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32
小女孩听不到声音, 在这个人人恐慌的世界里,上一次有人对她打手语,还是在大学避难所。
那位医护大姐姐告诉她, 避难所里蔓延开了一种传染病,如果体温有异常,要及时到校医院就诊, 千万不能独自服药, 隐瞒病情。
萱萱一开始还不理解, 后来和妈妈一起义务劳动时, 看到了被穿着隔离服的人带走的病患,心中萌生出巨大的恐惧:那些被带走的人,没有一个能回来。
她抱着发高烧的妈妈, 又怕又无力, 除了哭,什么都做不到。
在众人的口头讨伐下, 一个人从边缘挤到母女两人身边,开口是颤抖的声音。
“你们不能这么做,外面零下几十度,把她赶出去,她会冻死的!”
萱萱睁着泪眼看过去, 认出那个姐姐是舒姐姐的朋友, 她在关爷爷家看到过几次。
“不让她出去,难道让她留在这里把病传染给我们吗?”
“再说了, 她本来就不是酒店的员工或是客人, 允许她呆在这儿是我们的仁慈, 现在情况有变,她就应该离开!”
“你想做好人, 那你就和她一起出去照顾她啊,别在这儿慷他人之慨,现在这世道想当圣母,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洛晓晓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来维护别人,只说了一句话就被接连不断的嘴炮阴阳怪气的下不来台。
本就底气不足,现在被那么多人针对,说话就更虚了。
“因为她发烧就要把人赶出宴会厅,这么冷的天气,你们能确保自己不受冷生病吗?等你们发烧了,也要被赶出宴会厅吗?”
人群短暂的沉默了一会,有道尖锐的女声传出来,打破了僵局。
“往后会不会有人生病我们不知道,但现在不让她出去,留她在这儿传染人,只要有人生病,罪过都要算到她和你的头上。”
眼下的生存都成问题,谁还想以后。
众人纷纷应和,质问洛晓晓。
“你敢负这个责任吗!”
洛晓晓彻底熄了火,半天都不敢回答。她哪有胆量担这样的责任,也无法承受众人的怒火。
她只是个普通人,唯一可以保护自己的武器,藏在登山包里的球棒,被她抱在身前,进了酒店后,一次都没有拿出来过。
十米开外,俞明抱着手臂靠墙坐着,没有选择出来化解这场纷争。
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下,人们的内心是极度恐慌且迷茫的,先前还有外出活动可以给他们一个短暂的明确目标,现在龟缩在室内,内心压抑,才会遇到一件小事就爆发出恶劣的情绪。
这种情况下出头,只会被当成靶子。
他没戴眼镜,通过声音辨认出那个替病人出头的女生,就是之前那个和张涛一起救下他的人。
是个好人,但没有锋芒的善良只会变成伤害自己的利刃。
也该让她看看人心的险恶。
洛晓晓极力争取,依旧无法阻止恐慌的人们把周丽花抬出去,萱萱不愿意离开妈妈,哭着跟着出去。
女孩的哭声响在宴会厅外。
洛晓晓蜷缩在自己的被子里默默掉眼泪:她怎么这么没用,如果她再强大一点,再聪明会说话一点,或许就能救得了她们了。
十分钟过去,女孩的哭声越来越微弱。洛晓晓像梦醒一样从哭泣中回神。
她在干什么?哭和自责不能解决问题,周丽花母女就在外面受冻,她怎么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趁着众人平息了情绪渐渐睡去,洛晓晓从最边缘的位置起身,悄悄摸向门边。
*
夜晚的降温格外迅猛,杂物房的两扇窗面已经完全被冰覆盖,舒禾的床正对着的那扇窗已经被厚塑料封上,只留另一扇通风。
即便如此,舒禾夜里还是被冻醒了。
室内温度从二十五度降到十五度,还是有点冷的。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壁炉前的火光里站着一个人,林觅在她之前醒了,正在往壁炉里添煤和木头,让火烧的旺一点,以此抵抗外部的降温。
烧红的炭块上冒出高高的火焰,室温逐渐在回升。
林觅刚放上烧水壶,腰后伸来两只罪恶的小手,在他腰前交叠,将他整个圈住。
迷糊的闷哼在身后响起,“每天都按时吃饭,怎么不见你胖呢?”
林觅回过身来,摸摸扑在自己胸膛上的小脑袋,正经的问:“你喜欢我胖一点?”
“你怎么样我都喜欢。”舒禾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仗着他身高体宽不怕压,自己两条腿不负责任的软下去,故意要他来抱。
人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是最没防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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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觅看着软成猫猫条的爱人,想起自己小时候就是被她的撒娇嘴甜厚脸皮给打败了。
连最功利主义的二叔叔婶婶一家都拒绝不了她,自己又怎么能拒绝得了。
然后,就和她成了手牵手的好朋友。
世界上怎么会有像她这么有生命力的人,可爱又坚韧。
是他那被白纸黑字填满的学生时代中,一抹最缤纷的色彩,更是他在身处黑暗时,所能回想起的最强烈、最不舍的情感来源。
“我也喜欢你。”
林觅呢喃着俯下身,轻轻松松把人竖着抱了起来,在她耳边轻咬。
“小禾……”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
耳边痒痒的,告白也说的那样动听,舒禾咯咯笑了起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温暖的光将两人包裹其中,静谧的氛围里,悸动的暧昧随着流淌的血液从心脏蔓延到身体各处,酝酿出更加醇厚浓烈的情感。
舒禾轻呼了口气,恶作剧般吹在林觅侧颈。
在他浮起薄红的颈上,落下浅浅一吻。
“盖了章,就是我的了。”
她抱紧他的脖子,眼神逐渐清明,“不许再离开我,不许再一声不吭的消失,也不许你再以身犯险。”
有很多事她不问缘由,是出于信任,但不代表她真的不在乎。
林觅把人抱回床边,放进被窝里,低垂的眼眸中深藏着无法言说的情绪,刚抬起头,想要诉说些什么,却被突然的敲门声打断。
大半夜怎么会有人来敲门??
情浓缱绻的两人顿时被打断氛围,看向台阶的方向,提起警惕。
林觅换鞋上台阶,轻手轻脚走过拐角,穿过短小的通道,来到门后。并不应门,默默取出防爆棍握在身后。
一旦门外人尝试破门,他就会出手。
等了两分钟,外面人依旧在敲门,似乎没有闯门的打算。
林觅尝试从猫眼看出去,但半夜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隔着门听那人弱弱的喊声,似乎是冻得打哆嗦,说话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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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舒禾也走了过来,听到门外始终有节奏的敲门声:“咚咚咚,咚。”
她似乎想起,她和洛晓晓关注的那款游戏里,两人都粉的人气角色有句台词——
“死亡距离我只有三点一毫米。”
不怪她联想丰富,是门外人坚持不懈的敲门声让她摒弃掉了偷开门锁,歹徒抢劫以及变异怪物之类的危险选项。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她打开了门,果然看到蹲在门外冻得瑟瑟发抖的洛晓晓。
“晓晓,你怎么在这儿?”
看她冻的嘴唇发紫,舒禾赶忙把人拉进通道里说话,出于保护隐私,指定不能让她进到里面去,好在通道尽头是个拐角,在这儿除了能看见拐角墙面上的微光外,什么都看不见。
洛晓晓几乎被冻僵了,关上门后,逐渐感受到周围的温度比外面要高多了。
接过舒禾递过来的热水杯后,她喝了一口,颤巍巍道:“周姨发了高烧,被那些人丢出宴会厅了。”
“我本来想带着她来找你们,但是我一个人拖不动她。”
“对不起,我知道这很冒犯你们,是我自己不忍心看认识的人被冻死,但我却没能力解决问题,想来想去,只能来求助你们……”
“求求你了,她还带着个孩子,只是生了。再这样放着不管,她真的会死。”
按理说不该管,毕竟屋里那种情况,给别人看见了实在没办法解释。
但这情况是那么曾相识。
冷血无情的郑敏,有心无力的洛晓晓,被活活冻死的她。
或许那个时候,如果周围还有可以求助的人,洛晓晓也会这样为了一个即将被冻死的人,豁出脸面去求别人。
灾难当头可以自保,但不能放下做人的底线。舒禾和林觅简单商量后,决定救人。
洛晓晓带着林觅去二楼抬人,舒禾留在屋里紧急处理屋里不该出现的东西。
沙发,桌椅,橱柜,满墙的挂画,两人的拖鞋,浴室里的镜子和洗漱用品,还有她的双人床。萱萱曾经进过她的卧室,不能冒这个风险。
全都收拾完,温馨的屋子变成了寡淡的清水房,只剩下角落的换衣间,堆在台阶后的两只背包,和一张单人床。
舒禾心里流过一丝伤感。
恬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为了救别人影响自己的生活节奏,属实有点小委屈。
但人还是要救。
事关生死,一旦她突破道德底线滑落下去,违背了本心,基本的人格都会崩塌,陷入自责的内耗,何谈享受生活呢。
她很快调节好心情,又往壁炉里加了点煤炭。那一筐煤怎么都藏不住,被问起来,只能糊弄过去了。
十分钟后,林觅把人背了回来。
洛晓晓跟在后面,一手牵着萱萱,一手抱着周丽花的床铺。
进到温暖的屋里后,一身的寒气被驱散,她一整个三观崩塌,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里是天堂吗?
要是早知道待在舒禾身边这么舒服,她就不会为了那点要证明自己的自尊心,跑出去自己单干,结果还不是要和酒店的人抱团。
安置好母女两人,洛晓晓悄悄抹掉眼泪,往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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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禾不解:“晓晓,你可以留下的。”
已经选择了接纳别人,两个也是住,三个也是住。都是认识的人,见过她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样,自己实在于心不忍。
洛晓晓侧身摇头,隐忍着哭腔,“怪我自己太别扭,想和你待在一块,又怕你是同情、施舍我,想要证明我有能力和你站在一起,结果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女生的心思细腻敏/感,发自真心的倾诉让舒禾为之触动。
同为女生,她也有过这样敏/感多思的纠结,不过那已经是高中时候的事了。
现在的她更喜欢随心而动,想做的事就做,不想做就不做,总之一句话:心里舒坦,念头通达,不能自己为难自己。
她安抚洛晓晓:“其实不用想那么多,先活下去再说。”
洛晓晓解释:“我不是想向你证明什么,经历过这些日子,我实在被自己的无能懦弱折磨得内心不安。如果我无法接纳自己,又怎么能奢求你从心底认可我呢?”
听这意思,是一定要回去了。
“你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吗?”
“我得告诉他们周姨和萱萱冻死了,尸体被我丢到了外面去,不然他们发现你们住在这里,一定不会让你们安宁的。”
这么温暖的住处,比饥饿时的红烧肉还要惹人眼红。她这样性子软的看了都忍不住想占有,更别说那些被饥寒逼迫得冷酷异常的人们。
舒禾没想到她宁愿回去受冻也要帮着隐瞒这间安全屋的存在,心底生出了一丝敬佩之心。
抓住她的手,发自内心地说:“晓晓,你不无能也不懦弱,你很勇敢,像一个救人于危难又不求回报的大侠。”
“超级帅!”
洛晓晓呆呆的看着舒禾眼中溢出的欣赏和喜欢,心脏仿佛被什么击中了。
从小到大得到的评价都是“乖巧听话”,“笨手笨脚”,“以后会是个贤妻良母”,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勇敢,很帅……
她又想哭了。
虽然她很软弱,但她也想成为很帅的人,可以被人理解、肯定。
“舒禾,谢谢你。”在心底暗涌的情绪驱使下,洛晓晓张开手抱住了舒禾,意料之外,得到了一个紧实的回抱。
“希望你能如愿。”
“我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