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殷半夏的房间在最内侧, 而三人都是坐在客厅沙发上,所以一般情况下是不太可能看见谢奇致在那个房间里做了什么。只有坐沙发最边缘的殷半夏回头,才能看见那扇门。
“你房间里有个行李箱……”谢奇致开门见山地问殷半夏, “你最近远行过吗?”
这话殷半夏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方云。
谢奇致也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听方云解释道:“我来这边的时候随便带了一些日用品、衣服和一床毛毯。半夏的房间里没有空调, 也没有暖气, 我怕冷。”
听见她这话, 谢奇致回想了一下……刚刚的确在床上看见一张毛毯。
方云继续道:“昨晚我们没熬住, 小睡了一会儿,毯子应该还没收。”
殷半夏点点头:“是没收……我记得的。小云自幼体寒,就算是夏天, 也是要盖着被子睡觉的。”
方云颔首称是:“半夏倒是不怕冷, 冬天盖一床就够。而且她搬进来不久,没有多余的棉被。”
听到这话,宋朝阳直言:“那可以用纪诩的被子啊!”
两个女生一齐回头盯着他,弄得他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奇怪道:“怎么?我说错了?”
方云轻启唇瓣:“不合适。”
宋朝阳:“哦……”
谢奇致扫了眼她裹在身上的黑色棉服,又看看坐在她身侧只着毛衣加薄外套的殷半夏, 笑道:“原来是这样。不过你是打算在这住很久吗?还准备了衣服。我看你的箱子尺寸还蛮大啊, 能塞不少衣服吧?”
方云想也没想地回:“随便塞了几件, 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日用品。走得比较匆忙, 全部胡乱塞进箱子里了。我原来有个小行李箱, 不过以前半夏离开的时候把它带走了。”
宋朝阳跟了谢奇致那么久, 已经把他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行事方式学了个十成十:“以前带走?什么意思?”
“没搬到这边前……”方云侧头盯着他, 陈述道, “半夏一直和我住在一起。”
殷半夏附和道:“嗯, 来这时,我把稍微小点的那个带过来了。”
说到这,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搬来时租的车空间小,放完大包小包的东西后,就只能放下那么大的行李箱,所以就用了那个小的。这一个月太忙,忘记还给小云。”
宋朝阳长长地“哦”了一声,道:“这样啊。”
“叮铃铃……”
谢奇致正要说话之时,自己手机响了。他抬手指向门外,示意自己会出去打个电话。几人理解地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来电人是李宏远。
他说:“我们查了卢学名,他确实有件事没交代……这个纪诩啊,以前在老家结过一次婚,只办了几桌宴席,没扯证的那种结婚。他和他老婆王桂月只过了一个多月婚姻生活,然后就闹掰了。他之后来晋北生活,没想到王桂月也到这边来了,还通过卢学名联系上他,跟他说自己生了个孩子,是他的。”
听到这消息,谢奇致沉默了。
电话那边李宏远还在滔滔不绝地述说:“纪诩和王桂月的婚姻算是办给纪诩奶奶看的,两人结婚后还没半个月,他奶奶就去世了。他呢,可能是觉得处了一个多月都没处出感情,就想分吧。但是王桂月不愿意分,还想和他在一起,一直在找他的下落。直到她把孩子生下来,她才借着卢学名的关系,联系上纪诩。”
“据卢学名说,王桂月想用孩子把纪诩绑住,纪诩虽然没有明着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两人就维持着一段奇怪的非婚非情侣的关系。王桂月以为自己是纪诩妻子,但纪诩……你也知道,他和殷半夏谈恋爱了。”
也就是说,纪诩没把王桂月当回事。
“……卢学名说,纪诩偶尔没回家就是去找王桂月了。18号那天,殷半夏给他打电话问纪诩行踪,他以为纪诩是和老婆孩子在一起,所以就随口帮他掩饰了一下。等殷半夏晚上打第二个电话时,他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毕竟以前纪诩没和殷半夏失联这么久过。而且,纪诩能做到两边的人都丝毫未察觉,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扯远了……卢学名接到第二通电话时感觉不对劲,所以立马给王桂月打了一个,结果王桂月跟他说,17号那天傍晚她的确和纪诩在城西公园见过面,但是九点过的时候,她就走了,后面再没和纪诩联系过。”
想不到啊,纪诩看上去是那么老实本分的人,背地里竟然……
谢奇致莫名感觉自己拳头硬了一瞬,他捏了捏手指,平静地询问道:“卢学名本人呢?”
李宏远:“17号晚上和18号白天,他说自己在家,只有18号晚上出门去和殷半夏她们找纪诩去了。卢学名住的地方治安比较差,周围监控少,而且人多且杂,目前没有确定的物证可以证明他一直没有出过门。并且他本人也举不出自己居家未出的证据。我们询问了一下街坊邻居,这些人都言称不知道,没时间管别人出没出过门。”
也就是说,卢学名没法证明纪诩出事那段时间他不在场?
“殷半夏收到的那个黑色塑料袋表皮还贴了一张写有‘纪诩’二字的纸条,你让卢学名多写几个字,如果可以的话,拿几张记录有他字迹的材料,回头送去刑技鉴定。”
“成。”李宏远又道,“还有啥事吗?我们打算等会儿就去找王桂月。”
闻言,谢奇致应道:“那你们忙,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后,谢奇致正准备把手机揣进兜里,又收到一条来自段承望的短信,他说今天气温骤降,晚上要不要一起吃火锅。忽略掉短信,他正准备抬脚进门时又犹豫了。
纪诩有个办过婚宴的老婆这事要不要现在就告诉殷半夏呢?
按理说,这种事不能瞒着殷半夏。她本就为纪诩奔波了一两天,身心疲惫,脆弱得仿佛遭受了暴风雨摧残的水仙,再经受一点打击,或许就折了。而且等会儿实在找不到绑匪在哪,不谈钱谁给的事,但得由绑匪指定的人——殷半夏去送赎金。如果她不配合……事情会很难办。
所以,现在就告诉殷半夏,不仅对她会造成心理打击,还可能影响到解救纪诩。纪诩再怎么混账也是一条人命,是命他们就得救。
可……
谢奇致在门外徘徊许久,最终长叹一声。
还是告诉殷半夏吧。
无论如何,她需要知情。
但是当谢奇致走进屋内时,他发现,要不要把纪诩有孩子的事告诉殷半夏已经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因为……
他刚到玄关便与脸色难看的宋朝阳相遇,他说:“殷半夏收到一条新短信。短信上说,纪诩死了。”
“什么?”
疑问刚出口,他便感觉有些不对,他明明嗓子没哑,嘴巴也是张开了的,怎么声音这么小?小到他都差点听不见自己声音。
但宋朝阳听见了,他将殷半夏的翻盖手机递给他,沉声道:“谢哥,你自己看吧。”
谢奇致伸手去接,视线扫过倚靠在玄关边缘、正在掩面哭泣的殷半夏,以及小声安慰她的方云,感觉眼前有些模糊,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灵魂好像从此刻起便飘出身体,悬在空中,俯视着他。
看他的躯壳拿起手机。
看他的躯壳垂头看向屏幕。
看他的躯壳扫视那一串文字。
上面写着:“爷爷早跟你们说了别想着报警,你们特么还报警!艹,还想要那小子回来?!美得你!老子已经把他头给割了,扔在公园,你们叫那些个条子自个儿找去吧!娘希匹的,晦气!!”
割头……?
撕票了?
躯壳将手机抬高,眼珠锁定屏幕,又阅读了一遍。
公园?
城西公园吗?
等等……纪诩死了?早就死了?
躯壳的视线落点一会儿落在“条子”两个字上,一会儿又落在“公园”……变来变去,一直没个定处。
或许是灵魂离开的缘故,他的大脑也罢工了,根本无法理解那一串汉字代表的含义。
躯壳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灵魂在躯壳内穿来穿去,却找不到归处。灵魂失去了方向。这时,他躯壳耳边忽然响起饱含痛苦的质问声:“是你!你害死了我儿子!”
我……
我在干什么?
我都做了什么?!
我为什么又……再次迟到?
为什么?!
“谢哥?!”宋朝阳心情原本沉浸在受害者可能死亡的沉痛情绪中,忽见谢奇致双眼就像蒙着一层纱似的,灰蒙蒙的没有光。这一看把他给吓惨了,弄得他连忙握住谢奇致肩膀用力摇晃:“谢哥,你振作一点!!”
或许是出于救人心切,宋朝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誓要把谢奇致摇醒。托他的福,谢奇致无处安放的灵魂忽地回到躯壳。他眼神瞬间清明,厉声道:“给赵局打电话,借人!”
这么紧急的情况,宋朝阳应该拿出十二万分专注力,但他却犹豫了,担忧道:“谢哥,你要不要先喝口热水,缓缓心情,咱们再行动?”
他话还没落地,谢奇致就用毫无情绪的黑沉眼眸盯了他一眼,随后将殷半夏的手机递交给他,便转身下楼,只留下一句:“打电话通知常闻!”
“等等——”宋朝阳无奈道,“我没有常队电话号码啊!”
一道带着泣音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我有……”
宋朝阳立刻转身,看向眼眶红彤彤的殷半夏,催促道:“那快告诉我!”
殷半夏吸着鼻子说:“我手机就在你手里。”
……
殷半夏收到的那条短信信息量非常大。
不仅昭示着纪诩可能已经死亡,还表达了绑匪轻蔑的态度。
绑匪蔑视执法机关,蔑视生命。
实在是穷凶极恶,残忍至极!
他迅速踩下摩托车油门,从夹缝中滑出,压着限速奔向城西公园。
冬日的冷风席卷了谢奇致的身躯。此时此刻的他,无比清醒。他摒弃了不该带进工作中的情绪,冷静地思考梳理整个案情。
终于意识到一个巨大矛盾点。
既然绑匪能做出割头的行为,那他怎么在威胁殷半夏时却是用指甲、头发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原来不知道绑匪敢割头时,他还能对自己说送指甲只是威胁手段,绑匪想送那东西就送了。但现在知道这绑匪都敢割头了……他就不太能接受绑匪送指甲的行为。
如果他是绑匪。他已经有割头的勇气与力量,那他就绝不会做那么“小儿科”的事。断纪诩手指都算轻的,整个手掌砍断送给殷半夏也不是不可能。
但,绑匪就只是送来了头发和指甲。
就算绑匪中可能有个偏向相对不那么残忍手段的人,他也难以接受拔指甲和割头之间的落差。
所以……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