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星空之下，人身鱼尾的神明低头隔着舷窗与她相望。

木苓楠艰难地动了下手指，她也只能做到这样。明明是她的躯体，可此刻，在神明的领域之中，她的每一次心跳和呼吸，似乎都不再属于她，而是臣服于神的身下。

她无法动作，她不能言语，她甚至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

姿容秀美的神明低吟浅笑，祂轻盈的尾一动，便同海中的游鱼般，转瞬消失不见。

神明消失的刹那，木苓楠这才从那魔魅似的状态中如梦初醒。她触电般地收回手，原本轻缓的呼吸声猛然沉重起来，她的心跳一点点加快。

哒。

什么？

哒。

是谁？

哒、哒。

木苓楠慢慢抬头，她的瞳孔放大，精神紧绷到了极致。她盯着声音传来的那扇与墙壁严丝合缝的门，目光一瞬不错。

在这无尽的寂静中，伴随着门上绿灯的亮起和滴的轻响，“他”进来了，挟着光的余辉。

但木苓楠已然失声。

她此时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盖亚没有提醒并且轻而易举将“他”放入，她已经被那张熟悉的脸给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这是塞西尔的脸。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军装，乃至望向她银瞳中那冰川消融般的暖意亦别无二致。

“塞西尔”的军靴踏地，一步步向她走来，木苓楠没有动，也没有躲，她只是怔怔望着“他”。

“他”走至她面前停下，寒玉般纯净无瑕的手抚上她的脸庞，冰凉刺骨。

“怎么哭了，”

“塞西尔”爱怜地用指腹拭去她眼角流下的清泪，轻轻地笑道，“哥哥回来了，不会再离开了。我的小阿卡西娅，不该高兴吗？”

原来冰凉的是她的眼泪。

木苓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在见到眼前这位“塞西尔”的那一瞬，她的泪便不由自主地自脸颊滑落。

或许只过了一秒，又或者她已经感知不到时间的正确流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泣着血泪。

她说：“你不是塞西尔。”

“塞西尔”垂眸看她，这时“他”的表情不像塞西尔了。“他”歪了歪头，情绪干净地犹如不知事的孩童，似乎只是单纯地疑惑：

“为什么不是呢？我拥有他的所有记忆，我能够模拟他的所有行为，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最后，祂下了定义，微笑。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不是吗？”

木苓楠后退一步，她的泪流得越发汹涌了，她颤抖着不住摇着头，道：“不、不，你不是他。”

披着塞西尔皮囊的神明的眼眸倒映着她破碎的神情，祂看了她许久，突然说道：“可是，现在，我才是你的目标哦。”

木苓楠一愣，她的思绪转了许久，才倏忽明白神明的深意。

祂知道，祂知道她的任务，祂知道她的目的。

神明的声音，塞西尔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他所希望的，你所希望的，这个世界的未来，现在，掌握在我的手中，我可爱的小猫咪，你的回答呢？”

祂含着笑，等待着木苓楠的答案。

高高在上的神明啊，祂轻而易举将整个世界的命运置于天平的一侧，饶有兴致地和祂的小猫咪玩选择的“游戏”。

可木苓楠并不觉得这好玩。

她忍着泪意，和神明对视。听到神明的这句话，她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笃定地说：“看，你不是塞西尔，因为塞西尔，永远不会说出这句话。”

塞西尔傲慢又冷酷，但他同样遵守诺言，他遵守和塞缪尔的约定，更不会将自己视若珍宝的妹妹置于两难的境地。

“看，你不是塞西尔。”

神明的表情淡去，祂面无表情地看着代替了木苓楠的身影站在那里的塞缪尔，祂一言不发。

塞缪尔并不畏惧神明的目光，他借着神明的眼，温柔地注视着木苓楠：“你就算拥有了我们的记忆，你也变不成我们。”

神明的语调平静：“你应该知道，只要我一念之下，你的意识就会被彻底粉碎。”

塞缪尔同样平静地回答：“我当然知道。你如今已经成就祭道之上，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留着作为踏板的我和塞西尔呢。”

“承认吧，我们这二十多年的记忆和感情，在你数个纪元的记忆的海洋里，并不是你所预想的那般微不足道。”

神明不语。

祂的目光重新凝视着木苓楠，祂也不能理解自己，明明一切都在计划中，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流落于时光偶遇的渺小如沙粒的人类，改变最初的计划，用注定灭亡的世界，引来系统的契约。

这并不符合祂的利益，不是吗？

祂最初取走世界树的种子，不就是为了以一个世界为踏板，叩击祭道之上的门扉。可祂为何，要为了再见一个人，跋涉时间的长河，分割自己的意识，沉睡于星海之下，等待一个未来的旅人。

或许永远也不会等到。

祂的手再度抚上木苓楠的侧脸，透过这副躯壳，记住她真正的灵魂。祂笑了，澄澈一如那次世界树下的初见，祂莫名有些委屈，叹息道：

“明明……最开始遇见你的可是我。”

木苓楠的心忽然一颤，她脸上的泪痕未干，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祂。

神明的面容渐渐改变，祂用回了自己的本来面貌，祂的长发拂过木苓楠的脸侧：“睡吧，我的孩子，待你醒来，世界将如你所愿。”

她的意识沉入混沌的海。

在神明的意志之下，整个世界开始燃烧，然后，重锻。

底层的规则被改写，新生的力量蓬勃发展，世界就在这在无数人眼中平凡的一日里，迎来崭新的未来。

没有人能看见的光点在世界内悠悠洒落。在联邦的主星，奥莉娅突然停下脚步，她看不见光点的存在，却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她掀开上衣，查看诅咒的暗纹，只见死亡的阴影不知何时早已退去，原本丑陋的腰腹上，如今干干净净。

有同样变化的不止她一人，在联邦，在天族，在整个星际，无数的人摆脱诅咒的梦魇，挣扎着看到希望的阳光。

有着灿烂金发的谢向晨抬头望向这颗星球围绕的恒星方向，他想：是首领……终于成功了吗？

“你醒了，阿卡西娅。”

木苓楠睁开眼，她闭上，又睁开，确认不是自己做的梦。

“塞西尔！”

她带着哭腔扑进塞西尔的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腰，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塞西尔柔和了眉眼，搂住妹妹，摸摸她的脑袋，安抚着她的情绪。

待木苓楠痛痛快快发泄完，她才不好意思从塞西尔的怀里起身，注意到在一旁的塞缪尔。见木苓楠终于看见他，塞缪尔扬眉冲她一笑，这一笑，眉宇间倒终于有了点少年的意气。

木苓楠眼圈红红，也回了个浅浅的笑。她紧紧牵着塞西尔的衣角，生怕他又消失不见，她踟蹰着，还是问：“哥，你们……”

塞西尔轻轻牵下妹妹揪着他衣角的手，紧紧握住。他说：“阿卡西娅，不用担心，那家伙……”提到那个神明，他清俊的眉间不由带了丝郁气。

他绝不会承认，他是那位神明的意识的延伸，是那位神明野蛮生长的一部分。他是塞西尔，也只是塞西尔。

塞缪尔亦是如此。

但他们依旧不解，那位神明浏览过他们的记忆，却吝啬得不肯把自己的回忆共享，又留下神阶之后的修炼法则体系，祂的行事，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总之，暂时不用在意祂。”塞缪尔补充道。

他与塞西尔对视一眼又错开，此后，他们不是敌人，而是一定意义上的同命相怜的同伴。

无论如何，塞西尔和塞缪尔都下定决心，要找到办法彻底切断和那位神明的联系，成为真正的独立个体。

但总归，世界的未来已经改变，它将会不断攀升。

又是数年过去，在诅咒消却的今天，在联邦当局的不断努力下，尽管各族之间还有隔阂，但最坚硬的冰块已经化去，不论种族，每个人生来自由。

是告别的时候了。

木苓楠踏入办公室内，正处理事物的塞西尔抬起眸，心平气和地问：“已经准备好了吗？”

“嗯。”木苓楠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最后来找的是哥你哦。”

塞西尔瞬间心花怒放，看下属的愚蠢提案也顺眼不少，在妹妹心里果然更重要的是他，至于塞缪尔，呵。

他矜持地微抬下巴，望向妹妹的眼中满是骄傲：“那么，最后，一路顺风，我的阿卡西娅，如果迷了路，等哥哥来找你。”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过，最后，只余祝福。

“嗯！”木苓楠重重点头。

和所有亲近重要的人都一一拜别过，在离去的最后一刻前，木苓楠终于等到了最后一个还未告别的“人”。

无声无息间稀薄的雾气蔓延，神明应约而来，但祂没有出现。

木苓楠感知到熟悉的气息随风而至，她面含笑意轻声道：“这次我告别了哦，再见了，哥哥。”

在脱离世界的最后一秒，她听到了神明的哼笑。

“看在你没有忘记我的份上，按人类的礼仪，我就勉强送一份饯别礼。”

于是，命运的骰子再度掷下。

“就这么放我的乖女儿走了？”安德森站在人身鱼尾的神明身旁，真情实意地惊讶了，“这可不像你。”

神明漫不经心地用尾巴尖轻点海面，荡起圈圈涟漪，祂孩子气地抱怨道：“要不是那个系统背后的那些家伙，我早就将我的小猫咪抢回来了。”

安德森挑眉：“祭道之上，也打不过？”

神明撑着脸望着世界内的塞西尔和塞缪尔，随口说道：“他们人多，我得找几个帮手才万无一失，真是的，明明我才是先来的。”

祂仍旧对此事耿耿于怀。

安德森冷静地指出祂逻辑的错误之处：“这应该不是小布丁执行任务的第一个世界吧，真按先后顺序，你还不一定是老几呢。”

神明转头看他，祂冷笑：“等我把他们都宰了，我就是第一和唯一了。”

祂扎入虚实之间的海洋中，溅起的水故意泼了安德森一身。

安德森抹了把满是水珠的脸，被神明力量锁定的他根本避不开。他敢怒不敢言，暗暗诅咒道：呵，就这狗脾气，还唯一呢，我家乖女儿换个脾气更好实力更强的哥哥不行吗？

吃自己分神的醋还死不承认的傲娇神经病，等着小布丁找新哥哥哭去吧。

又一阵海水从天而降，似是知道安德森所想，神明浮出上半身，盯着落汤鸡样的天道化身，一字一句说道：“我，会是第一个。”

ฅ 作者有话要说：

神明：心眼贼小。看自己半身都不顺眼的神，每天气炸中。

又一个世界完结撒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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