔怔望着她,似是感觉到他俩的云泥之别,下意识拒绝:“不、不用了。”
“池列屿好不容易从别班偷来的呢。你不用我自己用吧。”
她一边说,一边就帮他扫起了地。
自然而然地,仿佛他俩本来就是朋友。
没一会儿,那个和她形影不离、全班个头最高、从来没人敢惹的男生,手里拿着另一把扫把跑了过来。
他们俩从楼道上方,需要贺星诀仰望的位置,一步步走到他身边。
那天的夕阳也像今天一样如火如荼、轰轰烈烈,贺星诀和许朝露站在同一级台阶上,听到她笑着说:“你好像和我们俩住在同一条街,你以后要不要和我们俩一起回家?”
贺星诀永远也忘不了,那天余晖洒在许朝露脸上,她金灿灿的瞳孔和金灿灿的笑容。
那样耀眼的光,就这么毫无保留地照射进他灰暗的生活里。
从那天开始,再也没有人欺负贺星诀。
他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伙伴,一起上学、玩耍、回家。
他渐渐摆脱了沉闷怯懦的性格,变得活泼开朗,爱笑爱闹。
“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贺星诀吐了口气,一字一顿对林雅嬿说,“只要他俩不嫌弃我,这辈子我都要跟在他俩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