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翊看了看碗，又看了看锅，吸了吸鼻子。
碳水能让人快乐，这点他明白，可人精神世界里的难过怎么可能就被简简单单的美食治愈？
对他或许可以，对哥哥……
焦翊的脑子动的非常快，他觉得不行。
扳过尹笛的肩膀，焦翊仔细地看着那双随时都能掉眼泪的眼睛，表情认真地像是在做语文阅读理解的大题。
深思熟虑后，他在脑子里写下一个“解”字，然后一个冒号，然后开始作答——将落不落的泪水采用了含蓄的表达方式，细腻地展开悲伤的感情，体现内心的挣扎……
解到这里，焦翊的嘴唇有些微微发颤，因为他知道哥哥绝对是在强撑，在硬装，在故作坚强。
“看什么？”尹笛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的舌头麻麻的，嘴辣辣的，脸也被盯得毛毛的。
焦翊努了努嘴，想做答的，可突然想起梁锦明的嘱托，不答了。
他明白哥哥不想暴露自己的脆弱。
尹笛见他欲言又止，“一起吃点？”
哭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的焦翊先是摇了摇头，想说自己难过吃不下，又怕自己的难过引起尹笛的难过，转而点了点头。
“吃还是不吃？”
“吃。”焦翊挨着尹笛边上坐下。
尹笛把一双干净的长筷子放在对面，示意焦翊坐对面全，并排一起吃火锅影响夹菜。
被嫌弃的焦翊像小狗一样端着碗坐到尹笛对面，恹恹的，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坚强，可一想到哥哥一个人吃火锅来排解萧萧落寞，他就忍不住掉眼泪。
为了忍住眼泪，焦翊只好低着头努力吃菜。
尹笛眼见刚刚煮好的食材正在以排山倒海的架势消失不见。
他放下手中解辣的柚子汁，错愕地叫住焦翊，“吃慢点。”不烫啊？
焦翊依旧闷声干饭。
“喂。”
焦翊一点都没放慢动作。
说不听，尹笛只好身体前倾，用自己的筷子抵住了焦翊的筷子，“停。”
焦翊这才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落进尹笛眼里的那双蓝眼睛水淋淋的。
“没说不让你吃，”尹笛有点不理解。
焦翊嘴唇扁了扁。
“慢慢吃。”
“不行，”焦翊不知道说什么，含糊着，“不行，吃慢了，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哭什么？”进门就哭，吃东西也哭，水龙头成精？
眼泪藏不住，话也藏不住，焦翊的眼皮抖了抖，眼眶里贮藏的大颗大颗眼泪直接掉碗里了，他呜咽道：“哥哥，为什么我不能早点遇见你？”
早点遇见，都没成年，能做什么？连嘴都亲不了！尹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焦翊鲜红的嘴唇上，发现这人哭起来，实在是很漂亮。
心口泛着酸，焦翊心疼道：“早点……遇见你，你就不用受那么多苦……”
苦？什么苦？现阶段事业有成的尹笛一怔，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眼底的情绪缓缓藏进阴影里，他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焦翊，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谁告诉你的？”
祸从口出，惹出祸来，焦翊再怎么样也不能把晴姐说出来，“我自己看到的。”
“从哪里看到的？”
“电视上。”
尹笛轻轻扯了扯嘴角，他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细细的一支烟夹在修长白皙的手指里，尹笛没有抽，就看它烟雾缭绕，“你看我电影了？”
焦翊点了点头。
“那你分的清楚什么是艺术加工？”白色的烟雾朦胧，尹笛问：“什么是现实吗？”
焦翊看向他，轻声道：“我只分的清你难过还是不难过。”
尹笛长吁了一口气，“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最难过？”
“我提我爸我妈的时候。”
“是啊，”尹笛怅然落失地哭笑一声，“你的父母很爱你吧。”
原来焦翊一直在为自己哭，有什么好哭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可过去的东西存在就是存在，困难会过去，记忆会淡化，却不会完全忘记。
尹笛还是记得十四岁之前的日子，具体的事情和人记不清了，可那种感觉依旧还刻在他的骨子里。
母亲冷漠，父亲自私，身体健全的自己生下来伺候他们的。
打骂，饥寒，劳累。
他现在可以忍受保持最佳的演戏状态少吃甚至不吃，因为这是他童年饿出来的习惯；他喜欢睡沙发，因为那张没有弹簧的旧沙发，是他像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将它挪回家当窝的；他喜欢伴着电视音睡觉，因为家里那台别人不要的旧电视是唯一能够发出声音，陪他说话，知晓天地的开始。
他想过远方，尤其在电视里看到了更加广阔的天地，看到了电视里曾经出现过的男人站在他家的土房前说要带他去看外面的世界，去读城市的课本。
可他爸怎可能同意？自己活在烂泥沟里，怎么能舍得儿子坐上锃亮的汽车离开变成人上人？
尹笛被强行滞留在那片贫瘠的土地里。
直到他妈出逃，他爸发疯，两人互相变成最原始的野兽，殴打，攀咬，撕扯，血迹斑斑。
尹笛其实很感谢何瀚一，在电影里，他和他那个妈能成为无情的刽子手让自私的男人血债血偿。
现实是——那场力量悬殊的打斗中，他妈脑出血，瘫痪了，在医院。
没钱的时候，命也不值钱，十四岁的他听说拍电影最赚钱了，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幸运地拍到了何瀚一的电影。
何瀚一看到他就定了他，说：“编剧编不出来的细节，这小孩一进入状态，就全部演了出来。”
那不是演技，是生活，尹笛没有说什么，只是更加卖力地调动生活的细节，来丰满这个他喜欢的故事。
还没等他拍完这部电影，他妈就去世了，轮回报应，他爸收丧葬费时太高兴喝醉了酒呛死了。
无父无母的尹笛获得了自由，也获得了何瀚一的资助。
读了书，进了圈，演了戏，一步一步有了今天。
往事在眼前飘过，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骨子高傲的尹笛，伸出手向上拭去那滴水。
焦翊见不得哥哥这样，快速坐到尹笛边上，笨手笨脚地抓住他的手，开始安慰， “没有！我爸就没有很爱我！他不知道我上大学，也不知道我生日。”
尹笛闷闷不乐，“我也不知道我生日，生日是自己办的。” 身份证上的生日就是尹笛去办证件的当天。
“我都没办过生日，”焦翊苦哈哈地说：“过生日要蜡烛，山上禁止烟火。”
“蜡烛都不行？”
“不行。”
“那烟火呢？”
“没有。从小就没见过。”
可怜了，尹笛顺着焦翊的话开始安慰他，“我从前看的，也是借的。”
小时候，他借别人家的烟花看，借别人家的爆竹听。转瞬即逝的烟花，没有人愿意真金白银买给不被疼爱的小孩。
不要说了，再说焦翊又想掉眼泪了，他不想再进行比惨大会了，拿起筷子，从辣锅里夹出一大把火辣辣的贡菜，放进嘴巴里嚼，嚼得噼里啪啦响，和过年放鞭炮似的。
“听见了吗？鞭炮声”
贡菜又辣又烫，焦翊的舌头像是被大象踩过一般，一闪一闪地发胀。
听见了，傻傻的。
尹笛瞧见焦翊这样，没觉得多心疼，倒觉得挺可爱的，他闭上眼睛让眼前的画面进入自己的脑海，用快乐的记忆冲淡先前的惆怅。
焦翊一边吐着舌头散辣一边想办法给哥哥放一场大烟花。
办法想了好几种，他想到了自己的亲爸。
这么一个爸爸，不用白不用，这两天他终于知道——这么多年，他爸爸在外面有好好赚钱的。
短信刚发出去，就得到富豪了同意。
焦爸爸知道儿子想看烟花，一句话都没问，直接炫富，连忙让人去米老鼠家，把每天晚上都会放的烟花“借”出来，一刻不停地往酒店边上运。
尹笛眯着眼睛细细地回味和焦翊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傻不愣登的初见，胡说八道的交易，真心实意的喜欢，喜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难以说清楚，但挺美好的。
嘴角漾起一片笑意，“嘭”的一声巨响,尹笛睁眼看向窗外。
漆黑的夜幕里腾空而起绚烂的烟花，此起彼伏，星光与月光与之交融，美不胜收。
尹笛夹着烟，走到了窗前，看着流光溢彩焰火，问：“你放的？”
“嗯。”房间里没别人，焦翊点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尹笛。
尹笛面无表情地冲着焦翊招了招手。
焦翊走了过去，还没完全靠近，整个人就被尹笛顶在了墙上。
尹笛评价道：“自作主张。“
距离贴得很近，呼吸相互交织，焦翊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他轻声问道：“喜欢吗？”
“喜欢。”
尹笛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吐在焦翊的耳廓旁，“看了我几部电影？”
“好几部。”
“想和我拍吗？”放肆地勾着焦翊的衬衫的缝隙，尹笛咬着焦翊的耳朵，“不过你的演技太差，我们只能从最简单的小电影开始，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