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说话吊儿郎当的,带三分的笑,连尾音都轻浮得不落地。
他穿着极打眼的格纹西装,一双狐狸眼玩世不恭地弯着,发尾略略长,被胡乱地扎了个小辫子。教科书一般的花花公子的打扮。
也难怪狗仔总爱蹲他谢咏川的桃色绯闻,这人长这副招人模样,什么假料都能传成真。
他轻佻对陆峥寒眨了眨右眼,故意问:
“还等小朋友开窍呢?”
谢咏川笑得一脸揶揄,左手轻佻地捏一只高脚杯,跟陆峥寒清清脆脆地碰了下,“谈判桌上也没见过你这样手下留情……这叫什么,痛改前非?”
陆峥寒不咸不淡地睨了谢咏川一眼。
谢咏川嘿嘿笑了几声,假意举起双手投降。
心又想,到底是谁在说陆峥寒脾气好?明明他们一起念书的时候,这人是那样的狗脾气,现在倒是能装得人模狗样……
“不过你就打算这样一直等,等他自己发现?”
谢咏川又勾着陆峥寒的肩,凑到人耳朵边低声问:“就不怕他一辈子不开窍?”
“我心里有数的。”
陆峥寒微微侧身,撂下了谢咏川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顺势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领:“我没有强迫别人的癖好。”
谢咏川翻了大白眼:“就装吧。”
陆峥寒笑又道:“不建议你太关心别人的感情进度,这很失礼。”
“……”
谢咏川觑了陆峥寒一眼,没好气,“你真当我闲啊?这不是看在我们陆生一把年纪还搞暗恋,替你着急。”谢咏川啧啧摇头,发尾潦草扎起的小揪揪随他一起动作,“有人啊,简直不识好人心。”
陆峥寒笑着回碰了谢咏川的酒杯。
“他年纪还小,不急。”
“还小?我十五岁的表弟都换第三任女朋友了,你家这位……啧啧,不知道该说他乖,还是该说他傻。”
谢咏川心里暗暗补充,傻到压根没想到你这人居然对自己居心不良,更想不到你这人明里暗里给人家掐灭了多少的桃花运。
还真当你是好哥哥呢。
陆峥寒垂眸笑了几声,乱人好姻缘的罪魁祸首还摆着一副磊落的长辈模样:“不要这样说他,等下小瑾又要发脾气的。”
“你就惯着吧。”
谢咏川耸肩,懒得理他。
“信不信,你再这样下去,他敢问你什么时候结婚他能不能坐主桌。”谢咏川坏心思。
陆峥寒抿半口酒,冷静回击:“谢雪燃是不是要回国了?”
他笑:“恭喜你,又做哥哥了。”
谢咏川:“……”
这人真歹毒,太知道怎样戳别人痛脚。
谢咏川不去自讨苦吃,索性闭了嘴。
他们一前一后地朝沈瑾玉走过去,恰恰好就听见小朋友没心没肺地在同面前的女孩说:“……周六的派对我会准时到的啦!没问题哦,会给你带礼物的。”
陆峥寒脚步一顿。
“什么派对?”
“——!!!”
沈瑾玉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一跳,险些连手里头的提拉米苏都甩出去。
他胆子不算大,但回头见到是陆峥寒,立刻就有了底气,要理所当然地声讨:“你怎么偷听别人说话呢!”
他气鼓鼓的,似要向陆生讨要个说法。
但一看见站在陆峥寒身边笑眯眯的谢咏川,沈瑾玉气势又矮了回去,只能乖乖地喊人。
他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人,跟小狗讨吃似的:“咏川哥哥好。”
谢咏川笑着揉了一把沈瑾玉的脸蛋,又朝面前的女孩子轻佻地眨了眨眼,将人撩拨得脸红红地快步跑开去。
沈瑾玉对他的小动作不明所以,仰头看向陆峥寒,倒豆子似地开口:
“刚刚苏酥提醒我,说让我周六不要忘记去游艇派对,是我们的庆功宴呢。”他习惯什么都不对陆生保留,什么都要讲,把自己和苏小姐的聊天照样全搬,“你到时候也要记得提醒我。”
谢咏川噗嗤一声,笑了。
他撑着下巴,怪模怪样地学:“记得提醒人家。”
陆峥寒好脾气,温声问:“怎么去玩没有提前和我说?”
沈瑾玉也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又撒娇:“我现在告诉你了呀。”
“还有哪些人一起?”
“就……哎呀,我说了你又不知道嘛。”沈瑾玉皱了皱鼻子,一副觉得麻烦的样子,不过还是好耐心地给陆峥寒念名字,他说一长串,男的女的,都有,“还有宋岑。”
陆峥寒笑意忽而就深了。
他意有所指:“是今天给你送巧克力的——”
“对啊对啊。”沈瑾玉笑嘻嘻地答。
谢咏川的目光止不住地在他俩之间游移,而后十分缺德地用酒杯挡住自己压不住的嘴角。
实在是搞笑,这两人,居然到现在还在这里鸡同鸭讲……
“说起来,阿峥也老大不小的了,刚刚我们还在聊……”
沈瑾玉被谢咏川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看向他,接着听见他没头没尾地突然就说:
“聊他到底要什么时候结婚。”
“……啊?”
显然他没料到。
沈瑾玉甚至觉得是听错。
他下意识地向陆峥寒投过去困惑和不解的目光——
陆峥寒右手捏一只高脚杯,没出声,也不否认,只是缓慢地抬起眼睛,沉静地对上了沈瑾玉类似询问的视线。
细细碎碎的灯影落在了他的眼眸里,像深海里飘忽不定的浮冰,不知深浅几何。
沈瑾玉又抿平了唇,眉头也皱得紧。
他们谁都没有先说话。
恰恰好,婚宴的背景乐也播到了高潮。鼓点在耳边一拍拍地落,歌手的粤语咬字温柔老派。
他唱,自问是未满分,自问是没信心,实在是未够本事。
转又唱,我也有我法宝,我永远对你好,好的可演你丈夫。
啵$啵%布^丁猫*酱
陆峥寒垂下眉眼,等着沈瑾玉开口的下一句。他总希望对方来察觉自己的心意,主动地来靠近自己,因而他一等再等,耐心极好。
陆峥寒心里千回万转,正准备要开口——
“那到时候我坐哪一桌啊?”
沈瑾玉突然就问。
他实在纠结,纠结陆峥寒到时是否真要按照辈分给他分位置,那他可不情愿。
沈瑾玉又自问自答,给自己安排妥当:“反正我不要坐小孩那一桌……”
陆峥寒默默地沉下一口气,好耐性:
“那你想去哪里?”
“难道我还可以争取一下伴郎的位置?”沈瑾玉摆一脸的跃跃欲试。
陆峥寒将手里的高脚杯放下,语气克制:“你要当伴郎?”
“不行吗?”沈瑾玉马上问。
陆峥寒没说话,脸色莫由冷了几分。
这小混蛋实在气人,给他一次性记上五六七八笔都不算过分。
沈瑾玉见陆峥寒久没反应,忍不住追着问:“不可以吗?不可以吗?”
陆峥寒没答,反问他:“那你结婚的时候,你觉得我要去哪里?”
沈瑾玉一脸的理所当然:“你也可以来当我的伴郎嘛!”
“伴郎?”
陆峥寒的表情似笑非笑,“还有其他选择吗?”
“啊?难道你想当神父?”
沈瑾玉挠挠头,“也不是不行啦……”
其实沈瑾玉并不太在意陆峥寒想要在自己未来的婚礼上担当什么角色,只要陆峥寒想,他觉得都无所谓,都可以,反正他都会答应。
“那就这样说好啦,我来当你的伴郎,你来……”
“来什么?”
“就——”
话没说完,沈瑾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对方那双黑幽幽的眼睛里。
陆峥寒这时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脸绷着,下颌线条也出奇冷硬。这人平时总带着笑,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乍然冷下脸来,还真是有点吓人。
沈瑾玉不得不把话吞回去。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冲陆峥寒发脾气,但是谢咏川在场,他只好收敛。他的坏脾气只给陆峥寒看。
“不来就不来嘛……”
沈瑾玉不高兴地朝谢咏川身边靠了靠,嘴巴里斤斤计较,“明明我都答应让你做神父……”
可这时的谢咏川比沈瑾玉更心虚。
助攻到了大西洋去,还放任小朋友在雷区大蹦迪,明天他就该被陆生发配去西伯利亚种土豆。
他佯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扶了一把沈瑾玉的肩,将人朝前轻轻地推了一把,“阿峥可能喝多了吧……小瑾,带你哥去休息一下?”
“……醉了?”
沈瑾玉伸手在陆峥寒面前试探性地挥了挥。
他见陆峥寒没反应,旋即又高兴了起来。
这确实是难得的机会。
沈瑾玉找回底气,极力摆一副长辈的谱,得意地教训人:“什么嘛,你还不让我喝酒,自己都喝成这样……”
他嘴里抱怨着,但自动又自觉地朝陆峥寒走过去。
他弯腰,费了大力气扶起陆峥寒,好让对方的手臂搭到自己的肩头上。但他比陆峥寒矮了小半个头,身形单薄,倒像是被男人蓄谋已久地揽进了怀里一样。
沈瑾玉扶着陆峥寒上电梯,一路直达最高层的行政套房。
下午刚来过,房间并不难找。
沈瑾玉艰难地撑在墙边,伸手去掏陆生外衣口袋里的房卡。
他们面对面,贴得太紧,像个未成型的拥抱。
陆峥寒这时就像是醉得太过了,他一动不动,任由沈瑾玉摆布。略重的呼吸声混淆着衣衫摩挲的窸窣声,清晰得像是被千万倍放大。
今天的夜似是特别静。
沈瑾玉好不容易刷开了门,又腾不出手来开灯,只顾得上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陆峥寒像真是醉死了过去,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肩头,沈瑾玉觉得这人重得厉害,压得他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娇气,忍不住小声嘟嚷,说陆峥寒坏,又怪他连婚礼上的小小伴郎都不给自己允诺。
一时间,像是左脚绊着右脚,沈瑾玉反应不过来,直愣愣地,扯着陆峥寒一起往后倒——
其实沈瑾玉当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旋地转了好几秒,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有些自认倒霉地等着当陆峥寒的肉垫。他扑通一下跌落在柔软的床铺里,脑袋嗡嗡叫,或许洗涤剂的味道是柑橘,他的感官有些模糊了。
最先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白兰地气息。像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缠绕。
而后是温热徐缓的呼吸,接着是隔着衣衫的隆隆心跳,和无意识颤抖的指尖——
陆峥寒的嘴唇正不偏不倚地盖在了他的唇上。
大概这也算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