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秋日狩(五)

杀死那个黑莲花皇子 文成三百斤 3816 2025-07-25 10:15:08

无边涌动的风卷起少年的衣袂。

月光浸透着血从他的大袖下坠落, 滴滴答答,泼溅在林地间上化作一朵又一朵绽放的赤莲花。

四面八方的刀手们警惕地后撤一步,以一个半弧形的阵型将少年包围在中央, 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却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寂静之中,一声嘹亮的马嘶穿透深林!

踢踏的马蹄踩过泥间落叶, 带起一阵飞扬的疾风。乌骓马似流星般踏月而来, 马背上的银鞍的光刺穿了此间漆黑的夜色。

“拦住他们!”一个刀手大吼, “他们要骑马逃走!”

刀手们扑上来拦住前方的少年,而少年右手挥剑斩开迎面而来的刀光, 左手紧紧地把女孩护在自己的身后,带着她一步步向前。

乌骓马长嘶着踩开人潮冲来, 眼看就要奔到主人的面前。人群之中的少年扔下剑伸出手, 准备去拉乌骓马的缰绳。

然而一名刀手突然从斜后方刺出来, 一刀挥向前方少年的肩头!

此时已经来不及避开了。如果要拉住乌骓马的缰绳,就必须硬生生抗下这一刀。而谢止渊似乎根本没有避开的打算, 任凭那一刀朝自己劈落下来。

站在他身后的云渺忽地咬了下唇。

她飞快地甩开大袖, 从里面抓出一把粉末, 用力向那个刀手一抛!

风把那些粉末吹了过去, 扑上来的刀手仿佛中了什么软骨药一样, 手里的刀一松,身体砰地重重砸倒在地面上。

这时,谢止渊已经拉过乌骓马, 先把云渺轻轻抱起来放到马鞍上,再翻上去坐在她的身后, 挽着缰绳纵马而出,破开一片纷乱的刀光。

乌骓马长嘶着踩翻冲过来的人群, 在漫天箭雨里消失在林深处。

-

“那是什么?”

耳边涌动着的风如同擂鼓,云渺听见谢止渊在自己的背后轻声问。

他的声音极轻,带着轻微的喘息,很虚弱,语气却漫不经心,像是随便找了个问题来跟她说话。

此刻两个人已经骑马离开了杉木林。就像洛小九说过的那样,三殿下的马很快,刀手们都追不上。

浓稠的夜色里,马蹄踩着泥土嗒嗒地奔跑,微凉的风吹起发丝和衣袂。不远处是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溪流和蜿蜒的山脉,漫山遍野都是金色红色的秋叶。

“是麻沸散。”云渺低声回答,没有回头,“一小包的量,可以放倒一头牛。”

“你居然会带这种东西。”身后的少年似乎轻轻笑了下。

“都说了要以备不时之需。”云渺低哼一声。

两个人都没有谈及刚才那个危险的一推。他差一点就死在那里了。

谢止渊不知道为什么云渺会折返回来找他,云渺也不知道为什么谢止渊在她做了那样的事以后仍然救她。

他们静静地坐在马背上。谢止渊单手挽着缰绳,轻轻地靠在云渺的身上,低垂着头。她知道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说话只是为了保持意识清醒。

“把手给我。”身后的少年再次轻声开口,微微喘息着说,“我的刀给你。”

“给我刀做什么?”云渺有些困惑地问,但还是伸出手,让他把那片一尺薄刃缠在自己的腕上,感觉到他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的肌肤。

“以备不时之需。”他轻笑一下,重复她的话,然后闭上眼,靠在她的身上,渐渐安静下来。

又是长久的沉默。

“谢止渊......”云渺终于再次开口,想问他什么。

可是身后忽然没有了声音。

靠在她身上的少年慢慢地松开了手,身体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最后无声地从马背上坠落下去,在涌动的风里如同一片秋叶,重重地砸在铺满落花的地面上。

“砰”一声,纷纷的落花溅起一片,又铺满地面。

“谢止渊!”云渺回过头。

那个少年昏倒在林地里,落花覆盖在他的发间。清冷的月光洒在染血的衣袂之间,在他的身下晕染开大片大片的殷红。

他连坐在马背上的力气都没有了。跌落下去以后,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死去了一样。

骑在乌骓马上的云渺用力攥了下缰绳,低着头咬着嘴唇,折返回去,从马背上翻下来,半跪着坐在那个少年的身边。

血濡湿了他的衣襟。那一剑带来的伤口很深,几乎是贯穿伤,血一直在流。他当时不应该把那柄剑拔出来的,那样的行为导致止血变得极为困难。

可是当时他手上没有长兵器,倘若不拔出来用的话,或许他们就逃不出来了。

云渺在他身边俯下去,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心口,闭着眼倾听他的心跳。

很轻,很微弱,一下快一下慢,急促而不规律,如同一根随时都会扯碎的细细的线,也许在某一瞬间中断了就再也不会续上。

坐在他身边的云渺低头咬着唇。

必须要尽快包扎止血。否则的话,他很可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但是他们此刻没有时间。身后还有追兵。那些刀手正在循着马蹄的痕迹赶过来。他们必须得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其实还有一种选择......就是把他扔在这里,就这样让他静静地死掉。

云渺轻轻叹了口气。

她松开手,翻身骑上乌骓马,挽着缰绳小跑了一段路,然后又指挥着马踩着马蹄的印记重新折返回来。

接着,她让乌骓马在昏睡的少年身边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到马背上,让他向前轻轻倾倒在马脖子上,再用缰绳缠绕着他苍白的腕骨和手指,令他坐稳。

轻轻一拍马背,乌骓马小跑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而云渺留在后面的林地上,仔仔细细地用铺在泥土上的落花遮住了马蹄的痕迹和滴落在道路上的血迹。

这样一来,就制造出了一段假的马蹄印,可以暂时迷惑住那群追来的山匪,让他们往错误的方向追赶。

做完这一切以后,云渺抱起裙摆往前跑,乌骓马已经停在不远处等她。

她扯过缰绳,翻身上马,伸手抱住前面受伤的少年,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昏睡。

他微微垂着头,身体有些冰凉,呼吸声很浅地擦过她的颊边,血还在不断地从伤口里流出来。

“谢止渊,”她低声在他耳边说,“倘若你死在这条路上了,那我也不算欠你了。”

寂静的冷月清辉下,乌骓马载着马背上的少年少女,踩过了遍地的落花与碎叶。

-

夜色越来越浓了。

乌骓马停在一处无人的山洞外。云渺从马背上翻下来,再伸手把昏睡的谢止渊放下来,扶着他跌跌撞撞走到山洞里,慢慢地让他低垂着头倚靠在洞壁边。

“噗呲”一声,黑暗之中,她擦亮一个火折子,照了照四周的环境,再俯身下去,仔细检查这个少年身上的伤口。

沾在他发梢上的血几乎都凝结了,带着血的额发垂落在他苍白的面庞上。她轻轻拨开他的发,看见他纤浓的眼睫轻颤着,似乎在忍受着某种强烈的疼痛。

大约是荼蘼香的毒又在发作了。

云渺把火折子搁在一旁,坐在谢止渊的身侧,伸出手去剥开他的衣袍,看见了那道几乎贯穿他的胸口的剑伤。

伤口比她想象得还要深,鲜血把他的衣襟浸得湿透。在这种极度失血的情况下,这个少年居然带着她骑马走了那么长一段路才昏过去。

“居然这样都没有死......”她低声感慨。

“你很想我死么?”身边的少年忽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喑哑。

云渺抬起眸看他:“你醒了?”

“我没睡。”他仍然闭着眼睛,“只是在闭目养神。”

云渺也没心情反驳他,低着头从自己的荷包里翻出伤药,抓着一根止血带,扯开他染血的衣襟,准备给他包扎伤口。

“我以为你怕血。”他轻声说。

“早都不怕了。”她低低地答,“跟你在一起这么久,再怕也都习惯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手指碰到血的时候,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下一刻,眼睛忽然被人轻轻捂住了。

因为失血过多,少年的掌心很冷,覆盖上她的眼睑,像是飘落一片寂静冰凉的雪花。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下,擦过他的掌心,如同一对蝴蝶翅膀在他的指间扇动。

“别看。”他低声说。

抚过她的眼睑以后,他确认她闭上了眼,于是从她手里取走伤药,低着头咬着一截止血带,给自己包扎伤口。

洁净的布带缠在胸口的伤上,转瞬间被鲜血染得殷红。也许是因为牵动了伤口,他偏过头轻轻地咳嗽,微微喘息着,很快又闭上眼靠在洞壁边。

“南乞的人里有叛徒。”云渺低声说,换了话题。

“我知道。”身边的少年闭着眼,语气平静,“那些叛徒和黑水寨的人合作,出卖了我的位置,还趁我布置人手的时候把那些人送进了这里。”

“我以为你会惊讶。”云渺看着他,“毕竟南乞帮和黑水寨原本是世仇。”

“比起黑水寨的人,他们更恨我吧?”

他无声笑了一下,“毕竟我是以屠杀的方式上位的。”

“洛小九送我离开的时候,是准备去带人回来围剿黑水寨的人。”

云渺靠在他的身边坐下,低着头问,“你那时候已经察觉到有人在埋伏了......为什么赶我走?”

身边的少年忽地轻笑起来:“阿渺,你不会以为我是想保护你吧?”

“我当时真的想杀你。”他歪着头,看过来,“不要太天真。”

云渺被他嘲讽的语气惹恼了,转过脸,刚想跟他吵架,看见他又轻轻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扯动身上的伤。

伤口又裂开了。血从微微敞开的衣襟底下渗出来,浸透了那些胡乱包扎的止血带。他仰靠在洞壁边,闭上眼,微微地喘息,似乎在竭力对抗着难以承受的疼痛。

静静注视着他苍白的脸庞,许久,云渺忽地轻声问:“为什么要拼了命救我?”

无论是那天在禁苑密林里替她接下自己师父致命的一掌,还是刚才在黑水寨的匪徒面前哪怕受着伤也要带她走,他分明没有理由要这样拼了命地救她。

“同样的问题我也想问你。”

他轻声说,“为什么要拼了命救我?”

“那是以前。”

云渺低声说,“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个坏蛋,还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

“可是后来,”

她抬起头,“我要杀你。”

“我知道。”谢止渊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云渺问。

“很早以前。”谢止渊轻声说,“那一日大婚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倏地,他伸手扣住身边女孩的手腕,恶狠狠地把她拖到自己面前,掰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而后微微低下头,靠近她的嘴唇。

但也许是因为此刻受了伤的少年太过虚弱,这样一个表面上极度凶狠的动作居然如此温柔。看起来又凶又狠,实际上却很轻很轻。她感觉到他似乎想做什么,突然又顿住了。

“你在这里下了毒......”

他轻声说,微凉的指尖抹过她的唇瓣,压下去。

“然后对我做了这样的事......”

他低垂下眼眸,近乎贴着她的嘴唇在说话,几欲落下一个危险又亲昵的吻。

可是他不懂得什么是亲吻。

就在即将碰到她的嘴唇的一瞬间,面前的少年忽地再次咳嗽起来。

身上的伤口因为这些动作而彻底崩裂了,他也丝毫不在意,咳着嗽,轻笑起来:“现在你知道下毒杀不死我了,但是还有很多别的办法。”

“想杀的话就来试试看。”他恶劣地笑着。

话音落下的下一刹那,面前的女孩忽然抬起手。她从袖子里抓出一把麻沸散,往他的面前用力地抛洒。

药粉飞快地进入他的呼吸里。

原本这种药对他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此刻他的状态太差了,完全没有办法反抗药性。

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少年轻轻闭上眼睛,失去意识,倒在她的怀里,昏死了过去。

手边的火折子一闪一闪地燃烧,晃动的火光照在他安静苍白的脸庞上。

“大坏蛋谢止渊,”

女孩在他的耳边轻声说,“说这种话,小心我真的杀了你。”

她扶着昏睡的少年靠在洞壁边,借着微弱的火光,拆开他潦草包扎的止血带,想查看一下他的伤势情况。

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她忽然怔了下。

面前的少年低垂着头,沾着血的衣襟敞开了,露出一抹清秀而笔直的锁骨,仿佛一脉雪后初霁的远山。

而锁骨下方的肌肤上......浮现一瓣明艳殷红的小小花苞。

她不认得这种奇异而妖冶的图案,可是突然记起那时在木樨树下,女人指尖捻着一瓣花,擦过了她的颊边。

“那种花叫情人花,制成的毒叫情人蛊。”

那个少年的声音回响在耳边,“倘若中了毒的人动了心,心上会开出一朵花。”

摇曳的火光里,她的指尖轻轻颤着,触碰到他锁骨下方的那一瓣花。

昳丽的花苞半开着,映着少年冷白的肌肤,像是一个滚烫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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