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晗在阳台浇完花回来, 恰巧撞见女儿像阵小旋风似的从客厅飚过去。
“天都黑了,你要去哪?”林若晗在她身后喊道。
许朝露跑到玄关,低着头, 边换鞋边语焉不详道:“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林若晗:“和小屿一起吗?”
许朝露有点心虚地“嗯”了声,林若晗听说池列屿也在,当即放下心来, 忽然又想到什么,在许朝露身影消失前又喊了句:“别和他玩太久……”
“知道啦。”
砰的一声,林若晗后半句话只来及撞到关闭的门上:“……人家马上要决赛了。”
天黑得彻底,疏疏落落几颗星在高处眨眼,晚风徐徐吹过少女滚烫的面颊。
两幢楼宇相邻, 短短一段路, 不知是否是太激动的缘故,许朝露跑到池列屿家楼下时,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整颗心仍泡在酸水里,她深深呼吸, 努力平复下来,走进电梯间,对着光滑的镜面整理仪容。
到达池列屿家时,温嘉钰和池一恒饭还没吃完。
阿姨给许朝露开的门,她一进门就乖觉问好,走到西图/澜娅餐厅先和长辈寒暄,与离家时那副风风火火毫无形象的样子截然相反。
只要看到许朝露,温嘉钰的眼睛总是弯的,流露出比亲妈还宠溺的笑意:“小屿已经吃完,回房间学习了。今天家里煮了海鲜粥, 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我让阿姨给你添双碗筷。”
“不用啦,我在家吃很饱了,谢谢姨姨。”许朝露说,“我去请教池列屿几道题。”
温嘉钰闻言,目光落在许朝露空空如也的手上。
“题目我背下来了。”许朝露面对温嘉钰还是有点怵,装着歪心思的人可经不起大律师犀利视线的逡巡,“那叔叔阿姨先吃,我去找他了。”
“那你去吧……等等,外套不脱一下吗?”
“我有点冷。”许朝露假模假样地缩了缩脖子,搂紧外套和长辈们告别,轻车熟路走向池列屿的房间。
站在门前,许朝露感觉自己像只狗,鼻子灵得离谱,隔着门就闻到了池列屿身上那股清新干净的草味儿,让她本就不听话的心跳变得更嚣张,满脑子都是他藏在唱片里的声音,让人想飘,还想哭
敲敲门,里面低低传来声“进”。
许朝露拧开把手走进去,看见池列屿背对着她,抓着手机站在窗边打电话。
他房间带个小阳台,有落地窗,如水的夜色透进窗户,衬得窗边那道背影挺拔孑然,像棵清清爽爽的冷杉,沉静中带着锋芒。
听见脚步声,池列屿回过头,看见来人是许朝露,他眉峰轻轻耸动了下,很惊讶,电话却没有立刻挂断,看来在聊很重要的事情。
许朝露安静地站在房间里等他。
池列屿慢悠悠走到她跟前,单手握着手机,嘴里“嗯嗯”应着话,另只手忽然抬起来,绕到许朝露颈后,习以为常地抓住她后衣领,要帮她脱外套。
外套被他拎起来,口袋里的东西发出“哗啦”轻响,许朝露连忙扣住他手臂,从身上摘下来,也不知怎的,两只手就这么一直抓着他,没松开。
少年见状,忍不住轻轻笑了声,许朝露这才后知后觉地把手撒开,有点儿尴尬地在屋里乱逛。
手机里,竞赛队老师给他分析成绩分析到一半,忽地问:“你笑什么?”
池列屿正正色:“没什么。”
顿了顿,欠病儿犯了,又补上一句:“房间里突然钻进来一只小猫,怪好玩的。”
“你家还养猫啊?”
池列屿含糊其辞,话题扯回正事上,眼神跟着那只在暖气房里还披着大衣的小猫,百无聊赖地转来转去。
通话终于结束,许朝露两只手抄兜里,正儿八经问他:“是竞赛队的老师吗?”
“嗯,聊集训模拟赛的成绩。”
“成绩怎么样?我好像听到什么,全国排名?”
“老师从其他各省市集训队那儿弄来了他们的模拟赛成绩,在帮我预估全国排名。”
“排多少啊,有没有全国前五十?”
全国前五十意味着进入国家集训队,可以直接保送顶级学府了。
池列屿挑了挑眉:“前五。”
“好厉害!”
但也在意料之中,许朝露做出夸张的震惊模样,表演痕迹很重。
池列屿手机丢到桌上,扯着唇角揉她脑袋:“别装。”
“谁装了。”许朝露眯眼睨他,“我是真的,羡慕嫉妒恨好吧。”
“倒也不必。”池列屿手仍放在她头上,温柔地拍了拍,垂眼看着她,笑,“说句矫情的。”
他酝酿了下:“都是因为你,我才能走到这里。”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两双年轻干净的眼睛默默注视彼此,眼底是一望无际平坦开阔的原野,有狂风卷着草叶呼啸而过,喧嚣一起,经年也不曾散去。
许朝露:“那现在,换我来追你了。”
她语态从容,像在红旗下正儿八经宣誓,可惜颊上两坨红晕让人很难视而不见。
池列屿唇角上扬的弧度愈见放肆,从善如流地点头,顺着她话,堂而皇之地把话题带歪:“你要怎么追我?”
许朝露:“……”
搁从前,她肯定怼他。
但今时不同往日,许朝露心里有股冲动,转身走到书桌前,从口袋掏出一个并不崭新的蓝色小礼盒,轻轻放在桌角。
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
她深吸气,语气里莫名带上嗔意:“很多年前,我就想要追你了。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这个礼物,本来要送给你的。”
礼物摆在和多年前那个午后,完全相同的位置。
池列屿站在原地,猜到她应该已经发现唱片里的秘密,才会按捺不住赶过来找他,但他完全想不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甚至都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当然记得。”
他声音里气息是乱的,初一那年和她发生的摩擦,是他这辈子最为后悔的错事,即使后来道歉讨得原谅,他们和好如初,但又好像一切都变了,他总觉得失去了什么,却怎么也无法捕捉到。
这个小礼盒他也记得,把它交还给许朝露之后,回头他再回想,总觉得这个礼盒,当时她好像说过要送给他。
当面退回给人家的礼物,他又怎么好意思重新讨要。
这段过往像根细长的针,深埋在他心里,和血肉融为一体,本来已经感觉不到疼,谁曾想这根针,多年后会以这种方式,狠狠扎穿他的心脏。
“你再说一遍。”池列屿嗓音含着微不可察的颤音,“送我这个礼物的时候,你……”
“我想追你,找机会和你表白来着。”许朝露把礼盒打开,倾斜,哗啦啦清脆落雨声,十几片拨片倾倒在桌面,“可惜你那时候好像不想要。”
所以。
她曾经喜欢过他。
是他自己,亲手把她推开。
这个事实让池列屿再也绷不住,浑身血液倒冲,眼睛里翻涌着情绪,别过头,有点不敢看她。
许朝露闷声说:“我曾经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再把这个礼物给你了,没想到,现在又被你打败了……这些拨片你还要不要啊?”
池列屿没说话,出乎意料地,竟然直接转身走了。
许朝露看到他拿了tຊ瓶矿泉水,拧开一口气豪饮半瓶,膝盖一弯,毫无生机地坐在床边。
“你没事吧?”许朝露追过去。
“没事。”他扭开头,“你让我缓缓。”
许朝露小心翼翼问:“我喜欢过你,你不开心吗?”
“……”
回应她的是一声长长叹息。
他很轻地爆了声粗口:“我真的有病啊草。”
许朝露“嗯”了声:“有病就赶紧治治好。”
池列屿酸涩到爆的心情,就这么突然被她逗乐,他哭笑不得地深吸气,转头看她,苍白紧绷的脸上,眼尾是红的:“早治好了。你应该也知道了吧,之前在你房间那句表白,不是今天才说的。”
“你也挺会藏,是怎么办到的呢?只有单边耳机能听到,好神奇。”
池列屿耐心地给她讲解了一遍双声道相位抵消的原理。
许朝露低着头,眼睛盯着身旁少年攥在膝盖上的瘦长手指,又问:“你还没有回答我,那些拨片还要不要呢,不要我就拿回去……”
“敢拿回去你就试试。”池列屿冷声,“人都给你扣这儿。”
许朝露心头一跳,却见刚放了狠话的人,突然脱力一样,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瘫到床上。
许朝露站在他身边,见他还穿着白天穿的衣服:“你怎么不洗澡就躺床上?”
池列屿闻言,洁癖劲儿挣扎了下,最终没打过心里那股子酸涩郁闷,一只胳膊掩到额上,整个人像被重物压倒,瘫着不动说:“晚点换被套吧。”
许朝露眼睛流连在这人宽阔平坦的胸膛,踟蹰了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脸更红了:“既然要换被套,多躺一个人也没关系吧?”
池列屿挪开手臂,下一秒就看见这姑娘慢吞吞地坐到床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学他的样子整个人往后一仰,也倒到了床上。
两人离的并不近,比起同床共枕,更像是肩并肩躺在一片宽阔草地,仰头瞭望着没有繁星的夜空。
池列屿心里冒出几句浑话,想问她怎么能轻易爬上男孩子的床,最终压在心底没有说。
眼下这个氛围。
纯粹又友好的感情更占上风。
他摊开手臂,有意无意地碰到了少女柔软的手指。
心脏在狂跳,血液似岩浆沸腾游走,整个房间仿佛变成一个装满柠檬糖水的容器,他浸泡在酸酸甜甜的液体里,头昏脑涨,飘然欲仙。
他们现在。
还不是能牵手的关系。
池列屿的手仅仅是擦着许朝露的手,没有多余动作。
像从前无数次不经意触碰,但这次没有一触即离。
忽然间,池列屿感觉一根细细软软的手指探进他指缝,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他心头软了一片,下意识蜷起手指,回勾住她。
本来还想从她嘴里要一句确定的回应。
现在也不需要了,没有什么比得过这个动作。
主动勾住他手指那一刻,许朝露耳边不由得回响起刚才在家里听到的最后的那首歌。
以后所有大雨落下的瞬间,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在心里这样对他说。
两人就这么心潮澎湃又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天花板上好像有璀璨星空,流星一颗颗划过,温柔的夜风拂面,他们什么话也不用说,心情就能通过勾连的手指传递出去。
宁静缱绻的氛围,突然被吱呀的开门声打破。
“你们吃甜点吗……”
温嘉钰端着两碗她亲手制作的酸奶冻,身子刚探进门内,望见房间里的场景,两个小朋友像鞭炮一样从床上炸起来,一个弹得老高,跳到地上差点站不稳,另一个嗖得斜飞出去,撞得电竞椅都转了两圈。
温嘉钰喉咙瞬间堵住,舌尖一转:“好像还没做好。”
说完便反应极快地退出门去。
房门紧紧合上后,她人靠在门边,难以置信地回味刚才看到的画面。
他们两个。
竟然。
躺在一张床上吗?
门都没锁好,她敲了一下就自动打开,怎么也不注意点!
温嘉钰心跳加快,捧着碗急匆匆走出起居区,来到厨房。
唇角下意识浮现笑意,她做梦都想要露露成为真正的女儿,奈何因为许岩和池一恒工作上愈发不对付,两家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差,露露对小屿也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相处了这么多年,完全没那个意思,温嘉钰曾经以为心愿要泡汤,两个小的估计一辈子只能是朋友了。
没想到呀。
温嘉钰舀了一大勺酸奶冻送进口中,甜的要命。
转念又想到,小屿现在处在准备国赛的节骨眼上,两个人关在房间里玩得太过火,会不会不太好?露露父母知道的话,会提着刀杀过来吧?
温嘉钰感觉嘴里的甜品忽然变得巨酸,人在厨房里踱来踱去,想过去提醒他们注意分寸,又怕搞得太尴尬,两个小朋友以后没法相处。
此时此刻,池列屿房间里的气氛更加混乱,像有根针骤然捅破了巨大的气球,气流爆开乱窜,将两个未经人事的少男少女打得措手不及。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
许朝露直到现在都没脱外套,又热又臊,脸上都淌了汗。
两人一个在床边,一个在八百里外的桌边,池列屿手扶着电竞椅,心里明明凌乱紧张得要命,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安慰她:“等会儿我去找她解释一下,没关系。”
许朝露感觉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嘉钰姨姨有多在意池列屿的学习成绩,她再清楚不过:“我是不是不该来啊?你现在在最关键的时候,还是不要被别的事情分心比较好。”
池列屿无奈地笑了下:“你吊着我才会让我分心。”
许朝露:“那你现在……心态稳点了吗?”
“嗯。”他瞅着她,笑容肆意,抬起手,小拇指冲她隔空勾了一下,“现在稳得不行,全靠你。”
许朝露又闹了个红脸:“不用谢。”
不敢再久留,她匆匆往外走,池列屿跟着想送她,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她推回去:“不要你送。”
客厅里没有人,许朝露来到玄关,出于礼貌,对着空气喊了声“叔叔姨姨我走啦”,转头就溜出门去,生怕真的把他们喊出来。
池列屿踱到阳台上,目送她像兔子一样迅速窜回家里那栋楼。
接着吹了会儿冷风,身上热气散掉大半才回房间,打眼看到桌上的蓝色礼盒和拨片,他整个人又不好了。
简直难受得想死。
要不是国赛在即,时间紧迫,他真想喝个烂醉麻痹个三天三夜缓一缓。
去浴室冲了个澡,池列屿心情总算平静一些,推开门出去,在书房里找到温嘉钰。
温嘉钰正在处理公事,不是什么紧迫的事儿,看见儿子进来她就关了电脑,专心和他说话:“有什么事吗?”
池列屿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语气还算平静:“妈,之前我和许朝露……只是躺在床上聊天而已,像小时候那样,闹着玩。”
初中之前,他俩闲时几乎都待在一个房间里,一起学习,学累了就玩,玩累了就倒头大睡,家里床都大,偶尔再加上一个胖乎乎的贺星诀,三个人躺一张床也不挤。
温嘉钰有轻度近视,这会儿鼻梁上架着副烟丝色眼镜,衬得气质冷淡而严谨,目光隔着镜片落在池列屿身上,仿佛能看透表层直达内心。
“是吗?”温嘉钰职业病犯了,从池列屿话中抽取关键词进行反问,“只是闹着玩?”
池列屿:“……”
他感觉自己在老妈面前就像个透明人。
池列屿叹了口气,人靠着椅背麻木地转转脖子,硬着头皮说:“现在真是闹着玩儿。”
顿了顿,他别开眼,轻飘飘地接着说:“以后就不一定了。”
温嘉钰听明白了,他们俩现在真没什么,都是理智占上风的聪明孩子,知道现在这个阶段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两人对彼此应该都有心意。
这个答案令温嘉钰非常满意,她不吝啬笑容:“知道了。”
池列屿突然清清嗓:“咳咳,妈,这事儿得保密,先别告诉许朝露她爸妈。”
“行,听你的。”
儿子让她别告诉许朝露爸妈,可没让她不告诉老公。
深夜,温嘉钰沐浴后爬上床,池一恒比她更晚结束,人坐在床边,还抱着手机在给人发消息,眉头紧锁。
温嘉钰从后面探出头:“你们项目最近怎么样了?”
讲到这事儿池一恒就火大,恨不得一炮轰死隔壁栋那个没人情味的家伙:“tຊ不怎么样,许岩还是揪着不放,我这团队上百号人,项目都进展到中期了,他一句不符合公司现行战略就要整个砍掉,到时候多少人离职,损失掉多少成本,他好像都不放在眼里。”
这是池一恒单方面的说辞,温嘉钰作为他的妻子,本该无条件站在他这边,但是今天晚上,她忽然想说点不动听的话:“我了解过你们公司现在的情况,虽然你在公司耕耘更久,手底下的人更多,但是很多时候话语权只掌握在高处的几个人手上,我听说其他几个高管都更偏向许岩,你们团队前景很不利。”
“我知道,哎。”池一恒叹气,“不蒸馒头也得争口气吧,难道就这么白白放弃了现在的成果?”
“你不舍得放弃,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选择,就是带着你的团队离开,自立门户。”温嘉钰说,“眼下这情况,下一季度可能就要见分晓,如果你们项目整个被抛弃掉,你或许也要降级甚至被裁,被动退出会闹得很难看,大不了主动走了吧。”
池一恒:“你是想让我别和许岩争了?若晗找你说的?”
“不是,我自个分析的。”温嘉钰看着他,缓声说,“别闹得两家太难看,以后当亲家都不好相处。”
“……”池一恒默了默,瞳孔放大,“什么?”
温嘉钰:“就是你想的那回事。”
池一恒翻身上床,眼底浮现笑意:“真的假的?小屿出息了呀。”
“他俩现在还没谈,应该互相喜欢吧。两个人都挺认真的,知道成年前该把学业放在首位。”
池一恒一想到未来露露会变成儿媳妇,眼角笑纹便止不住往外冒,转念又想到以后要和许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又抑郁了:“唉,许岩这种阴沉冷血不近人情的人,怎么能生出露露这么可爱的女儿。”
“随若晗吧。”温嘉钰也笑,“总之,项目的事儿你再考虑考虑,别和许岩斗急眼了,到时候闹得两败俱伤。”
池一恒:“你以为自立门户是那么简单的事儿?”
温嘉钰:“缺多少钱?九位数以下我随时都能拿出来,就算未来搞黄了,你也可以待在家里做全职老公,我养得起。”
“……”池一恒闭了闭眼,“伤自尊了老婆。”
温嘉钰手放到他身上:“哪儿伤了?我给你补补。”
“其实也还好。”池一恒拽着她,掀开被子躺下,“为了儿子的幸福,我会认真考虑一下你让我吃软饭这个建议。”
温嘉钰推开他:“油嘴滑舌。”
……
另一边,许朝露急匆匆赶回家,乍一看客厅里没人,她蹑手蹑脚经过,冷不丁被喊住。
“回来了?”许岩在厨房里喊她,“怎么去这么久?”
“没有很久呀。”许朝露闪烁其词,“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这孩子。”许岩摇摇头,手里抓着打蛋器搅拌牛奶鸡蛋和玉米油,做麦芬蛋糕。
林若晗在旁边十指不沾阳春水,光翻看教程指点江山。
许岩边忙活边抽空瞅她一眼:“女儿大晚上的跑去男孩子家玩这么久才回来,你都没意见?”
林若晗笑了下,挑挑眉,不仅不担心,眼里还有几分得意:“随我。”
许岩不由得回忆起过去,也笑起来:“你比她厉害多了,见我第一面就要包养我。”
林若晗:“又来了!我当时可没这个意思,只是想让你唱歌给我听而已。”
许朝露的性格随妈,头脑和才艺都随爸。
许岩和她一样,唱歌很好听。学生时代缺钱,他什么活都干过,其中当驻唱歌手来钱最快,大一大二学业不忙的时候,他就在学校附近的酒吧唱歌,那时还未到千禧年,唱一晚上歌能拿一两百块,抵他大半个月饭钱,多唱几天,这一个月就能吃点好的。
林若晗就是在酒吧里遇见他,一见钟情。
当时许岩刚学会弹吉他,苍白消瘦的男生,迷幻彩灯照射下,一张脸英俊深邃,像血族电影的男主角,抱着吉他生疏地弹唱一首林若晗从没听过的歌。
“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
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
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
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他的声音很干净,带着若有似无的沙哑,缓缓吟唱着这首空灵悠扬的歌,林若晗刚走进酒吧,没走几步路就被摄了魂一样迷住,若不是订了包厢,身边还有别的朋友,她都想搬个椅子坐在这个年轻的歌手洗得泛白的裤脚旁边,仰头盯着他看一晚上。
这首歌名叫《白桦林》,没过多久就火遍全国。林若晗觉得这个歌名和她第一眼看到许岩的感受一模一样,他就像一棵瘦长笔挺的白桦,树皮是冷的白,剥落的地方微微卷曲,灯光照在身上,整棵树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感。
那天晚上,许岩发了这辈子第一笔横财。
唱完一场,后面还有别的歌手要上来挣钱,他收拾收拾准备回学校,酒吧经理突然拦住他,说VIP包厢里有个女生要点他唱歌。
酒吧并没有驻唱歌手单独为顾客表演的服务,除非给的够多。
“一万块。”经理笑得满脸褶子,“全是你的。”
听他口吻,显然已经拿到属于他的一份。
一万块。
够许岩一整年衣食无忧了。
他动摇了一瞬,然而心底深处有道孤高自许的声音不允许他接受。在大厅驻唱是正当工作,去包厢里为一个人唱是摧眉折腰事权贵,那个女人付这么多钱,难道单单只想听他唱歌吗?怎么可能。
见许岩执意要走,经理温和的神情消失,叫来保安堵住他:“你要是不去,今天之后就别来了,这个月未结的钱也别想拿到。”
一万块他可以不要,辛苦唱了这些天的工资却不能。
许岩被逼无奈,硬着头皮跟着经理,推开那道包厢门。门后没有他想象的乌烟瘴气,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女孩围在一块唱歌玩游戏,酒桌上饮料比酒还多。
坐在众人中央的女生,长了张清纯干净、养尊处优的漂亮脸蛋,衣着极为精致,一看就价格不费。见他进来,女生杏仁一样的眼睛里神采奕奕,红着脸推开身旁的朋友,空出一大块沙发,喊他在她身边坐下。
许岩只当耳旁风,兀自走到演唱台那边,问他们想听什么。
女孩一点也不气馁,他不来她可以过去,很干脆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给他递了杯润嗓的果汁,余光瞥见他破旧但整洁的衣服,脚上穿了双不知道洗过多少次被太阳晒得枯黄的运动鞋,一看就很缺钱。
她有点紧张地自我介绍道:“我叫林若晗,你叫什么?你以后可以经常来陪我唱歌吗,我有很多很多钱……”
“不可以。”许岩面无表情拒绝。
……
“不~可~以~”
二十余年后,林若晗对那天的场景依然记忆犹新,阴阳怪气地学许岩说话,整得正在搅拌鸡蛋液的男人头皮发麻,不小心甩飞出去好几滴。
许岩边擦桌子边无奈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不会这么回答。”
林若晗:“那你要怎么答?”
许岩扬眉:“我会说,光唱歌吗,不干点别的?”
“……”林若晗被他无赖到,四十多岁了还是容易脸红,“想干什么?搅你的鸡蛋液吧!”
许朝露独自在房间里学习到深夜,熬过凌晨准备睡觉,睡前想喝点热水,她抱着保温杯走出房间,还没到客厅就看见缤纷摇晃的disco灯光,深夜ktv的架势,老爸怀里抱着她的木吉他,正在一边弹琴一边给老妈唱朴树的歌。
看见女儿出现,许岩抽空说了句:“学到这么晚?吉他借爸爸弹弹。”
许朝露像个npc一样经过:“本来就是你买的,随便用。”
她对此情此景已经习惯到麻木,爸爸妈妈平常都忙,一旦有闲就会争分夺秒地腻歪在一起,她刚回来的时候他俩在一起做蛋糕,这会儿不知怎的又突发奇想开始唱K了。
回到卧室,许朝露钻进被窝。
也不知道池列屿谈恋爱之后是什么样子。
该不会也像老爸一样腻歪吧?
想到这,许朝露脸也蒙进被子,放任心绪翩跹,将自己闷到熟透。
-
四月在一场连绵春雨之后降临,熬过了杨絮翩飞的日子,天空变得明澈,日头也愈发和煦,春天在这里站稳脚跟。
吃过早饭,去教室路上,许朝露和舒夏在学校公告栏前驻足tຊ。
“池列屿今天该回来了吧?”
“嗯,早上就会到。”
“真羡慕,他现在和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许朝露点点头:“是啊,我们还远着。”
“你也不远了。”舒夏说,“下学期参加K大自招,拿到60分降分优惠,高考就是探囊取物。”
许朝露:“说得轻松。”
舒夏:“我相信你肯定行。”
“那你呢,想好要上哪个大学了吗?”
“能上哪个就上哪个吧。”舒夏有些气馁,“上次月考都掉到年级三百名了。”
许朝露歪歪头:“你以前还说要和我考同一个大学呢。”
舒夏的情绪总是一阵一阵:“是啊!我不能再堕落下去,咸鱼要翻身了!”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加油鼓劲,叽叽喳喳一路聊到教室。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教室后排突然传来躁动声。
当着老师们的面,就有人拍桌、鼓掌、吹口哨,老师站在台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脸上也忍不住绽放笑意。
云城并不是信息竞赛强势的省市,前两年国赛金牌颗粒无收,今年不仅有学生夺得金牌,总成绩还排到了全国第三,和前两名分差非常小,都接近满分。昨天新闻一出,附中全体师生,无不是与有荣焉。
许朝露心有所感,转过头去,果然看到隔壁组最后一排空置了许久的座位,终于迎回它的主人。
人头攒头,全班几乎所有人都在回头找空隙看他,许朝露视野被遮得严严实实,恨不能站起来。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落座的少年,忽然莫名其妙起身,装模作样摆了摆椅子,目光却笔直地,朝许朝露这边投来。
视线相撞,看到她扭着脖子昂着头的样子,池列屿放肆地挑了挑眉,那一瞬间,许朝露像被一颗子弹柔软又精准地命中心口,睫毛颤动了下,忍着没有收回目光,隔着层层叠叠人影,冲他笑起来。
上午四节课结束,许朝露麻利收拾书包,对舒夏说:“走吧,我们一起去宰池列屿一顿。”
舒夏却坐着不动,眼里闪过狡黠:“我今天和小卉吃,你自己去陪吃草吧。”
说完,她径直拎起包,喊了小卉一声,两个人手挽手飞快撤了。
许朝露盯着她俩紧紧挽在一起的胳膊,酸溜溜地踢一脚舒夏的椅子腿,也背着书包站起来。
起身往教室后面走,池列屿还懒懒散散坐在椅子上和前桌闲聊,头发似乎刚剪不久,短短的干净又清爽,显得眉眼格外英气,身上的春季校服大喇喇敞着怀,里头是一件黑色T恤,胸口印着……
一块果冻。
他什么时候买的这件衣服?
以前都没见过。
许朝露慌忙收回视线,当着一群男生的面,招呼都没和池列屿打,径直从他椅子后面走过。
她刚走出教室,池列屿就慢悠悠地拎起空荡的书包站起来。
男生们习以为常,意思意思起个哄,心里都没多想。
去食堂的路上,许朝露时而比池列屿走快点,时而又落后他几步,总之就是不和他并肩。
“不累吗?”池列屿看不下去,干脆伸手拎住她沉重的书包,把她连书包带人拽到身边,顺手摘下书包帮忙拎着,“在这个学校里,谁不知道我和你只、是、朋、友?”
最后四个字,他拖长音,一字一字钉进她耳朵。
许朝露才意识到自己有点欲盖弥彰。
终于乖乖跟在他身边,哪儿也不乱跑了。
在食堂二楼吃完午饭,春日中午的阳光像薄薄金纱,轻柔覆盖着校园,两人顺路就走进春光里,沿着露天连廊悠闲地散步。
又路过公告牌,许朝露看到许多高一学弟学妹围在那里,艳羡又崇拜地讨论着某人的名字。
“屿神又帅出新境界了。”
“露神也不遑多让。”
商业互吹两句,许朝露就有点破功,倚着栏杆边吹风边问:“保送谈得怎么样了?你这个成绩,K大S大都要抢破头吧。”
池列屿:“保送申请表已经交上去了。”
“这么快?”许朝露很诧异,有点揪心地问,“选了哪个学校啊?”
“你说呢?”池列屿无语地弹了下她脑壳,“这段时间是谁每天都发一大堆K大宣传片和学术新闻给我?”
“好像是我。”许朝露憨笑,“真羡慕你,就这么保送了我的梦校。”
池列屿背身靠着栏杆,屈起胳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冰凉的物件。
连廊上忽然起了阵风,少女鬓角绒毛般的碎发被风吹得扑到脸上,她下意识抬手去挽,另一只手比她更快,带着薄茧的微凉指尖擦过她脸蛋,将碎发挽到耳后,许朝露怔松间,一枚金灿灿的奖牌忽然从天而降,套到了她脖子上。
身前的少年,脸被阳光照得白净胜雪,眸如点墨,含笑看她:“喜之郎同学,你已经被我和K大套牢了。”
许朝露怔然,垂眼看到挂在胸前的全国竞赛金牌,忍不住轻柔将它托起,上面折射的金光耀眼,让人心向往之。
“我举手投降。”许朝露仰起红扑扑的脸,“快把我套走吧。”
池列屿倚着栏杆看着她,连廊上虽然空旷,但时不时还有人经过,否则此时此刻,他高低得亲她一口。
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多。
这让他怎么忍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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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最后几个月,在平平淡淡的忙碌中过去。
生活不会永远对谁温柔以待,高三到来之后,这句话在一辈子顺风顺水的许朝露身上应验了。
高一高二两年从未跌出年级前二的她,高三第一次大考意外爆冷,年级排名跌出了前十。
刚开始,许朝露并没有把这次失误太放在心上,然而之后连着几场考试,她排名持续下跌,许多明明已经滚瓜烂熟的知识,一到考场上,她脑子就会短路犯错,不单单是一科成绩起伏,而是所有科目的成绩都震荡下跌。
随着天气一日日变冷,许朝露的心态也一日寒似一日,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被学校推荐,参加了K大的自招。
那段时间,池列屿刚好不在学校。他被征召入国家集训队,经历一个多月漫长的训练和激烈的竞争,脱颖而出入选国家队,即将远赴匈牙利参加国际竞赛。
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联络不得已变少许多。
许朝露几乎每天睡前都会习惯性刷一刷IOI赛事的信息,国家队启程到达匈牙利之后,池列屿给她打视频,知道她最近成绩下降心理压力大,便挤出时间带她出门逛街,欣赏异国他乡的风景。
许朝露在他面前,总是装的若无其事,一切尽在掌握中。
比赛进行的日子里,许朝露密切关注着赛事组对外公布的成绩。几天之后,中国队拿下第一,四名队员通通斩获金牌,许朝露存了无数张照片,看到那上面池列屿的脸和名字,除了骄傲之外,莫名的,她也感受到了深深的嫉妒。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他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喜欢的人。
但是看到他越走越远,而她越落越后,连盼望了多年的梦校都失之交臂,许朝露很难纯粹地去恭喜他。
恭喜他一个人,满身荣耀走进K大。
比赛结束后,池列屿和其余队员因各种采访和后续活动,在匈牙利逗留了两天。
回国前,池列屿接到温嘉钰打来的跨洋电话。
走上竞赛这条路之后,池列屿终于满足了温嘉钰对自己孩子是第一名的强烈渴望,她也开始像从前夸许朝露一样夸奖他,这次国际赛事摘金,温嘉钰更是激动难抑,电话里的语气中几乎带着哽咽。
母子俩寒暄完,温嘉钰忽然话锋一转:“你回国之后,要找时间多陪陪露露,好好安慰她,知道吗。”
池列屿以为母亲指的是许朝露上高三之后成绩不稳定这件事儿:“我会的。”
温嘉钰:“这次自招失败对她影响很大,我听你若晗姨姨说,露露心态崩得特别厉害,前天的月考,她年级排名跌到了三十九……”
“自招失败?”池列屿头一回听说这事儿,整颗心遽然收紧,忙查看这些天许朝露给他发的消息,条条都在叮嘱他,给他加油,为他祝贺,关于她自己的事儿一个字都没提。
“她没告诉你吗?”温嘉钰沉默半晌,“可能是怕影响你比赛的心情。”
电话里,池列屿听温嘉钰转述,许朝露在K大学科营的成绩很惨烈,只拿到最低评级,想拿降分优惠tຊ只能被调剂去冷门的天坑专业,许朝露直接放弃了。
挂断电话,池列屿整条脊椎骨都是冰凉的,拿起手机想和许朝露说话,可又不知道能说点什么,他本来就不擅长安慰人。
次日乘飞机回国,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到达云城机场时,天已然黑了。
池列屿行李丢父亲车上,没回家,一路直奔学校。
赶到校门口,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恰好响起。
岁末将至,数九隆冬天寒地冻,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脸上翻涌着白气,看不清面目。
池列屿一口气未歇,逆着人流跑进高三2班教室。
班里还有很多人没走,池列屿望见许朝露座位是空的,但舒夏还在。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舒夏仰头看见池列屿,吓了一跳,好奇心爆棚地问他,“匈牙利好玩吗?比赛金牌带了吗,给我看看……”
“许朝露呢?”
“她……”舒夏欲言又止,“她最近心态不太好,晚自习之后经常自己一个人跑出去散心,都不让我跟着。”
“你也不知道她在哪?”
“嗯。”舒夏说,“可能在操场?后山?你去人少的地方找找看吧,应该还没回宿舍。”
池列屿点点头,转身就走,衣摆带起一阵凉风。
认识这么多年,舒夏还是头一回看到他有点不修边幅的样子,那么洁癖的人,坐了一天飞机,没洗澡没换衣服也没刮胡子就急匆匆跑回学校找人,双眼皮被疲惫扯宽,显得深邃,觉都没睡好的样子。
学校太大,夜里又黑,池列屿沿着环校路走了一整圈,没看到和许朝露相似的身影,给她打电话也不接,估计手机都没带在身上。
这样找太盲目,浪费时间也浪费体力,池列屿回到起点,仔细回忆校园里他们曾经经过的角角落落,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像是一种心电感应。
他觉得就是那里。
这种感应说来很神奇,每次许朝露走丢他心里都会冒出类似的感觉,看似虚无缥缈,但池列屿觉得它真实存在。
换个名字,就叫做默契。
附中天文台旁边,有一片用栏杆围起来的天台。
高一时候,许朝露在贴吧里翻到这一神秘地点,当天晚上便拉着他和舒夏去探险,最后收获死老鼠两只,尖叫无数声。
后来某天,新闻说有流星雨,他们又搬着小板凳爬到天台上,最后观测到流星零颗,收获蚊子包十余个。
尽管如此,许朝露还是乐呵呵地把那片天台称做他们的秘密基地。
池列屿图省路,没有从天文台那边过,而是爬到相连的另一栋楼的楼顶,这里离天台更近,但是围栏也更高。
一抬眼他就看到黑乎乎的天台上坐着个人。
她双手抱膝,仰头眺望着夜空。天穹灰暗,云层像一张张厚重幕布,吞没了月色和星光。
夜风吹开她发梢,露出的侧脸安静又迷茫,好像在思索什么,又好像只是纯粹地在发呆。
听见脚步声,许朝露出走的神思回笼,转头望向声源处。
四下漆黑无光,她眨眨眼,辨认出他轮廓的同时,就见那人单手抓住高高的围栏横杆,白色球鞋踩在网格处,矫健地往上攀。
到制高点,身影一跃而过,高高大大的身体,落地声音却很轻,夜行野兽一般从容。
许朝露仰着眼睛,呆呆看他,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跳得沉重:“你又找到我了。”
池列屿拍拍手上的灰,朝她走过去,稀松平常地问:“你一个人在这里干嘛?”
“不知道。”许朝露笑了下,“看星星吧。”
池列屿抬头望了眼浓云密布的天空:“哪来的星星?”
许朝露还有心情开玩笑:“你蹲在地上五分钟,猛地站起来,就能看见星星了。”
池列屿无语:“我就算蹲半个小时再站起来也不会低血糖。”
“好吧,你真厉害。”许朝露撇撇嘴,“你现在拿到IOI金牌,全世界的学校都任选了吧?”
池列屿:“我都和K大签约了。”
许朝露脸埋到臂弯里,他的语气明明平平淡淡,她却脑补出了埋怨、失落、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池列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
他没有走得太近,离她半米开外,安静陪伴着。
十二月的冷风呼啸,刀子一样刮得脸颊生疼,许朝露歪歪头,看到池列屿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冲锋衣,站在寒风里挺拔又清瘦,像一根孤单的桅杆。
许朝露心头一动,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
果然低血糖了,她脑子天旋地转,看到满世界的星星在冲她眨眼间。
身旁及时伸来一只手,稳稳抓住她。
许朝露从星空落回地面,反抓住他的手臂,透过黑暗对上他眼睛,心跳怦然:“池列屿,你只穿这么点冷吗?”
“还行。”
“不对,你喜欢的人问你冷不冷的时候,不应该这么回答。”
池列屿默了默,扯起唇角,有模有样地倒吸了口冷气:“嘶,什么鬼地方,冻死我了。”
下一瞬,一具羽绒服包裹着的温热身体,猛然投进他怀抱。
池列屿的心脏好似也被一团柔软棉花包裹住,他两只手悬在半空,刚才抓过肮脏的栏杆,不好碰到她身体。
许朝露手臂绕到他身后,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这里不会有教导主任查早恋,她干脆放肆地将脸埋进他胸膛,嗅闻到一阵不那么清冽,混杂机舱味、皮革味,还有细微汗味,但依然格外迷人的草香。
“你现在还冷吗?”她闷声问。
“有点儿。”池列屿学会举一反三,“要不,你再抱紧点?”
许朝露似乎很轻地笑了声。
那笑出来的气音没有就此停止,反而断断续续地延续了下去。
许朝露耸着肩,脸埋在他胸口不停地笑。
她身体在颤抖,鼻子一下一下顶蹭着他胸膛,池列屿感觉不太对劲,悬空的手落下,握住她战栗的肩。
许朝露在哭。
刚开始只用气音抽泣,渐渐的,哽咽声完全止不住,干脆放声痛哭起来。
池列屿手足无措地抱住她,胸口滞涩,心脏一下一下抽痛,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朝露的眼泪像洪水一样,一旦开了个口子,就怎么也停不住,泪水决堤,尽情宣泄泛滥在怀抱的少年身上。
她以为自己很坚强,这段时间遭受了无数打击,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为什么一看见他,她就变得脆弱得要命。
“对不起。”许朝露边哭边说,“对不起……”
池列屿整个人弓下去搂紧她,声音莫名变哑:“为什么要对不起?”
“对不起……”
许朝露不知道自己在对他道歉,还是对自己道歉,“我要去参加S大的自招了……本来每个学生只有一次自招机会,但是学校又破格给了我一次……”
池列屿:“嗯。”
许朝露稍微平复了些,断断续续说:“我现在……真的特别不稳定,成绩一路往下掉,不参加自招,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最好的大学……”
成绩还是次要的,重点是心态,许朝露的心态比成绩崩得更狠。
她这一辈子,几乎没怎么体验过第一名以外是什么感觉。
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从高处跌落,她不懂如何消化起伏的落差,也缺乏努力克服困难往上爬的经验。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直以来的梦校,将她无情拒绝在门外。
而她喜欢的人,在她锲而不舍的怂恿下,已经和K大签约保送。
许朝露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像个万箭穿心的刺猬。
池列屿深吸一口气,喉结鼓了滚,哑声问她:“S大的学科营什么时候开始?”
许朝露不敢看他眼睛:“下周,为期三天。”
“我陪你去吧。”池列屿一边说,一边用干净的手背轻轻抚摸她的长发,“S大也很好,没关系。”
许朝露抽噎了下:“真的吗?你不怪我?”
池列屿没有第一时间应声,下颌绷成锋利的直线,眉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紧紧锁住。
他心里忍不住骂,真的个屁,老子就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怎么就那么难。
“真的。”池列屿低低的嗓音在冷风里飘悬,带着罕见的温柔,“不在一个学校也没关系,我会去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