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间寻不熟悉武东市,但纪流熟悉。
孤儿院倒闭后因为地理位置不算繁华,占地面积又大,当年没有投资商对这块地感兴趣,一直荒废到十几年前才有人买了一小块地开了现在的易燃饭店。
纪流父母出事后,他们原先住的房子自然而然继承在纪流名下,还是程远跟金蓉陪他办的手续。
金蓉告诉他房子每周都会有人来打扫,不用担心没人住会冷清。但纪流听完只是沉默地摇摇头,一个人安静地在马路边站了很久,然后告诉金蓉说想把房子卖了。
父母都不在了,曾经幸福美满的家他现在不敢回,那时候的他甚至连踏进去一步都不敢,进去就是一场带着画面的凌迟。
不是抗拒,只是毫无意义地想逃避现实。
当年的纪流只是小孩子,但即便如此,金蓉跟程远在听到他说想把房子卖了后也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还安抚他说不用担心,卖房的事情他们会帮着张罗。
纪流做这个决定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程远是他爸的战友,但他不熟悉。
程家父母对他而言只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他担心因为自己的到来会给程家带来经济负担。这个负担也是他自己的心理压力,或者是提前的小心示好。
本来是想把卖房子的钱给他们,但程远怎么可能要。大约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还反过来严肃地教育他家里很有钱,小孩子不要想这么多,负责好好长大就够了。
房子卖掉后纪流就没有能纪念父母的地方了,他知道他爸妈是从孤儿院出来的,也知道孤儿院的位置。
所以再长大一点,等刀口磨钝了,彻底养成现在沉稳淡然的心性后他才会每年去两趟武东市,在孤儿院周围走走逛逛。
易燃饭店就是在那年开业的。
他每次去都会进里面吃顿饭,所以才能一眼认出林簌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礼品卡。
也是在他高考完那年他才无意间知道,程远跟金蓉虽然不会干预他的决定,但会在背后默默给他兜网。
那套房子最后敲定的买家是金蓉,为的就是等纪流长大走出来后,再把这个家重新还给他。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纪流擦着头发走出来,程间寻就坐在圆桌旁等他:“所以你来这里是调查林簌的?”
纪流上下看了他两眼,程大顾问宛若一只落汤鸡,于是说道:“先去洗澡,空调房待久了容易感冒。”
程间寻想听他说完,讨价还价的话还没开口就被纪队长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好拿上东西三下五除二迅跟浴室打了招呼,出来的时候纪流连衣服都没晾完。
单人间的位置不大,床具也只有一套,打地铺的位置看着都有些紧巴巴。
程间寻下楼找前台多订了一间房,跟土匪进城似的迅速把枕头被子洗劫一空搬回纪流房间。
他在医院那几天已经练就了一套炉火纯青的打地铺技能,几下把被子铺好,然后趁纪流拉窗帘的空挡一溜烟坐到他床上。
“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过来调查林簌的?”
纪流眼看他卷走了自己一半被子盖在腿上,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虽然案子结了,但之前王强的死林簌就在现场,现在徐晓华的死他又跟凶手有直接关系。
向博文审讯时提到林簌遮遮掩掩的样子,他直觉林簌在这两个案子中间绝对不是一个偶然出现的角色,甚至可能是主谋,向博文说不定也只是被他借刀杀人推出来的替罪羊。
可这些都是口述的没有证据,他们手上关于林簌的线索太少了,他只能先从他的活动轨迹碰碰运气。
程间寻往旁边挪了点给他腾出位置,又搓热了药膏让他把衣服脱了上药。
还在家的时候他就缠着纪流帮他抹过好几次药,以至于现在纪流知道拒绝没什么用,干脆也妥协了,反正也省事。
“杀徐晓华的是向博文,林簌就算真的跟他是同谋也不是在明面上的。”程间寻已经多次假公济私,借上药的由头在他身上摸两把,“你现在想查他不容易,光是你自己怀疑这个理由说不过去,警方也不可能配合你。”
“所以我才打算先私下查,正好也有假期。”
程间寻不爽地皱眉道:“假期是给你养伤用的,你用来工作?”
“伤好得差不多了。”药涂完了手还没挪开,纪流就算是傻子也看的出有人目的不纯,推开他看向地面,“你特意多订一间房就是为了拿被子打地铺?”
“那我不能直接躺地上吧。”程间寻言之凿凿,“自己睡一间也不行,闹鬼我胆小。”
纪流看他胡言乱语不由好笑,以前初中的时候天天大半夜看鬼片,他胆子小就没人胆子大了。
“你也知道酒店闹鬼的传言?”
“是啊,来的路上司机说的,凶手有没有抓到就不知道了。”程间寻道。
“我在棋牌室也找里面的老人问了,说是没有凶手。”纪流道,“他们说酒店老板跟合伙人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一个心脏病一个哮喘,最后都是病死的。”
“你怎么知道?”程间寻疑惑,“你去棋牌室就是问这个?”
纪流点头:“老年人多的地方,这种小道消息也会灵活点,跟我下棋的老人正好有朋友的老婆是当年老板家的保姆。”
“我本来是想去易燃饭店看看,但这段时间雷雨天没营业,明天才开门,所以才订了这家最近的酒店。”
虽然知道纪流只是在跟他盘经过,但这种像自觉汇报行踪提供查岗信息的话听得程间寻心神飘飘:“哥,你是在跟我报备吗?”
纪流递给他一个无奈的眼神:“小寻,我在跟你阐述事实。”
“两个人接连死在同一间房里,还都是病死的,也是挺巧。”程间寻伸着懒腰感慨一声,随手在网上搜了下名字,还真有百度百科。
纪流也垂眼看去,往下划了两下。一个叫郝擂,一个叫项四,都是膀大腰粗挺着啤酒肚典型的男企业家形象,但看面相隐隐有些阴狠的错觉。
主要成就那栏密密麻麻的字看得程间寻头晕,正准备关了,纪流却让他等等。
“怎么了?”
纪流指向其中几条,上面赫然写着这俩人都跟康正平的公司有过多次合作,后面还跟着行小字,说三人是挚友。
“怪不得康赴他爸是嘉林首富,全国各地都有他的合作商。”程间寻赶紧截了张图发给他妈,望母成凤,他好稳坐富二代的身份。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商人间相互有联系不足为奇,这三个人的产业链也有相交的地方,合作再常不过了。纪流心里虽然存了古怪,但犹豫片刻最终也没说什么。
程间寻扫了眼时间不早了,翻身下床躺回自己窝,关灯后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试探地问道:“哥,你睡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易燃饭店?我跟你去。”
纪流亮了盏小夜灯,酒店的被子都是又蓬松又厚,打地铺也不会腰酸背痛,他就没叫程间寻上来。
“你人都来了,我就算不让你去你也会偷偷跟上吧。”
程间寻不置可否,眼前适应黑暗后望着天花板突然又喊了纪流一声,音调带着些困意:“哥,我把你关在家里那么久,你有没有生我气?”
纪流还真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好像除了被铁链锁着行动不方便外,其他也没有能称得上“囚禁”的举动了。
要说生气那还真没有,顶多是刚开始有些惊讶。
“生气不至于,只是觉得你现在是越来越——”
“越来越肆无忌惮了?”程间寻翻身看向他的方向,视死如归的坚定,“过奖了,你要是还敢跑我也会再想办法把你关回来。”
纪流光听他语气就能想到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不紧不慢地笑笑没接这话,让他早点休息。
程间寻今天心情像在过山车上跑了一圈大起大落,现在困意上来挡都挡不住,又叮嘱纪流明天走之前一定要叫他才睡了过去。
下了一晚上暴雨的天总算迎来了久违的晨光,程间寻被闹铃吵醒后看纪流还在房间,于是早早洗漱完跟他说自己下去等他。
他说过要追纪流,什么时候说的,就从什么时候开始。
纪流看他急匆匆的,下楼在酒店门口半天没找到人,正准备打电话,眼前就突然闯入一抹被水淋过的鲜红,骄艳又明媚。
——是一束红玫瑰。
肩上从后往前搭上一只手,阳光太刺眼,程间寻还带着墨镜。墨镜边框膈在纪流脸边,他给纪流递了杯豆浆,又抖了抖花瓣上的水珠,像偶遇搭讪似的。
“好巧啊纪队长,中午能赏脸吃顿饭吗?”
玫瑰花的清香瞬间引导嗅觉,纪流接过花陪他演下去:“想吃什么?”
“都可以,一起吃的人没错就行。”
这里离易燃饭店不远,程间寻没打算叫车,顺手拦了辆摩的。
纪流坐在他身后,看着怀里的花问道:“在哪买的?”
“旁边的花店,我爸以前说追人要从送花开始,他就是这么追我妈的,我让老板挑了最好的几朵给你。”程间寻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腰间,“扶稳了哥。”
纪流动动手指,觉得新鲜,挑了挑眉,但笑不语地接受了这个略带主导性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