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雾里看花

喧嚣之下 北苍树 3713 2025-03-07 17:19:33

浴室里水流声复而响起,程间寻杵在门外深思熟虑了好几分钟也没想通纪流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很不好?

好像说的也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好,总不能是觉得被自己看了吃亏吧?

程间寻大为不解,这有什么的,他又不是流氓。

“喂。”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程间寻反应过来赶紧拍拍门,“刚上完药你又洗什么澡?”

纪流在里面回应了句,但水流声太大,程间寻没听清。

两人的房间正好面对面,程间寻这会儿瞌睡虫跑了精神得很,想等纪流出来再讨论讨论董丽的案子,回房间端来自己的鱼汤,把这当展览馆一样边吃边参观。

纪流的房间比他的大,采光朝向也要好一些。比起程间寻堪比狗窝的卧室,这里简直云泥之别,更像是精致装扮的样板间。

规整舒适,淡淡的香薰味溢满每个角落,仔细闻还能闻到纪流身上独有的气息。

很舒服的味道。

他们房间都是程家父母分配的,许是纪流特殊的身世原因,给他的东西都是挑最好的,程间寻对此也从没异议。

床头柜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拉长了一道影子。

靠床的位置上放着纪流去浴室前卸下来的东西,有他的手表,还有一枚出生时他妈妈就送给他的老式戒指。

上层的抽屉拉开条小缝,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放了个小盒子

程间寻虽然平常没规没矩,但骨子里还是有自己一套不成文的规矩的,其中就包括未经得主人允许不能随意翻看别人东西。

不过——

规矩的解释权归他本人所有。

于是他小偷小摸竖起耳朵留意浴室里的动向,没听见什么动静才心虚又兴奋地拉开抽屉门,心想纪流这家伙不会偷偷藏什么床上极限运动的学术资料吧。

他暗戳戳拉开柜门,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盒子看着有些旧了,里面没有程间寻脑子里想的那些黄色废料,只是装了满满一整盒的折纸蝴蝶,最上面几个还是崭新的。

程间寻倒腾半天没看出什么花样,疑惑地发出声字节,他怎么不知道纪流还有这么童趣的爱好?

抽屉里除了盒子外就只有一些杂物和两个倒扣的相框,程间寻严谨地把盒子放回原位,顺手摸了个相框,翻过来上面是小时候的纪流跟一对夫妻的合照。

——是他的父母。

纪流的父母是在他6岁那年出事的,程间寻小时候跟他妈住国外,纪流被接回家里后他们才决定定居国内。

小时候的纪流给人的感觉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光从照片上的笑容都能看出以前的他更活泼,更爱笑。

程间寻知道纪流父母很爱记录生活,也知道他爸手上有纪流父亲留下来的录像带遗物,里面记录了纪流小时候的一些影像。他不止一次想骗出来看看,但毫无例外,全被他爸不容商量地拒绝了。

相框里的相片过了胶,虽是倒扣的,但上面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点划痕跟灰尘。

程间寻知道这张照片对纪流的意义,老老实实地给人放了回去,以为另一个相框也是他跟他父母的合照,但等他拿起来看清照片后,动作却突然一怔。

里面的主角是自己。

相框里是他跟纪流高中时候的合照,蓝白校服的他们都还带着稚嫩。纪流脸上还是他标志性的表情,冷清又安静。

程间寻手里抱着篮球,跟所有青春期的幼稚男生一样,在纪流脑袋上比了个“耶”当耳朵。

相框的厚度不同寻常,程间寻打开后面的卡扣,夹层里掉下十来张相片,无一例外都是他学生时代跟纪流的合照。

其中有清风正好青春阳光的,也有奇形怪状不着四六的,还有当年自己说没拍好,不喜欢想删掉的……

现在全都乖乖被人洗出来躺在这个小抽屉里,好像很宝贝的样子。

其实他们之间的合照很多,但照片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应该就这么点了。

一瞬间,程间寻也分辨不出思绪停滞的那几秒钟涌上心头的感觉是什么,心里像是被填了团软绵绵的棉花,很满,但找不到落脚点。

还没等他剖析清楚自己的想法,浴室门把手就传来提示。

程间寻倒吸一口凉气,赶在浴门打开前,用出生平最勤奋的速度把所有东西尽数复原。

“你怎么还没休息?”

纪流刚刚应该又洗了个头,水珠从脖颈滚到锁骨,程间寻虽然跟他一起住了十几年,但每次看到他这张脸还是觉得真的长得很带感。

纪流一边擦水一边困惑地看着明显一副做贼心虚的某人:“怎么不说话了?”

“啊?哦……我房间风水不好,不适合吃鱼,我来你房间吃。”

程间寻胡乱诌了个理由,讪笑两声,捧起鱼汤就往肚子里灌。

纪流把头发擦了个半干,不是没听出来他这话前言不搭后语,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干净且附有光泽的鱼鳞,直等窗外星星慢悠悠地从这头跑去了那头,他都没说出一句话。

嗯……程间寻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别吃了。”纪流把他手上的碗拿走,默认他这个点还赖在自己房间就是想让自己去给他弄饭,“你想吃什么?我做一点。”

程间寻现在不太饿,但碗里的鱼汤确实没法吃,就报了几个简单的菜名。

穿着居家服的纪流比工作的时候看着柔和,程间寻要吃的都是些家常菜,他进厨房两个锅一起开火,没几分钟就敲了敲房门喊人出来吃。

“吃完早点睡,明天去李阳说的那家咖啡厅看看。”纪流晚上不怎么吃东西,垫了几口就坐在旁边等程间寻吃完了好洗碗,顺便把刚刚那两碗鱼汤倒进花坛当肥料。

纪流的手艺比饭店的大厨还要好上几分,程间寻本来歇菜的胃器官又开始蠕蠢蠢欲动,筷子就没从菜碟里移出来过。

“李阳说的是哪家咖啡店?”

纪流给他倒了杯温牛奶:“陈姨家。”

“那好办了。”程间寻听到这个名字乐了,“我们跟陈姨都是老熟人了,她肯定配合,很多形式主义的流程都不用走了。”

纪流不置可否,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抬抬下巴示意程间寻吃快点。等人吃饱喝足上床当猪后,他才收拾完厨房进屋休息。

陈姨的咖啡店就开在警局附近,简约淡雅的牌匾上写着“斐然咖啡厅”。

纪流跟程间寻几年前偶然间发现的这里,觉得里面环境幽静很适合他们查案期间醒醒脑子,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常客。

但毕竟是询问案件,不好挑在人多嘈杂的时候,于是两人卡在咖啡店刚开门的时候去,正好店里没人。

“陈姨,忙着呢?”

程间寻熟门熟路地拉了条椅子坐下,轮椅上的女人正擦拭架子边的花盆,闻言转过头朝他们笑了笑。

店老板叫陈斐,五十上下的年纪,是个双腿残疾的女人。

她脸上狰狞恐怖,是烧伤留下的伤疤,早已看不出原来的五官。只是尽管如此,她举手投足间都难掩温柔,一片岁月静好。

“你们好久没来啦,是不是最近太忙了?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陈斐行动不便,推着轮椅过来,还不忘给两人各倒一杯加糖加奶的咖啡。

“陈姨,实不相瞒,我们今天过来也是因为有点事想问你。”程间寻也不跟她绕弯子。

陈斐看他郑重的表情不像开玩笑,左右看了眼,轻声问道:“你们工作上的事肯定都很重要,要不要我先暂停营业,免得外人进来打扰你们。”

“不用,陈姨。”纪流起身拦住她,把人推了回来,“要不了多久,不耽误您营业。”

陈斐听他这么说,也不强求:“好吧,出什么事了?”

“您对这个女生还有印象吗?”

纪流从相册里找出董丽的生活照递给陈斐,或许是因为女孩子的照片总少不了化妆跟修图,陈斐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是谁,有些惊讶,点头道:“她叫董丽,之前在我这干过一段时间兼职。”

“兼职?”纪流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是的。”陈斐回忆道,“不过她做的时间不长,就做了一个月不到吧,之后就很少见她来了……哦不对,好像最近也来过一次。”

程间寻倏地看向她:“最近是什么时候?”

陈斐年纪大了记性不太行,掰着手指算了算:“就上周的样子。”

时间也跟李阳说的对上了,程间寻眼睛一亮,他本来没报什么希望,结果老天竟然破天荒这么眷顾他们,连忙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她来的时候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陈斐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记不清了,不过我店里有监控,你们可以看看有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她招手叫了一个店员,让他带程间寻去里屋查监控。

纪流没跟进去,坐在外面等。

陈斐望着对面逐渐点灯开业的店铺缄默半响,哑声问道:“小纪,那孩子是出什么事了吗?”

陈斐孤身一人没有结婚,更是无儿无女,纪流知道她其实把很多跟她相处过的客人都当成阶段性的孩子,在实话跟善意的谎言中犹豫片刻,还是折中道:“警方一定会抓到凶手的。”

陈斐在听完答案后眼底微红,摇着轮椅上前,按了按纪流的肩:“生死有命,那孩子人很好的,就是太可怜了。你们查案归查案,也别太上火,把自己身体照顾好才是大事。”

纪流点头应了声好。

在等程间寻的空挡,陈斐又进厨房给他们弄了点糖炒栗子。等人看完监控出来,栗子还是热热的。

袋子里贴心放了好几副手套,纪流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没忘记去年某个周末,他跟程间寻过来的时候陈斐也炒了栗子,他当时说了句好吃,从此往后,他每次来都能吃到刚出锅的栗子。

“快回去忙吧,等忙完了带你们警队的同事来这里坐坐,我再给你弄点好吃的饭菜。”陈斐把两人送出去,招手笑道,“都是当孩子的年纪,不能太累着。”

“谢谢陈姨。”

程间寻答应一声跟纪流出了门。

功夫不负有心人,陈斐店里的监控刚好能拍到董丽身边女人的脸,程间寻跟纪流说了这个好消息,一上车就把照片发给技术科让他们去查女人的资料。

两人刚到警局,纪流就看见蹲在楼梯口的董丽家人。还是上次的一对夫妻跟一个小男孩,不同的只是三人面色憔悴,短短两天像是苍老了好几十岁。

他跟程间寻对视一眼,示意他先上去,自己走到三人面前。

董丽爸爸抬头看向他,血丝布满眼球,双手抓住他的衣角颤声问道:“警察同志……找到了是谁害死丽丽的吗?”

“还没有。”纪流实话实说。

警察需要保持理性对待每起案件,感情用事只会影响判断和行动,不得已就要放弃一些同情心。

“你们回去等消息吧,在这守着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们这边一有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董丽爸爸茫然地摇了摇头,纪流的话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纪流沉沉叹了口气,知道他们刚失去女儿,劝也没用,便叫来几个警员让他们把人带到休息室好好安置,刚准备走,小男孩就冲上来抱住他的手。

“警察哥哥,我没有姐姐了……”他声音哽咽,纪流有些字甚至听不太清,“……你们一定要帮姐姐……”

纪流愣了一下,站着没动,垂头看他抱着自己哭,许久,才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恍惚间小男孩的身形跟另一团虚影重合,他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也才6岁,也是像这样抱着警察的手,哭着让他们把自己的爸爸妈妈还给他。

那天的哭声很大,跟外面瓢泼而下的暴雨混在一起,回复他的好似只有绝望。可即便哭到没有力气昏睡过去,他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而现在他们身份互换,他从孩子长成了大人,而当初的小孩,现在也另有其人。

脑海里的回忆一帧一帧闪过,可能是时间太久了,已经没法在掀起惊涛骇浪。

纪流闭了闭眼让自己清醒过来,俯身平视面前的男孩,语气沉静,有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魔力。

“放心,我们会的。”他道,“明天还要上课,现在跟爸爸妈妈先回去休息。其他事情交给我们,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给你们一个交代。”

“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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