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梨乐一先是被红色盖头给轰了一下。
紧接着又被那声“六姨娘”给轰了一下。
刚进入副本不到一分钟, 梨乐一便被接二连三的冲击给轰得外焦里嫩。
摇摇晃晃的黄色流苏下,一只纤细的手缓缓伸向她,似是想帮她揭开盖头。
梨乐一一把扯下盖头,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女生,梳着古装剧里丫鬟经常梳的那种双丫髻,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简直就像是从古装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女生被梨乐一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一下将手缩了回去,目光怯生生地看着梨乐一,又试探性地小声叫了一句:“六、六姨娘?”
“妹妹,你先等一下。”梨乐一心梗地抬手,示意女生先别说话。
女生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低下头诚惶诚恐地站在一旁。
梨乐一顾不上跟她解释,打量起自己所处的环境。
红烛,红帐,窗户上贴着的红色的“囍”字,跳动的烛光映照着鲜艳浓烈的红,而她身上也穿着大红色的嫁衣,梨乐一感觉自己眼睛都快被这一溜的红色给晃瞎了,至于她此刻屁股底下坐着的这张床上则是铺满了桂圆花生以及红枣。
结合刚才那个女生叫她六姨娘, 她就算再迟钝,也已经意识到了。
她这次进入副本的身份竟然是古代大户人家的小妾? !有没有搞错啊?
梨乐一愤愤磨牙,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是什么鬼身份,随即将目光落在一旁安安静静站着的女生身上。
女生察觉到梨乐一打量的目光,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开口道:“六、六姨娘,我是府里拨来伺候您的,您、您可以叫我珠儿。”
珠儿。
梨乐一舌尖默默滚过这两个字,视线仍落在珠儿身上,珠儿咬着嘴唇,眼眶很快红了。
少倾,她鼓起勇气问道:“六姨娘,是珠儿刚才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没有。”
梨乐一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
看这个珠儿这么紧张的样子,她应该不是玩家,就是一个普通的丫鬟罢了。那其他的玩家呢,鹤溪呢,他们又是以什么身份进入的副本?
该不会只有自己这么倒霉,被副本分到了这么一个身份吧?
珠儿看着梨乐一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道:“六姨娘,时间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她说着便上前,准备替梨乐一摘下她头上别着的钗环。
头上钗环甩起来丁零当啷的,的确有些压脑袋。梨乐一低下头方便珠儿动作,身上那身正红色的衣裙再次落进她眼底,她不禁感到奇怪,古代最是遵循礼法制度,正红色是正妻的专属,她一个“六姨娘”为什么嫁进府里来能穿正红色?
思索片刻,她状似随意地闲聊道:“你刚才说老爷今天晚上不能来,是为什么?”
珠儿闻言停下动作,声音诧异地道:“您不知道吗?”
梨乐一反问:“我该知道什么?”
“这……”珠儿收回手,语气犹豫。
梨乐一疑惑地抬头,对上了珠儿的目光。
珠儿的目光很奇怪,有犹豫,有诧异,甚至还有几分不经意流露出的同情。
梨乐一:?
珠儿:“六姨娘您嫁进来的时候,您爹娘没跟您说宋府的情况吗?”
梨乐一心安理得地撒谎:“没有。”
这下珠儿看梨乐一的目光全变成了同情:“老爷他……身子不大好,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了……”
珠儿没再说下去,但梨乐一已经懂了,完全明白了。怪不得她一个“六姨太”,嫁进宋府穿的却是正房才能穿的正红色嫁衣。
原来不是什么打破世俗偏见、冲破传统礼教桎梏的真爱,而是冲喜。
她当下的这个身份,大概率是被见钱眼开的父母卖给这个一条腿迈进棺材里的宋老爷当小妾冲喜的可怜人。所以为了达到最“喜庆”的效果,她才穿着正房才能穿的正红色嫁衣,房间里也充斥着各种各样红色的物品。
不过这样正好,那个宋老爷最好一直瘫在床上别起来,免得她还要费心思地去想法子避开咸猪手攻击。
珠儿见梨乐一不说话,又上来想替她取下钗环。
梨乐一:“等等,先别拆。”
珠儿不解地看着梨乐一。
梨乐一眨眨眼:“我想出去逛逛。”
-
宋家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给梨乐一这个“六姨娘”的都是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
为了图喜庆,梨乐一的房间门和院门上都挂了红布。走出院子,也能看到宅子内被布置得十分喜庆。
但,喜庆归喜庆,宅子里的氛围有些过于安静了,安静到让梨乐一心里有些发慌。
梨乐一顺着游廊朝外院走去。
这次副本开头的提示信息给出了,副本地点就是在宋府,所以如果其他玩家进入了副本,也只会出现在宋府里,只不过身份肯定与她不同罢了。
她还是得尽早找到鹤溪,和他汇合才行。
夜色渐浓,长长的廊道全靠廊柱上油灯晃动的烛光照明,廊外巨大的假山矗立在静谧的湖水中,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每一个从长廊经过的人。
漆黑的水面之下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们,偌大一个宅子竟然只听得到梨乐一和珠儿的脚步声。
走了没几步,长廊尽头,梨乐一看见一道纤细袅娜的背影提着灯笼缓缓穿行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看穿着打扮不像是下人,应该是宋府的哪位姨娘或者小姐。
她抬脚想追上去试探一下是不是玩家。
“六姨娘。”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波澜不惊的声音,似玉石敲击冰面,清泠悦耳,却冒着丝丝寒意。
梨乐一后背不由一凛。
她回头,一张五官精致、轮廓锋利的俊脸从廊道内昏暗的光线中慢慢浮现出来。
男人身形高挑,肤色极白,整个人的气质清冷如谪仙,即便他身上穿的只是简单的黑色长袍马褂,也挡不住矜贵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
珠儿看见男人立刻低下头,语气诚惶诚恐地叫了一声:“宋、宋七管家。”
管家。
梨乐一闻言默默打量起面前的年轻男人,而男人的视线也不闪不避,直勾勾地落在梨乐一身上。
良久,宋七才对梨乐一微微颔首,不慌不忙地开口:“六姨娘,天色深了,您该休息了。”
没来由的,梨乐一对宋七莫名有几分熟悉感,她将这种熟悉感归类于“现代人之间的同类感应”,于是试探道:“奇变偶不变?”
……
“六姨娘,您累了,还是早点回去歇息罢。”
……
在宋七的注视下,梨乐一转身,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
“珠儿,那个宋七管家来府里多久了?”
房间里,珠儿将梨乐一头上的钗环一一取下放在一旁,闻言道:“我来府里才不过几个月,不太清楚,但是宋七管家应该在宋府待了挺久了,几年肯定是有的。”
“这样啊。”梨乐一随手拿起一只金钗把玩,用手先掂了掂,然后再用牙齿咬。
是真金!
梨乐一的喜悦只持续了一瞬。
副本里的东西带不出去,不然把这些东西带出去,她哪里还用在副本里求生求死的就为了赚那点辛苦钱。
她指腹珍重地抚过金钗的纹路。
哎,就算不能带走,至少曾经拥有过,也不算白来。
玩够了金钗,梨乐一又拿起那对纯金的耳环放到手里把玩。
“珠儿,你好像很怕宋七管家。”
珠儿绕到梨乐一的身后,替她梳头发:“宋七管家他……很凶,平时也不近人情,哪怕是姨娘犯了错照样会被他责罚,大家都怕他。”
梨乐一把桌上的金钗金耳环什么的都拢到一块:“他只是管家而已,怎么还能责罚姨娘?”
珠儿:“宋七管家很得老爷信任,还掌管着府里库房的钥匙,现下老爷一病不起,府里能说得上的话除了大少爷,就是宋七管家了。”
“而且宋七管家他,他,他,”珠儿拧着眉思索了很久,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好一会才说,“他有时候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一个正常人。”
梨乐一竖起耳朵:“怎么说?”
“我刚来府里的第二天,府里就出了怪事,死了一个下人。我听他们说那个下人全身的皮都被剥了,就没敢上前看,只缩在人群后。”
珠儿脸色惨白:“大家也都很害怕,好多人看到尸体后立刻就吐了,唯独宋七管家。他站得离尸体最近,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叫来两个胆子还算大的男仆,吩咐他们将尸体殓了拉出府去,就去干自己的事情了。”
“当时我觉得宋七管家简直比那具没皮的尸体还要恐怖。”
梨乐一:“……”
珠儿压低声音:“要不是府里的老人跟我说,在第一具被剥皮的尸体出现后,官府就来调查过,但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能确定不是府里人干的,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宋七管家干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珠儿的描述,梨乐一脑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鹤溪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如果换做是鹤溪的话,在面对被剥了皮的尸体时,大概也会是和珠儿描述的宋七管家差不多的神情吧。
因为确定了宋七管家不是玩家,所以梨乐一断定宋七管家要么就是心理极度扭曲的反社会变态人格,要么就是胆子极大,跟鹤溪差不多的遇事不惊的性格。
“原来是这样。珠儿,你刚才说'第一具被剥皮的尸体',意思是,府里被剥皮的尸体不止一具吗?”
珠儿:“嗯。在我来府里之前,府里已经死了好几个下人了,但一直没查出来犯人是谁,府里人私下里都在传,杀人的不是人,是鬼。”
梨乐一将发钗耳环什么的都装进桌上的一个木盒里,抱着木盒走到床边坐下,将木盒放在枕边,随后拉起珠儿的手,仰头真诚地看着她。
“珠儿,我刚嫁进宋家,什么都不知道,你能给我讲讲关于宋家的事吗?”
珠儿受宠若惊,红着脸低下头,下巴快戳到胸口:“我对府上的事情知道的不多,但六姨娘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只要我能答得上来的,我必定知无不言。”
梨乐一没跟珠儿客气,上来便问:“宋老爷的病是怎么回事?”
“这……府上对外说是风寒,”珠儿脸色白了些,似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犹豫片刻后,她压低声音道,“但我听府上的老人说,老爷其实不是生病了,而是——”
“被脏东西缠上了。”
梨乐一眯起眼,果然,这种事情一般都逃不过一个套路,那就是鬼魂索命。
不过珠儿说完很快又补充道:“但平时宋七管家不让我们讨论这些,对外只说老爷生病了,如果宋七管家听到下人们讨论老爷是被脏东西缠上了,还会惩罚他们,骂他们危言耸听。”
“可府上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老爷的病,都没找出原因来,老爷的身体一直不见好,所以大家私底下都那么说……”
梨乐一摆摆手:“唔,这个不重要。”
她继续问:“缠着老爷的那个'脏东西'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珠儿抿了抿唇,目光颤抖,半晌后才磕磕绊绊地说道:“不知道,只是府里的老人说,那个'脏东西'几年前就在府里了,先后害死了三姨娘和五姨娘,又害死了好几个下人,现在又缠上了老爷,想要老爷的命。”
梨乐一深吸一口气,还真是越问越有。
“珠儿,你能详细地给我说说宋府被那个'脏东西'缠上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珠儿用力地点点头:“好。”
“最开始是三姨娘,听说三姨娘还怀着胎,突然就暴毙走了。不过那时候大家都没当回事,以为三姨娘是突发了什么疾病。”
“然后又过了大半年,也就是一年前,五姨娘也在屋里突然暴毙,事情才开始变得奇怪的。”
“五姨娘死后没多久,府里又跟着死了一个下人,那个下人被剥了皮,死得很惨……”
说到这里,不知道是过于害怕还是累了,珠儿的嗓音有些沙哑,梨乐一起身去给她倒了杯茶,珠儿又惊又喜地接过:“谢谢,六姨娘。”
梨乐一安慰珠儿道:“别害怕,我不是在这里么。”
珠儿对上梨乐一的视线,颤抖的目光逐渐稳定下来。她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继续道:“在那之后,府里又死了几个下人,然后三个月前,老爷突然一病不起,请了大夫来看也找不出原因,现在每天就只能用药吊着命,说不准哪天就——”
意识到自己嘴快说错了话,珠儿立刻闭上嘴,飞速看了梨乐一一眼,又低下头。
梨乐一拍拍她的手:“你说的也没错,老爷的病情是不太乐观,不然怎么会娶我进门冲喜呢。”
珠儿大概是以为自己戳中了梨乐一的伤心事,小鹿般的眼睛闪烁着水光,愧疚的情绪里带着一点下位者对于上位者天然的恐惧:“六姨娘……”
梨乐一:“没事没事,我不会惩罚你的,这本来就是我让你说的,所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你的气,也不会罚你。”
珠儿这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不过,”梨乐一有一点想不通,“府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怎么没有请位道长来看看?”
“请了的,”珠儿说,“请了好几位,但是都没看出什么来,到后面消息传出去,还影响了宋家的生意。所以之后大少爷和宋七管家便都不让大家提了,对于老爷的事情,对外也只说老爷是年轻时候落下了病根。”
梨乐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问完了死人的事,梨乐一开始问活人:“那现在三姨娘五姨娘死了,府上就是大奶奶,还有二、四姨娘?”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是鬼魂作怪,实际调查到最后,都离不开两个字,人心。所以弄清楚府上的人际关系,也对解开【怨】的执念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珠儿摇头:“宋府的大太太很早就死了,是生大少爷的时候难产死的。所以现在府上除了您,就只有二姨娘和四姨娘。”
“二姨娘没有孩子,四姨娘有一个女儿,老爷生病后,宋家的生意便是大少爷宋沩在打理。”
梨乐一欣慰地拍拍珠儿的肩膀:“还说你刚来知道的不多,你知道的这不是挺多的嘛,都快成宋府百事通了。”
烛光下,珠儿脸立刻红了:“六姨娘您就别笑我了,我也只是想打听清楚些,平时干活的时候好多注意,免得一不小心犯了主家的忌讳。”
梨乐一佩服珠儿的敬业精神,深感自己要向她学习。
珠儿见梨乐一没有什么要问自己的了,伺候完她洗漱后,便吹熄了屋内大部分的蜡烛,只留了靠近床的两根蜡烛。
珠儿将床帐放下:“六姨娘您早些休息,我下去了。”
梨乐一抱着装的满满当当的木盒,微笑着闭上眼。
-
十分钟后,床上看似熟睡的梨乐一唰地一下睁开眼。
虽说她从珠儿那里得知了宋府现在大概的情况,但是,从别人那里听的再多,也不如自己亲眼去看看了解得更清楚。再说了,她还没找到鹤溪呢,都进副本这么久了,总该先见上一面,相互通个气才行。
梨乐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刚才听珠儿离开后的脚步声,她住的屋子应该就在梨乐一住的这间屋子的隔壁,所以梨乐一生怕吵醒了她,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
确定了珠儿不在屋外之后,梨乐一从柜子里翻出一身轻便衣物换上,随后又找了根绳子将头发绑起来。
“呼——”
她吹掉了屋内仅剩的两根蜡烛,摸黑悄悄去到门边。
将门推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梨乐一将眼睛凑过去。
咦?
外头怎么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梨乐一状着胆子又将门推开了些,这次她确定了,屋外一盏灯都没留,只有一层浅淡苍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模糊照亮周围的景象。
万籁俱寂。
说实话,梨乐一的胆子不算大,就算当作死NPC被吓了无数次,胆量变化也是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但之前无论是深夜的居民楼还是学校,她咬咬牙,还是能硬着头皮上。可到了中式宅院上,亮着灯时看上去古色古香、还带着点庄严肃穆的建筑,此刻被夜色笼罩,恐怖程度和之前比直接拔高了好几个度!
梨乐一光是站在门口看就有点腿软了。
怕归怕,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去做,就算找不到鹤溪,提前摸一摸宋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有助于他们后续展开调查。
梨乐一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朝院外走去。
本以为到了院外的走廊上就会有亮光了,却不想,出了院门眼前还是黑漆漆一片,偌大的宋府竟然连一盏灯都不留。
夜深人静,耳边听不到一点声音,梨乐一恍然间甚至觉得这深宅大院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就在梨乐一犹豫是壮着胆子走出去,还是先回房间等明天白天时再出来打听情况时,她突然听到了一阵很细微的、衣摆晃动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