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秋日狩(一)

杀死那个黑莲花皇子 文成三百斤 3658 2025-07-25 10:15:08

呼呼的风把案上的纸吹翻了页。

谢止渊顿了下笔, 用一方青玉镇纸压住了页角,而后转过身,歪着头看向身边的女孩:“你今日好奇怪。”

“嗯?”云渺也歪头。

“以前你总是离我很远......大约一尺到一尺半。”

谢止渊随意地说, 执着笔继续算卦象, “方才你离我只有半尺。”

“诶?”云渺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注意过这种细节。

她歪着头想了会儿, 觉得可能是因为此刻的少年看起来太过温柔。他披着件雪白的外衣, 坐在书案前认认真真地算着卦, 就像一个平日在教室里做数学题的乖学生,还是和她做同桌、会解答她问题的那种。

也可能是因为......她不太愿意去想, 但是,也许在这些日子的相处里, 她觉得他似乎真的对她很好, 尽管她更愿意相信那是因为她对他还有用。

就连在大婚当夜给他下毒的事, 他好像都丝毫不在意。

以这个少年的洞察力,绝无可能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个吻里有足以致死的毒性。

可是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

云渺转过脸, 注视着身边的少年。他知道她在看他, 也不在意她看, 仍旧一笔一划地画着卦。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的时候, 那个人是能够感觉到的。

她忽然想, 试着,再靠近一点。

“谢止渊,”云渺轻声问, “你究竟在秋狩上谋划了什么?”

她想知道他要干什么坏事。

以及,她有没有办法阻止这件事。

可是话音落下的刹那间, 他们之间的距离再次远了。

“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少年的声线倏地冷淡下来,头也不抬地警告, “最好时刻记住保守我的秘密。”

“否则的话,”

他挽起大袖,落下一笔,“我并不是不会杀你。”

空气在转瞬间变得冰封般死寂。

身边的女孩低着头,用力咬了下唇。

她忽地站起来,转身推开门,一句话也不说地离开了。

阳光下,坐在案前的少年低垂着眼眸,片刻,挽起大袖,在白色的宣纸上又落下一笔。

-

那几日在京城里,世家女茶话会上都在传,三皇子与三皇子妃的关系似乎不大好。

传闻里说,他们在大婚当日没有行房事,之后甚至不住同一间房,分别选了宅邸里的一处厢房,各自吃住,据说连见了面都不大说话。

也有人说,既没有母族支持、也不受天子宠爱的三殿下,娶了世家大族殷川云氏的女儿是高攀,借着大婚的契机出去立府却连个亲王的封号都没有,云氏千金瞧不起他,所以不爱搭理他。

置身于这些传闻之中的两个主角似乎都不在意,听到了也当没听到一样,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全然没有打消传闻的意思。

云渺每天早上去找师父学习医术和毒术,午膳过后在府邸里处理日常事务,晚间去百鬼坊听董管事汇报赌场的生意。

谢止渊则从早到晚都不在府里,只在夜深的时候才会回来,在西边的厢房里囫囵睡一觉,清晨时分就又不见了。

只有在深夜里听见很轻的咳嗽声时,云渺才知道是谢止渊回来了。

那时候,她就闭着眼,在床上翻个身,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假装听不见他的声音。

就像当初第一次求婚时所约定的那样,两个人各自住各自的房,各自忙各自的事,不会相互打扰,更不必朝夕相对。

只不过......似乎连好朋友都不是了。

不久后的清晨,秋日清浅的阳光下,马车在府邸外候着,等待府里的这对小夫妻出发去秋狩。

落满阳光的房间里,云渺正坐在铜镜前梳妆。

她换上一件及踝间色襦裙,学着世家贵女们出游的样子,以一根极宽的帛带扎在腰间,衬出纤细的腰肢和漂亮的身段,然后把乌浓如云的满头青丝高高束起,挽成一个轻快利落的发辫,像是在秋日里骑马打猎的贵族少女。

接着,她盘膝坐在铺着绒毯的地板上,把床底下木匣子里的瓶瓶罐罐一件一件取出来,整理着出行要携带的各式物品。

刚把东西一样样收进小荷包,房间里的窗“嗒”一声打开了。

一袭绯衣的少年翻窗进来,忽地在她面前弯下身,轻轻一提就把她的荷包拿走了。

“谢止渊你干什么!”云渺恼火,“还给我!”

两个人都好几天不说话了,一见面他就抢她东西,不愧是可恶的黑莲花。

面前的少年也不看她,撑着一只手坐在窗边,掂了一下她的荷包,扫一眼,随口问:“你带跌打损伤的药做什么?”

“以备不时之需。”她答道。

“还有麝香、龙脑、黄柏......”

谢止渊低着头边看边念,“带这些做什么?”

“野外有蚊子。”

云渺小声,“那是花露水,你根本不懂。”

他又扫了眼:“还带了干粮?”

“你管我。”她气愤。

面前的少年轻笑起来:“阿渺,我们是去秋狩,不是去打仗。”

云渺气坏了。这么多天不见了,一见面他就先抢劫再嘲讽,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要打架的意思。

谢止渊歪着头看她一会儿,似是在辨认她的神情。

下一刻,云渺突然被他打横抱起来,起落的裙摆如同白玉兰般打开又合拢。

面前的少年随手把飞舞的裙摆往下压,收拢一朵花似的捞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带着她打了个旋翻窗出去,连同那个沉甸甸的小荷包。

“你放开我!”云渺挣扎。

风在耳边呼呼地涌动,几瓣落花坠进她的发间,被他随意地捻走了。

眼前的光影忽地一乱,少年带着她落进一个房间,轻轻地将她放在地板上,双手扶着她的腰在摇曳的烛光里站稳。

看见面前的景象,云渺愣了一下。

她从来不知道宅邸里还有这样一间房。

满目都是玉石翡翠、金银珠宝、琳琅满目的珍宝,成串的玛瑙和珍珠在木地板上堆积如一座座小山,金银器和珠玉盘在晃动的烛火里闪闪发光,几乎能晃到人的眼睛。

......简直像一个堆满珍宝的小山洞。

云渺歪过头,看见身边的少年靠着窗,懒洋洋的样子,突然觉得他就像传奇故事里那种喜欢收集珍宝的小龙,把各种各样值钱的东西都搬进自己的窝里。

“都是你的。”他漫不经心地说。

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以后,云渺忽然意识到......

他好像是要和好的意思。

“你是......”

她迟疑着,“在向我赔礼道歉?”

靠着窗的少年不答话,仿佛没听见她的问题。

“你绝对是!”

穿襦裙的女孩背着手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了他一会儿,弯了弯眉眼,“其实你不用准备这么多赔礼的......”

“走了。”

少年忽而转过身,“要迟到了。”

那一日去秋狩的路上阳光遍地,三皇子与三皇子妃共乘一辆马车,又在群臣百官面前同时出现。

一袭襕袍玉带的少年自马车上下来,微微弯身执住面前的女孩的手,领着她走过飘扬的旌旗与盛大的队列,在一片漫天飞舞的碎金里,与皇兄皇嫂们微笑见礼。

于是三皇子与三皇子妃不睦的传闻不攻自破。

-

皇家御猎场在禁苑以北的群山之间。

流动的云岚在山间汹涌盘旋,下方是无数明镜般的湖泊与金红灿烂的杉树林,而公卿贵族们的营帐就搭建在广阔的山坡之上。

御帐前,一队侍卫往返禀报秋狩所得,两名小官正在疾笔速记。

“岐王府,白兔五,麋鹿八。”

“温亲王府,鹞一,白鹘二。”

“将军府,兕与雉各六。”

“东宫,麋鹿十六。”

御帐旁边的帷幄里,云渺坐在堆满香茶的案几前,双手托着腮,一边听着小官们的播报,一边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谢止渊那个坏家伙把她扔在这里然后自己走了。

走之前两个人又吵了一架,好不容易和缓了的关系再次冰封。

云渺知道谢止渊是要去搞事情,试着让他带上自己以设法阻止他。

结果这个少年直接把她扔在营帐里,冷冷地向她指出反正她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干脆连秋狩都不用参与了。

云渺气得当时就想刀了他。

可是没办法。她确实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只好一个人守着营帐,一边捧着他沏的花茶小口喝,一边在心里小声骂他。

在小官们长长一串的记录里,无论是岐王、皇太子还是皇长女都在秋狩上收获了不少猎物,可是唯独三皇子的名下空空如也。在外人看来,这位小殿下的狩猎水平实在糟糕。

可是只有云渺知道,那个少年的心思根本不在秋狩上,绝对是在忙着干别的事。

这时,“哗啦”一声,帷幄的门帘晃动,一名侍女进来禀报:“夫人,将军府的姜小将军求见。”

云渺歪了下头,捧着茶走出去。

一骑红马的白袍小将策马穿过飘飞的旌旗,停在她的面前几步开外,翻身下马抱拳行了个礼。

“白陵姜氏将军府,姜原,叫我的表字之远就可以了。”

小将军大喇喇地说,“我妹妹临走前特意叮嘱我,说看见皇弟妹一个人待在营帐里,让我过来带一带你。”

“我们以前见过的。”

看见她茫然的神情,小将军爽朗地笑起来,“从前尚书夫人还打算给我们两个安排一场相看呢......”

云渺眨眨眼睛,回想起来了。

这个白袍小将是原书女主角最小的哥哥。

曾经在上巳日曲江上,慕夫人问云渺有没有中意的小郎君时,还特意指过这个在马球赛上赢了金菊花的小将军。

“我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云渺小声说,“我夫君不让我参加秋狩。”

“没事,我的武术也差得离谱。”

姜原也小声说,“我妹妹经常嘲笑我连她那个病弱夫君都打不过......”

他又笑起来:“不若我教教你骑马和射箭吧?这样待到下回秋狩时,你就可以和三殿下一道了。”

虽然云渺知道不会有下回秋狩了,但一想到学会骑马就能压一压谢止渊,还是点了一点头。

刚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牵起裙角起身,背后突然传来几声泠泠的铃铛响。

当啷的银铃声里,一架玉辂停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两名宫女携手掀开流苏装饰的门帘,四角缀着的玉珂在风里叮铃作响。

一袭华服的美丽女人微微笑着,提一盏莲灯,娓娓的裙摆铺过沙沙草木。

她挽着裙摆走过来,温柔地唤:“云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母妃。”云渺敛袖行礼。

“淑妃娘娘。”姜小将军赶忙抱拳一拜。

“阿渊那个不听话的孩子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淑妃仿佛无奈地叹气,弯下身来,挽住云渺的手,“过来,陪母妃走一走吧?”

“姜小将军不介意吧?”

女人转眸微笑,“我方才在席间见着了贵妃娘娘,她托我来递个话,说是请姜小将军过去一趟。”

贵妃出身白陵姜氏,是姜原的小姑。听见淑妃这样说,姜原立即又行了个礼,翻身上马离开了。

于是此地就只剩下云渺一个人。

淑妃微笑着拉过她的手,遣退了旁人,领着她往一方僻静的树林里走。

哗哗的林叶响声里,女人的声音轻柔而低缓,絮絮地讲着些家长里短的话,最后停在了一棵飘着香的木樨树边。

四面寂静无人,只有簌簌的花在落。

金灿灿的花落了满头,像是下了一场赤金的雨。

纷纷的花雨里,淑妃抬手理了下发髻,似是随意地一拨,接着微微一笑,仿佛是要捻去云渺发间的落花,轻轻地伸手去碰她的颊边。

那个动作轻柔得好似爱抚,云渺却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躲开。

“躲什么?”

女人温柔地笑,“头发上落了花呢......”

然而云渺已经从那个动作里读出了某种微妙的杀机。

她猛地向后退试图躲开女人伸过来的手,几瓣金黄的落花随着风如刀般擦过她的颊边。

下一刻,一枚锋利的箭簇骤然破空而来!

女人倏地一惊,收回手指,冷冷抬头。

箭簇穿透一瓣落花划过女人的鬓边,将那一片金黄的花钉死在她背后的树干上。

云渺在这一刻回过头。

对面的树下站着一个挽弓的少年,绯衣玉带,深红的大袖如同纷飞的纸鸢,在风中作响。

他淡淡地开口:“母妃要杀母妃的人,儿臣自不关心。”

“不过要动儿臣的人......”

手指轻轻一拨,树下的少年拈弓搭箭,箭锋直指对面的女人。

他歪着头,微微笑:

“......儿臣却绝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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