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烟花落(十)

杀死那个黑莲花皇子 文成三百斤 3348 2025-07-25 10:15:08

马蹄踩在厚厚一层秋叶上, 发出落雨般的声响。

这是一支由伤兵、老人和小孩组成的队伍。队伍里能走的人抱着睡熟的小孩,不能走的老人和伤兵坐在马背上,最前面领路的是个戴兜帽的女孩, 双手攥着乌骓马的缰绳, 引着所有人向前走。

队伍走得很慢,磕磕绊绊。有的马匹上驮着过冬的衣物和粮草, 还有的马匹拉着木板车, 板车上堆积着干草, 干草上躺着不能动弹的伤兵。

“阿姊。”板车上还坐着个麻布衣的孩子,半夜在睡梦之中被喊醒抱上来, 稚嫩的语气有些惺忪睡意,“我们要去哪里?”

“去不打仗的地方。”云渺摸了摸他的脑袋。

“哪里还有不打仗的地方呢?”孩子问。

“有的。”云渺轻声说。

离开的时候, 谢止渊说她有六个时辰带着人走, 但实际上他们走了三天三夜。整整三天三夜的时间里, 没有任何追兵从后面赶上来,直到他们走出了这一带, 深入到更远处的绵延群山里。

——他们安全了。

深秋时节的山脉里, 层林遍野染上金红, 满山叶子哗哗地落。这群逃难的人在隐蔽的山间找到一个废弃了很多年的破败山村, 勉强可以歇脚。

还能行动的人们开始收拾那些残破的屋舍, 孩子们帮着自己的母亲生火做饭,懂岐黄之术的老人帮忙给重伤的伤员看伤,还有人去远处的林间取水和采摘浆果。

这里是被战火遗忘了的山间。他们要在山里度过一整个冬天, 直到这场仗打完。

“阿姊,你不陪我们一起吗?”麻布衣的孩子蹲在火堆前, 扯了扯云渺的衣角。她安顿好了其他人,一只手牵着乌骓马, 被扯一下衣角,就转过身来。

“我当然会陪你们一起的。”云渺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

“可是阿姊,你骑马要去干什么?”孩子懵懂眨眼。

云渺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眸弯弯地笑了下,翻身上马,双手握住缰绳,在风里抬起头,颊边一绺儿碎发在风里跳跃,被夕阳西下的光晕染成灿烂的暖金色。

她回答说:“我去找一个山间的鬼怪。”

“是吃小孩的鬼怪吗?”孩子紧张兮兮。

“是哦。”云渺眨眨眼睛,笑了一下说,“那家伙乖张,腹黑,毒舌,脾气差,性格恶劣,睚眦必报,很坏。”

“那为什么还要去找他?”孩子问。

“因为那是我的鬼怪。”她笑起来,“是我一个人的鬼怪。”

她拽了一下缰绳,乌骓马迎着风跑起来,纷飞的秋叶在马蹄边滚动,像是无数翩跹起飞的蝴蝶。

-

沿着来时的道路一直走,遍地兵戈的尽头站着提刀的少年。听见马蹄的声音,他回过头,漆黑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血雾。

因为持续不断地战斗了很久,几乎到了透支的程度,他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十数把卷了刃的刀被踩在他的脚下,箭簇穿透他的肩上、膝盖上,但是他依然站着,身形犹如一柄冽冽血光之中的长刀。

道路尽头的女孩翻身下马,向他跑过去,双手把他抱在怀里,身体随着他的重量一齐跌坐下去,让他轻轻靠在自己的肩头闭上眼。

“做到了么?”他轻声问,闭着眼,“答应你的事。”

“嗯。做到了。”她点头。

“那就好。”谢止渊轻轻笑了一下,偏开头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来。

“阿渺。”接着,他轻声说,“我想睡一会儿。”

“嗯。”她轻声回答。“你睡吧。我会叫你醒来的。”

云渺偏过头,看见怀里的少年慢慢垂下头,渐渐地失去力气。他垂落下去的手指松开了,手里的刀刃坠落在地面上,用过的那些龙血草的针剂散乱一地,血珠从衣袂之间滑落。

“谢止渊。”她轻轻说,脸颊贴在他的心口,“你是我的。只要我说了不许,你就不可以死。”

-

那天山里的人说,有个女孩带回来一只鬼怪。那只鬼怪是个少年的模样,不说话也不会动,很安静地睡了大半个冬天,据说醒来的时候会吃小孩,所以没有人敢靠近。

后来这些传言都散去了。

更多的传言在说,战乱之中有一座山,山里藏着一个村落,村落里都是逃难的人。起初只有数百人,后来人数越来越多,听见传言的流民都往那座山里赶,那里就变成了一处躲避战火的所在。

人们建立了一个战乱中的小小桃源,彼此依偎着取暖度过冬天。有关山间桃源的传言变成了一个故事,在战火之中无数次被人口口相传,最后出现在话本子里和说书人的口中,化作了久远而古老的传说。

-

隆冬时节的山间堆着厚雪,道路两旁的树上挂着雪灯。偶尔有鸟雀踩着枝杈掠过树梢,积在树上的蓬松的雪就滚落下来,砸出一蓬细碎柔软的雪团。

披着厚厚大氅的女孩抱着一捆干柴,踩着雪从村子的狭窄道路上走过,同出去打猎的村民笑着打过招呼,往旁边的柴房里添了把火,而后转身推门进了木屋。

木屋里摆着一张圆形的矮桌,旁边的小灶台上咕噜噜烧着热水,装着草药的瓶瓶罐罐排成一列,整整齐齐。紧闭的窗边挂着羊皮帘子,下面是一张铺着毛皮的床,床上躺着一个盖着绒毯的少年。

深埋在绒毯下的少年睡得很沉,手腕上和身上都缠着白色的止血带。

推门进来的女孩把灶台上的热水倒出来,用一个白瓷碗调配好药剂搅拌均匀,再兑上一勺冷水,而后把药碗搁在床边的桌上,伸出手摸了摸少年冰凉的额头。

“再不醒来的话,冬天都要过去了。”云渺轻声说。

她托着脸,坐在床边看他一会儿,又轻轻笑了下:“也许这样也很好。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带你回长安。你就这样一直睡着,直到所有不好的事情都结束了再醒过来。”

“我师父鬼七公了解那种叫做荼蘼香的毒。他会想办法续着你的命。你不会死的。我们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好不好?”她又轻声问。

躺在床上的少年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这样沉睡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醒了。他们在这个避世的小山村里生活,远离了外面的战火和硝烟。时常有逃离战乱的流民来到这里,村里的人会前来接待,于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数越来越多。

她救的人已经比他杀的人还要多了。

那天山里又下了场雪,天晴的时候阳光透出云层。小木屋前的孩子们正在厚厚的雪里挖洞。云渺推门出来的时候,孩子们拍着手高兴地喊她。

“阿姊,一块儿来埋酒吧?”一个孩子回过头大声说,“冬天酿成的酒埋在雪底下,等到来年春天再挖出来。”

“在酒坛子上系根红绳子,许个愿望,祝愿来年平平安安哩。”又一个孩子仰着脸大声说,“阿姊,一起来许愿吧?冬天过去了,春天就好啦。”

云渺眨眨眼睛,跟着这群热热闹闹的小孩子蹲下来。孩子们卖力地用小铁铲在雪地上挖洞,一个接一个地把系了红绳子的酒坛子往雪底下埋。

一个孩子很大方地塞了一个酒坛子到云渺怀里,递给她一根红绳子,让她也来许愿。云渺觉得很好玩,双手从袄子底下伸出来,学着他们把红绳子往酒坛子上系。

屋外的温度很低,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系绳子的动作不太灵活。这时,背后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把红绳子上最后那个结打好了。

头顶上有个干净的少年嗓音响起,带着一点轻快又放肆的笑意:“好笨啊,阿渺。”

“你才笨。”云渺低哼了一声,回过头。

站在雪里的少年披了一件氅衣,微微歪着头,笑着看她。因为刚睡醒还带着些倦意,他稍稍打着呵欠,发梢上和肩上都落着雪,仿佛迷了路被丢在雪地里的小神仙。

旁边围了一圈的孩子们瞪大眼睛,看了这个神仙一样的少年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

“山间的鬼怪醒了!”孩子们哇哇大叫着跑掉了。

雪地里一下子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雪里的少年不知道孩子们在说什么,迷茫地歪一下脑袋,还没问出口,对面的女孩闷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埋在他的胸口,低着头不说话。

谢止渊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抱住她,接着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

“阿渺,别哭啊。”他轻声说,说完又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很不客气的揶揄和戏谑,“有什么好哭的。我还没有死呢。”

“我才没有哭。”云渺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很讨厌你。”

“我知道。”谢止渊笑了声,又问,“你都在外面造我的什么谣啊?”

“只是说你会吃小孩而已。”云渺小声回答,“所以他们看见你就被吓跑了。”

谢止渊愣了一下,气笑了:“好会说坏话啊阿渺。不愧是我的夫人。”

他伸手碰到她的头发,报复似的,揉乱了,再摘去沾在她发间的雪籽,帮她把头顶上的兜帽扯下来戴好,而后欠身把那个酒坛子提起来:“要许愿么?”

“要的。”云渺点点头。

两个人许完了愿。谢止渊弯身下去,把酒坛子放进雪洞里。云渺用大袖子捧着雪,把酒坛子埋起来。

“这样就可以了吧?”云渺蹲在雪地上看了会儿,“明年开春了我们再过来取。”

“好啊。”谢止渊懒洋洋地说。

“不要用这种随便的语气。”云渺瞪了他一眼,“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坐在雪地上的少年懒懒地答,两只手支起来撑在背后,仰起头望着天。大约是因为之前伤得太重了,再加上睡了太久的时间,他看起来又有点困倦了,打着呵欠。

“那拉钩。”云渺伸出一只手,递到他的面前,“骗人是小狗。”

谢止渊看她一会儿,轻笑了一下:“好。”

雪地上摆满了系着红绳的酒坛子,风把红绳子吹起来呼啦啦地转。他们在雪地上又拉了一次钩,勾连的小指交缠到一处,再分开的时候,也像是连上了一根细细的红绳。

雪落之后的天空晴朗,偶尔有雪团从树梢上落下来,扑簌簌地响。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雪地上,过了一会儿干脆躺下来,仰着脸望着天空。躺在雪地上的时候,整个人世间都变得静谧,仿佛被雪吸收走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还听得见。

“阿渺。”

谢止渊忽然问,似乎只是随便找了个话题不让自己睡过去,“你刚才许了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云渺说,过了会儿,又问,“那你刚才许了什么愿望?”

“也不告诉你。”谢止渊轻笑了一声。

躺在雪地上的女孩侧过脸,看见身边的少年闭着眼睛,很安静,似乎要在雪里睡着了。簌簌落下的雪粒偶尔有的缀在少年纤密的眼睫上,他的眼睫轻轻颤一下,那些雪粒就跳动一下,令她很想要把它们拨开。

他仿佛知道她在看他,睁开眼,转过头,碰到她的目光。那个静谧无声的刹那间,两个人在雪地上安静地对视,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对方的影子。

云渺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很久了。”她忽然说。

坐在雪地上的女孩靠过去,双手捧起少年的脸颊,低下头,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谢止渊,”她教会他,“这叫亲吻。”

旋即,她轻颤着,吻上他的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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