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挂了电话的听朗松默默地把手机收起来。
何浩晴有些拿不准老人家的心思,“他和焦翊……”
老人家笑了笑,一点都没往心里去,“真心喜欢就可以在一起,铁了心的,我也没办法。毕竟,我又没有钱甩他支票让他离开。”
何浩晴愣了愣,“别开玩笑了,您的收入可不低。”
听朗松一穷二白,“没什么钱。”
“投资去了?”
“哪能?”听朗松看得清楚现在的经济大环境,“你不理财,财不离你,现在投什么什么不行。”
原始财富积累到一定地步,只要不投资创业,吃喝玩乐能花多少钱?何浩晴看了看听朗松。
听朗松诚实道:“都养孩子去了。”
“焦翊那么能花钱?”
“一个孩子能花多少钱?”听朗松擦了擦沾上油的手指,“他的师兄弟多,花钱就厉害。”
“他的师兄弟是您的弟子?”
“是啊。”
“父母送过来和您拜师学艺的?”
“不是,”听朗松顿了顿,“大部分不是,他们只是运气不好,下凡的时候没找到爱他们的家人。”
何浩晴错愕地看了他一眼。
听朗松没继续往下说,笑呵呵地拿起叉子又吃了一块蛋糕。
云淡风轻的样子让何浩晴晃了神。
听朗松见不得这样的,问道:“你是觉得我人傻钱多?”
何浩晴摇了摇头,“没有,您有大义。”
闻言,听朗松笑了,笑得白发一颤一颤的,“什么大义?这‘叫什么?心理学上应该叫做情感投射,小翊出生后,我能更加深刻地感受到每一个孩子的不容易,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忍心,能做多大事,就做大多事,力所能及地帮帮忙。”
何浩晴被他的一番话感动到了,“您很善良。”
“人大多数都是善良的,善良啊,它不是一种施舍,它是一种思维。”说到这里,听朗松不由叹了一口气,“不过,我现在年纪大了,思维有些跟不上。这年头,骗子太多了,利用我的善良,骗我买茶叶,买保健品,到现在都还没吃完呢!不吃完,就不给买新的,那么多东西怎么吃得完,又不好吃。”
何浩晴是有眼力见的,立即站起身来,把桌上的下午茶都往听朗松边上摆。
老头子完全不客气,笑得和个小孩一样,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何浩晴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女性魅力,强悍的时候非常强悍,柔情的时候异常柔情。
她能拍出不少好电影,这种独有的共情能力或不可缺,柔声安慰道:“您也别往心里去,那些骗子都挺能言善辩的,不要因为一些人就不相信全部人。”
“不会不相信人的。”听朗松放下手上的叉子。
“那就好。”
“可这种东西要放心里的。”听朗松想了想,还是说了,“因为我上过一个更大的当。”
“跟钱没有关系,你知道吗?骗我最深的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听到这话,何浩晴迟疑了一下。
听朗松不吃了,擦了擦嘴巴,“舌头这种东西,最柔软,能尝出酸甜苦辣咸,也能说二四六八句,张开嘴说话能伤人也能夸人,藏起来不说话能害人也能杀人。”
“小何。”
何浩晴应道:“哎。”
“你见过一个人为了领最低的保障金,可以保持半辈子都不张口说话吗?”
闻言,何浩晴若有所思。
听朗松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他装哑巴,骗老婆,生孩子,想让生下来的儿子照顾他一辈子。”
“我采风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小孩,应该十多岁了吧,很瘦很小,窝在沙发上小小的一团,很不起眼。家里常年累月没有人陪他说话,发出来的声音也仅仅只有几个字节,连不成句。”听朗松想到这里,怅然若失,“怪可怜的。”
“我真的不想这么小的孩子就这样就没了,被社会放弃了,很想带着他出去,给他一次进入社会的机会。”
“我觉得他应该也是想的,那孩子的眼睛很亮很亮很亮,一直看着我,拉着我的裤腿想跟我走。”
“可他那个装哑巴的爸不肯他走,知道自己留不下,就拉着他妈躺在地上发出呜咽的声音。”听朗松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却一直在嘶吼,那种直观的冲击力,比所有演员,不管是什么影帝还是影后的爆发力都强,这种是真实的,直观的,我光看着都受不了,更别说他的亲生孩子了。”
听朗松闭了闭眼睛,“那娃娃最终没跟我走,没哭也没说什么。只是我把车子拐出去的时候,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直挺挺地跪下了,他在感谢我,谢我让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那孩子给我的震撼,我到现在都记得。”听朗松眼眶里微微有些湿润,“忘不了。”
“之后的每一年,我都会让人给他们家打点钱,希望他的日子能过的好点。可钱这种东西,到达一定数量后,是能改变人的。听说,那孩子的母亲拿着钱跑了,父亲发现了,追了一路,喊了一路,骂了一路。母亲抓回来了,孩子不见了。”
故事到这里就停止了,听朗松也没说下去,只是评价那个男人,“他不是个哑巴,却靠哑巴成为弱者,逃避社会,逃避责任。”
“这样一个人毁了那么灵的一个孩子,虚伪懦弱,我痛恨这种人,自私自我,别人的善良成为他的功利。”听朗松深吸一口气, “事情发生了十几年,我一直记着,一直放在心里,不过,这些没有妨碍我,只是让我慎重审视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是否真正需要帮助。”
何浩晴已经知道这是谁的故事,眼眶有些发热。
“小何。”
“哎。”
“说这么多,其实是想请你帮个忙,你是个好导演,能找个好编剧,把它改成一个故事吗?”听朗松用手指抹了抹眼睛,“改得结局好一点,我希望他过得好,费用都好商量,圆我一个梦。”
何浩晴点了点头,一滴晶莹的眼泪因为惯性从眼角滑落。
***
尹笛还在车上和焦翊耍嘴皮子。
“拿着。”
“不要。”
“拿着,”焦翊一定要把他的银行卡塞到尹笛手上。
尹笛哪里敢接,“不要。”
焦翊胡搅蛮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的礼物?”
没有人不喜欢钱,可这钱尹笛不想收。
焦翊蛮不讲理,“不喜欢我的礼物,是不是也不喜欢我?”
尹笛点了点他的脑袋,“你下跳棋啊?这么强大的跳跃逻辑?”
焦翊一边亲尹笛的手心一边问:“哥哥,你喜欢我什么?”
尹笛装作沉思,说出来的话人情世故拉满,“喜欢你单纯干净,敢想敢做。”
焦翊不满道:“说实话。”
“喜欢你那张脸。”尹笛实话实说。
“其他呢?”
尹笛想了想,想不出来了。
焦翊洋洋得意,“不喜欢我的钱吗?”
“我今天才知道你有钱,”尹笛道:“那今天才喜欢你?”
“不行。”焦翊努了努嘴,“那我们之前的美好时光算什么?”
听到这话,尹笛笑了笑,笑容更美好。
他喜欢焦翊的。
喜欢焦翊的阳光和冲动。
潮湿幽暗的山谷是需要被灿烂的阳光一遍一遍地重复照耀、重复喜欢的。
耀眼的太阳加上金钱的光辉点缀,财大气粗,焦翊说:“我不想回王园吃免费的晚餐,哥哥,我们去花钱,吃大餐好不好?”
尹笛想了想晚上的工作安排,觉得可以。
焦翊偷偷地往尹笛的耳边啄了啄,“吃完大餐,我们去开房,好久没一起睡了,想一边亲你一边睡。”
尹笛戳着焦翊的脸把他挪开,“只是亲?”
焦翊的脸红了红,“还想……还想摸你。”
食色性也,尹笛揉了揉他的脑袋。
焦翊恃宠而骄,缓缓地伸出手摸了摸尹笛的喉结。
“现在就摸?”
“嗯。”
两人和树袋熊一样抱抱,在车里胡闹了好一阵也不舍得分开。
所幸车子空间大,任由两人胡作非为。
“哥哥,我真的好喜欢你啊。”焦翊嘿嘿地笑了笑,“想带你回家见我爸我妈。”
尹笛趴在焦翊胸口,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拢。
还沉浸在兴奋中的焦翊没察觉出来,他拉起尹笛的肩膀,亲了亲他的嘴角,“我也想跟你回家见见叔叔阿姨。”
尹笛的身体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空气里有出现了恐慌的沉默。
“哥哥……”
胡乱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尹笛淡淡道:“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焦翊后知后觉知道尹笛生气了。
尹笛躺在床垫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累了一天的眼睛愣是合不上。
不知怎么的,一闭上,他就回想起往事。
消失多年的自卑从骨子里冒了出来,锋利地刺穿他的血管,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尹笛抱了抱脑袋。
他不是没想过谈恋爱,爱情这种东西,他在书本里体会过它的美好。
可除了焦翊,他一个也没谈过。
归根到底,他不敢迈出去哪一步。
或许就是在拒绝一段走到底的亲密关系。
尹笛不是不知道自己性格很强势,说话也很自我,那是他保护自己的办法。
因为害怕结束,所以不想开始。
尹笛深吸了两口气,坐在床边,穿上拖鞋,抱着被子躺在了沙发上。
他把自己蜷缩的小小的,像一只猫儿一样,很小就不会起眼,很小就不会发现,很小就不会成为出气的对象。
就这样,他躺在沙发上睁了一夜的眼睛,直到外面的天亮了,才晕晕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没一会儿,梁锦明就进来了。
见到尹笛没睡在床上,反而窝在沙发里,薄薄的一个小山包,看着就让人心疼。
熟悉的场景、眼下的乌黑让梁锦明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尹笛掖好被子,没出声打扰他。
过了半小时,节目组的人来催。
梁锦明一点动作都没有,不叫醒也不询问,“他今天身体不舒服,不录了。”
怎么能这样?工作人员有话要说。
“损失我们会承担,”梁锦明强硬道:“一切损失根据合同走,我们都会赔偿,今天不录了。”
“那什么时候录?我让阚导过来看看。”
“他什么时候舒服了,就什么录。”梁锦明语言坚定: “把阚导叫过来也是一样的话。”
尹笛一直睡到下午才醒来,房间里是黑漆漆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丝扰人睡眠的光都没泄进来。
他穿上拖鞋坐起身来,捂着额头靠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拉开窗帘,尹笛看到夕阳西下的天,也看到了一直等着没走的锦明,问道:“怎么不进来?”
梁锦明抹了把脸,脸上的忧愁一扫而空,换上一副笑脸,“这不是你睡觉怕打扰你吗?”
“都下午了,怎么不叫我?”
“叫不醒。”梁锦明笑道:“你睡得和猪一样。”
“今天不录节目?”
“录啊,”梁锦明说:“你起不来没办法,这损失得记你头上,算了算了,笛子,没事,休息一天吧。教那些选手演戏你心理压力挺大的,不好受,我知道,有些戏,说实话,我都希望我不要在现场,不能跳着看,看得眼睛都疼,太烂了。”
“你今天没事吧?”
“没事。”梁锦明轻声道:“综艺的钱不好挣,下次我们不赚了。你想演戏就演戏,演什么都好,演你喜欢的,剧本就挑你喜欢的。”
尹笛失笑,“你这样,我都不认识你了。”
“我们是朋友。”梁锦明上前给了尹笛一个很大的拥抱,“很好的朋友,笛子,不喜欢的事情我们不做,该忘记的事情我们忘记,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人要往前看。”
尹笛一下子就明白这次他的应激反应实在是太严重,好友不仅看出来了还担心着呢。
“好的,”尹笛拍了拍梁锦明的肩膀,“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能调整回来。”
“不急。”此刻的梁锦明不再是商人,只是一个朋友,“等你,你最重要。”
焦翊知道尹笛身体不舒服,急着要去看,没去成,外公也病了。
不吃饭也不说话,眼泪汪汪的。
焦翊好不容易伺候外公吃了饭,睡了觉,马上飞奔着去看尹笛。
梁锦明在门口拦着,一步都没让焦翊进去。
昨天就是跟着他出去的,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不给看。
焦翊不想和他起正面冲突,一个梯云纵,想要翻墙进去,被何浩晴叫住了。
何浩晴认真地看着翻墙头的焦翊,“你了解他吗?”
焦翊点点头,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去看他的第一部电影和即将上映的新剧。”何浩晴说道:“它们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