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溯床头放着一本英语词典, 院长随手将其拿起，慢悠悠地翻开了几页，指腹在书页上摩挲着, 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再问一次吧。”他的声音还像刚才那样, 温和中带着一丝凉意, “要不要加入我们？”

程溯背对着房门, 脚下没动, 校服下的肩膀线条绷得笔直。

“你们干的事是犯法的。”他的声音很轻，气息却丝毫不乱。

院长低笑一声, 合上词典, 放回原处，“程溯,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的右手摸上左腕间的手表，调了调正, “你妹妹还小，身体也不太好，比起以后跟着你出去，让她在这好好长大不好吗？院里还有专门的人照护。”

程溯默默站着, 没有接话。

院长继续道：“我挺看好你的，聪明、有胆识，跟着我们干, 你的前途是非常好的。我们也都老的, 有的事, 早想交给年轻的孩子去办了。而且我能保证不会让你妹妹被别的家庭领养走, 一定让她像个小公主一样在这里长大，等成年了出去上大学，然后谈恋爱、结婚, 她会过得很好的。而你，她的哥哥，会赚到很多钱，你们兄妹俩下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

“你们……”沉默良久后，程溯才终于开了口，“是对所有健康的孩子都会无差别这样对待吗？”

见他终于有了疑问，院长笑着站起身，“当然不是，我们也是会综合评估的，不是每个孩子都值得我们花费力气的。”

“考虑好了吗？我肯定会好好培养你的。”院长挑眉等待下文。

程溯目光平静地落在院长胳膊上，那些疤痕在灯光的映衬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人嘱咐自己的话——‘如果他问，那就答应。’

他的指节微微收紧，挣扎过后，终于开口：“我——”

“程溯！你别答应他！”房门突然从外头被人推开，贺子轩表情愤怒地站在门口，脸色涨红，“还好我回来了，你们……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程溯瞳孔骤然一缩，他看到院长的脸色早已没了先前的温和，正目光冰冷地盯着贺子轩看。

“你听错了。”程溯快步上前，抓住贺子轩的手腕，“院长是在关心我学校里的生活。”

“放屁！”贺子轩完全不接他的茬，“他在威胁你啊！什么‘赚很多钱’、‘健康的孩子’，我都听见了，你不能答应他啊！这些一听就是犯法的事啊！”

程溯后背已经浸出了一层冷汗，他没想到贺子轩会去而复返，更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会被他听去。自己卷进了这件事，已经令他很烦恼了，可毕竟院长目前还想拉拢他，不会真正伤害他。但贺子轩和他不一样……

“你什么都没有听见！”程溯用力拽着他，“快走，今天就当没来过。”

贺子轩知道他是想赶自己走，用力挣扎后，反手拉住了他，“你别怕他呀！邪不压正，我们去报……”

“小朋友。”院长叹息着上前走了两步，“你今天不该来的，只能说，你的命不好。”

程溯注意到他的手指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裤子口袋，而那里，鼓鼓囊囊的，明显是放着什么。

他抄起门边立着的一个挂衣杆，猛地一甩，让它倒在的院长面前，也逼得他后退了两步。

“快跑！”他拽着贺子轩就朝外狂奔，只是还没跑出几步，整栋孤儿院的灯光‘啪’地全部熄灭，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走廊。

“咦，怎么回事啊？”

“怎么突然黑了呀？”

两人听到了孩子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程溯意识到了这次‘断电’一定是院长的手下干的，也许是贺子轩突然回来被对方看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自己一定要把他送出去。

“不能走原来的路了。”程溯压低声音，将他先拽往了一个墙角，他压低声音说：“一会儿我会带你走另一条路，那条走廊到尽头右转有个小楼梯可以下去，到一楼后就离孤儿院后门很近了，我会想方设法把你送出去，你出去之后立刻就报警。”

贺子轩听懵了，“那你呢？”

程溯想也没想就道：“我不能走，我妹妹还在这。别废话了，跟我走。”

这是一条很长的侧廊，两面全是墙，但在尽头处有一扇窗户，所以借着外头渗进来的月光，两人勉强能看清眼前的路了。

两人小跑着来到窗边，转身的一瞬间，程溯透过窗户看到了楼下站着一个人——门卫大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仰头盯着窗户口。

程溯觉得自己有些腿软，他望向前方漆黑一片的楼梯转角，贺子轩已经跑了下去。

“快来啊！”贺子轩喊他，“愣着干嘛？”

“回来——”程溯哑着声音叫他，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拿着手帕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精准无误地蒙在了贺子轩的口鼻处。

程溯的心跳几乎停滞，下一秒，贺子轩的身体就在他面前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他想跑，可一股甜腻的味道已然从身后传来，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但还是晚了一步。

他拼命想要挣扎，可随着意识越来越模糊，膝盖也逐渐软了下去，到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徐岁宁接到季语菲的电话的时候，刚和她哥到队里。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她有些诧异，二中虽然明面上不允许学生带手机到学校，可实际上只要学生们不在教学区将手机拿出来，大多数老师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而据她所知，季语菲的手机一向都是放在宿舍的，从不带去教学楼，可现在这个时间，分明早自习才刚结束。

她接通电话，就听见了季语菲急促的声音，“姐！我有事要跟你说！”

“等等。”徐岁宁打断她，“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个点会给我打电话。”

今天他们兄妹二人到的比较早，办公室里现在只有司为和陶星禾在。

听到她的话，三人目光都不由地朝她看去。

而手机另一头的季语菲，快速解释了两句，“就是因为有事要和你说，所以我就和老师说生理期了，要回宿舍换条裤子，但这不是重点！”

她咽了下口水，继续开口，语气难得有些严肃，“姐，我们班可能出事了。”

“什么意思？”这话听得徐岁宁一头雾水，“什么叫你们班可能出事了？”

季语菲这才继续道：“你还记得上次办公室的贺子轩吗？今天他和程溯都没来学校，然后贺子轩的爸妈一大早就找到学校来了，特别着急地说他昨天晚上没回家，然后我们班上就有一个男生说，昨天晚自习下课看到贺子轩去公交站了，当时公交站还有程溯在……”

“程溯？”徐岁宁眉头一皱，“那他呢？他怎么没来学校？”

听到这个名字，司为正在倒水的手一顿，下一秒就放下了杯子，也不顾季嘉年在场，径直走到了徐岁宁身旁。

手机里，季语菲的声音仍旧响着，“程溯是生病了，李老师跟贺子轩的父母说，她早上刚起床没多久就接到了程溯所住的孤儿院得院长打来的电话，说程溯突然发烧了，要请两天假。但贺子轩好像真的失踪了欸，说是亲戚朋友家里都问遍了，他妈妈哭得厉害，说昨晚就不应该让他自己回家。姐——”她顿了顿，继续道：“贺子轩毕竟也是我同学，你们能不能帮忙查查看啊？”

“我知道了。”徐岁宁也没直接回答她行不行，只是道：“你赶紧回去上课吧，这事你就不要管了。”

季语菲立刻答应，“嗯嗯好。”

通话结束后，徐岁宁仰头看司为，紧皱的眉头预示着她心底的担忧，“可能，真的出事了。”

司为脸色也不大好看，刚才那一会儿，办公室内异常安静，他离得近，已经将季语菲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问：“是那个姓贺的孩子不见了？”

“对。”徐岁宁点头，“昨天晚自习结束之后没回家，然后就不见了，他家长可能已经报过警了，但时间没到也立不了案啊。另外，那个院长还给李老师打电话说程溯生病了，帮他请了假。”

司为左手握着拳，在她的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就算他是真的生病了，也不用找人代打电话吧，就算需要找人帮自己证明，随便找一个生活老师的几率应该也要比找院长大得多。”

“不是，你们俩到底在说什么啊？”季嘉年面露疑惑地看向两人，“怎么感觉你们俩有事瞒着大家？”

两人相视一眼，徐岁宁担心司为一说就把他们俩之间的事抖出来了，赶在他开口之前，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

不过，当然与事实情况存在着一些出入。

她是从被叫家长那次开始说的，只是在她口中，司为成了一个认识了程溯好几年并对他照顾有佳的大哥哥，两人对于会同时被叫家长这事，也都觉得很巧。

有了这个铺垫，后面的事说起来也就都顺理成章了。

在她诉说期间，另外几个伙伴也都陆陆续续到了。

虽然错过了一些内容，但随便问了两句，就也将整件事理清楚了。

“你们俩，现在是怀疑那位院长吗？”沈曦单手撑着下巴，犹豫道：“可按岁岁你说的，他胳膊上有烧伤的痕迹，那他应该就还是我们前段时间看到的那个案子里头的院长。可他，对孩子们很无私啊……”

陶星禾也是当天在档案室的人员之一，她点点头，“从十五年前的卷宗看来，这位院长的确是个愿意为了孩子付出一切的人，但我们也不能完全忽视眼前的疑问，如果司为和岁岁怀疑的是对的，那这两个孩子现在可能会很危险。”

“是啊！”徐岁宁连忙接话，“当然我们也有可能是多想了，但如果两个孩子那边真的有危险，等立案时间到了，就怕太晚了。”

“既然你们怀疑了这么久，那当然不能等着了，我相信你们俩的直觉和职业敏锐度。”沉默许久，一直在听大家说话的江牧川终于开了口，“没有立案，我们也能有所行动。”

稍作停顿后，他说：“岁岁和司为，你们俩反正已经去过孤儿院一回了，那里应该有人脸熟你俩了，你们就当是听说了那个叫程溯的孩子生病了，特地去看看他。如果真的有问题，那肯定有出现一个想方设法拦着不让你们进的人。我们剩下的人去查监控，只要有一个画面能证明那个失踪的孩子在晚自习后出现在孤儿院附近或是进去过，我们就能以紧急情况为由，直接对孤儿院进行搜索。”

“明白！”

……

另一边，程溯和贺子轩已经在一间昏暗的地下室醒来有一段时间了。

刚被带到地下室时，程溯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他看清了当时地下室的所有人，除了院长两夫妻和门卫大爷，还有一个保育员大叔，也是一个在孤儿院很多年的人了。

可没等他开口说一句话，胳膊上就被冰凉的针管扎了一下，在他又将昏睡之前，他听到院长说——‘这是镇定剂，不会要你们的命，但你这个同学，我真的没办法让他从这里走出去了。’

故而等他再次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找贺子轩的身影。

好在他目前也只是和自己一样被绑着，还没被怎样。

“别费力气了。”程溯劝他，“这种绳结越挣扎越紧，留点体力吧。”

贺子轩停下了动作，脑袋无力地靠着地面，他望着程溯，“是不是……我害了你啊，如果不是我回来，起码你不会像现在这样。”

事已至此，程溯并不想追究这些，他缓缓开口：“就算不是现在，以后也有可能会发生，毕竟，我不会真的帮他做事。”

话头一转，他又问：“你昨晚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噢。”贺子轩有些尴尬，“你不是说之后帮我补习嘛，我本来是想问问你，需要买些什么辅导书或试卷，我可以先买好……”

听到这个回答，程溯无奈地笑了两声，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他抿抿唇，“等我们出去了，我再告诉你要买什么。”

贺子轩安静了几秒，“我们真的能……”

话音未落，地下室的门突然被人打开了，两人瞬间一僵。

一个身影朝里走了进来，贺子轩立刻挣扎起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别为难程溯了！我——”

“别喊。”程溯阻止了他之后的话，“他是来救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