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时候,沈瑾玉和苏酥在学校里碰了面。
他们去了香江冰室解决午餐。
苏大小姐马上要去参加火辣的泳池派对,得瘦身,要戒口,午餐只吃一小份的三文治。沈瑾玉则在铁板黑椒牛肉饭和黄咖喱鸡肉饭犹豫了好久,但最后还是选择了白切鸡拼叉烧和奶茶走冰的经典搭配。
饭间,他给苏酥送了一对小海豚玩偶当她做“军师”的谢礼。
这是他周末的时候在海洋公园里买的礼物。
粉色和蓝色的亲亲海豚,新出期间限定款。
苏酥手里薅着那两只相亲相爱的小海豚,嘴巴里藏着的吸铁石非常强劲,简直是要亲吻到天荒地老的架势。她顺口就问:“所以,你朋友是告白成功了?”
她以为这两只小海豚是告捷的讯息,“贺礼?”
沈瑾玉却摇头,说没有。
“我只是上周和他去实地演练了一下,他说他没约会过,我怕他到时候搞不懂嘛。”他解释。
“……”
苏酥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件事她参与得不多,只负责偶尔出谋划策,沈瑾玉具体要怎样做她也确实不知情——
但她怎样都没想到,沈瑾玉居然会异想天开到跑去和人家去约会。这到底是怎样的两个天才凑在一起,一个敢说且一个还敢应?
“不是,你和你朋友去约会?他也同意?”
苏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们也太那个了吧。”
“啊……?”
沈瑾玉从他的叉烧饭抬起头,一脸困惑,“哪个?”
苏酥说:“就很暧昧啊!瑾玉,他不是想追你才找这个理由骗你吧?”
沈瑾玉蹙眉,反驳的声音还有些大:“才不是这样。”
苏酥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愈发觉得自己猜得没错,毕竟沈瑾玉对这些事情总缺根筋,“那我问你,你的那个什么朋友……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啊?”
“……”
沈瑾玉不说话了。
苏酥看着沈瑾玉一副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样子,心道果然……这傻子怎么就这么容易给人套进去?
她又问:“他是不是还借机和你告白了?”
“……!”
沈瑾玉的表情蓦地一怔,只剩视线胡乱地飘,他顾不上回答,手忙脚乱地心虚:“不是不是不是……哎反正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我和你说不清……”
苏酥又一脸了然,“那就是有了。”她不留情地揭穿。
她看着沈瑾玉,一脸看倒霉蛋的表情:
“这人明摆着就是喜欢你啊,你怎么还傻乎乎地进套?”她抿一口柠檬水,揶揄地笑,“不过这人段位还有点高,谁啊?”
沈瑾玉也不知道怎样解释:“不是不是,就是……”
他想,绝对、绝对不是苏酥想的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这只是表象,不是事实。
可他一时间又不知道怎样辩驳才好,嘴巴好笨好笨,于是只能一味心慌意乱地戳那块可怜的叉烧肉。他苦恼地责怪自己的嘴巴怎么又在关键场合派不上用场,像前几天那样——
那天,陆峥寒在海底隧道说的那句话他确实有听到。
临近饭点时间,特地来看水母的人不算多,偌大的场馆显得有些僻静空荡。
陆峥寒的声音不算大,但清晰,主宾谓齐全,一字不落地全都传进了沈瑾玉的耳朵里。
苍色的水母安静地飘荡过布满绿藻的岩石。
它们上升,然后下落。
很慢。
慢到好像连时间也被延长到要静止那样。
沈瑾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陆峥寒站在他面前,只一步半的距离。
他们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沈瑾玉眨了三次眼睛。一次是回神,一次是困惑,最后一次则是慌张。
他以为陆峥寒会有后续解释的话,诸如开玩笑的、逗你玩的。但都没有。他等好久,都没等到。于是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不连贯起来,心脏陡然加速,似连大气压都在轰隆隆地升温。
这又是什么糟糕的笑话吗?
沈瑾玉想,这一点都不好笑,真是非常非常烂的烂笑话。
可陆峥寒为什么还要用这样认真的表情来说这样冷的冷笑话呢?
他想不通。他不想去想通。
沈瑾玉尽力地在脸上扯出来一个笑,绷得那样紧,歪歪扭扭的:
“很、很不错啊……”
“到时候你就这样和他说,一定能告白成功,哈哈……”
沈瑾玉拙劣地哈哈装笑,自行含糊掉这句暧昧到有些过界的话,试图抬脚偷溜,“要是成功了,到时候你可要给我买礼物,我可是大功臣,哼哼哼……”
“小瑾。”
陆峥寒在这时候出声,抓住了沈瑾玉的手腕。不让他躲,或逃。
“小瑾。”
他又喊了一次沈瑾玉的名字。他喊,小瑾。
他问:“不要听下去了吗?”
他说,声音低且沉:“告白的话,应该有很多话要说的吧。”
沈瑾玉:“……”
这个时候,该说什么才对?
他应该要坦荡大方地说:行吧,那好吧,那你说吧。
对的,没错的。可明明脑袋里已经有了最正确的对策,偏偏嘴唇只能做到不经意地动,艰难地,沈瑾玉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睫毛受惊似地抖。
小动物一般的直觉在他心里警铃大作。
陆峥寒主动将那一步半的距离拢成半步。
他们那样近。
“小瑾……”
突然间,不知道是哪里生出来的勇气,沈瑾玉干脆破罐子破摔,顾不上自己到底会是好菜还是好逊:“Stop!Stop!!!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好急好急,连气息都不稳。
“不演了不演了!”
他说,甚至有些藏不住的哭腔和害怕:“我不演了!陆峥寒,你也不要再这样了!”他说,“好奇怪,好奇怪!我不要这样!”
他不明白这些情绪到底是什么,只能粗糙含糊地用「奇怪」来概括。
他不喜欢。他不要。
陆峥寒却无情地告诉他:“如果我拒绝呢?”他看着沈瑾玉,说,“我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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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瑾玉鼓圆眼睛,理所应当的:“你不能拒绝!”
他说,总爱这样撒娇,“陆峥寒,你怎么可以拒绝我呢?”
“小瑾,现在不是你撒娇的时候。”
陆峥寒的眼眸低狭,在晦暗不明的灯光下,像蛰伏着什么。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瑾玉看,像是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些什么来。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对不对?”
陆峥寒又问。
他打一个摆在明面的哑谜。
沈瑾玉立刻收回自己的视线,咽了咽口水,止不住地紧张:“我、我我……”
他我我我了大半天,最后却只说:
“我、我饿了……”
他小声地试探着开口,现在的底气也只够他小心翼翼地咽口水。他的声音那样虚,飘忽着,像是不敢落地,“陆峥寒,我们去吃饭吧……”
他怕对方要驳回,用某种近似恳求的语气,装乖又扮嗲:好不好,好不好嘛。
陆峥寒定定地看着他,却没马上说好,还是不好。
沈瑾玉能感受到对方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在一直用力。
有一点点的疼,其实并不算什么大问题。但沈瑾玉忍不住,他有点委屈,然后是很多很多的委屈。对着陆峥寒的时候他总习惯性地娇气。
小朋友总有自己百试不灵的撒娇手段。
他小声咕哝,像抱怨,又像是在撒娇:“陆峥寒,你要弄疼我了……坏蛋,都要一点钟了,现在还不给我饭吃,你到底想干嘛啊……”
沈瑾玉不高兴,索性闭着眼睛开始报菜名。
他说:玫瑰豉油鸡、腊味糯米猪、避风塘濑尿虾……巴拉巴拉的一大堆,极煞风景。
极短促的笑这时候传了过来。
见着陆峥寒面上挂着笑,他一点点地松开了沈瑾玉的手。
他说,走吧。接着又说,刚刚他在海底餐厅定了景观位的位置,现在过去就正好。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恢复成和平日一样,好像刚刚真的在演一出精心扮演的戏。
沈瑾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监护人带去吃他心心念念的饭。
海洋公园的海底餐厅向来热门,今天却没有其他客人,像是被包场了一样。挂星的米其林主厨出来同陆生打招呼,又问他们有什么忌口。也不等沈瑾玉开口,陆峥寒已经娴熟地开口说出沈瑾玉那一堆这不吃那不吃的臭毛病。
没人会比陆峥寒更知道沈瑾玉的少爷毛病了。
挑食鬼。娇气精。
被人纵得身娇又肉贵,也就只有陆生受得住他的坏习惯。
大概是因为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的缘故,上菜很快。
午餐久违地由主厨亲自操刀,做的都是对外菜单上没有的、和时节相匹配的菜肴。
前菜是茭白酿虾肉,搭配得脆甜消暑。热菜是XO酱蟹肉双色芦笋和松露乳鸽,汤品则是葛仙米竹笙莲蓬汤,味道都相当不错。
因为有小朋友在场,甜品师还额外做了一份玉桂苹果芭菲。
沈瑾玉埋着头,呼噜噜地吃,像是真的很饿很饿那样。
他不敢轻易再开口,提心吊胆了一顿饭。
不过也幸好陆峥寒什么都没再说。
陆生摆着一副无事发生过的样子,温声地提醒着沈瑾玉,他的芭菲要放在饭后吃。他和平时一样,就好似刚刚那句告白也是他“实战演练”的一部分,只是主语略有错位,但不重要。
沈瑾玉在心里偷偷嘘一口气。
他偷偷瞄了陆峥寒一眼,又被人逮了个正着。
陆峥寒笑着问他,怎么了?
沈瑾玉摇摇头,忙说,没什么。他觉得这个反应不好,接着又装成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说他等下要去玩那个吓死人的过山车。
陆峥寒笑着,都说好。
他对沈瑾玉的要求很少说不好。
但这次他并没有陪小朋友一起去,只是在一旁等着。
过山车朝又高又远的地方一路开走,站在原地的陆峥寒被压缩成一个微乎其微的小黑点,而后被尖叫声覆盖。好远好远,谁也看不见谁。
沈瑾玉刻意把自己的精力挥霍得一干二净,顾不上陆生的反常和走神。
等他们离园的时候已经临近黄昏。
不知道是哪里的舞台有嘉宾正在表演,远远传来的女声倔强且有力。她在唱:请你不要阻我喜欢你,明明是爱但你未说话你扮作闪避。
是吴雨霏的《明知做戏》。
好似谁的暗恋用力到快要公诸于世。
陆峥寒的侧脸这时正被西斜的夕阳包围着。落日就像是融化了奶油一样,将他的表情被藏在里头,让人看不清,不知道甜腻腻的奶油里包裹的是甜还是苦。他唇边只带一点点的笑,很淡。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游乐园。
落在远处的歌词也正好到了“其实我亦怕是错摸心理”这一句。
沈瑾玉早就把自己折腾累了,没再叫嚣着要开那部拉风的NSX。他迷迷糊糊地在副驾驶位睡着,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想,大概又是陆峥寒把他抱回来的。
他晃晃悠悠地往外走,从书房的门缝里断续传出来陆峥寒的声音。陆生流利地切换中英文,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又在开他那些永远开不完的会。
他今天陪沈小少爷足足玩了一整天,也确实做到了沈瑾玉要求的那样,没有任何一个电话拨进来打断他们这场“约会”。但工作从来不会凭空消失,成年人的世界总刻不容缓。
沈瑾玉悄悄地下楼,探头探脑地问家政阿姨,问能不能辛苦她给陆峥寒准备一份夜宵。
“就上次吃的那种,用鸡蛋做的,甜甜的,很好吃……”他双手一起比划,又想不起名字来,有些急。
“鸡蛋糊糊对吧。”
阿姨笑着说好,动身去厨房里准备。
沈瑾玉趴在厨房门边看,他想了想,又问阿姨,之前的熬凉茶的药材还有没有剩下来。
他觉得自己湿气有点重,总觉得哪里都不太痛快,心情也很糟糕,总想发脾气。所以他想喝一杯祛湿茶,给自己的“祛祛湿”。
阿姨被他逗笑:“别是生病了吧?和陆生说了吗?”
“哎……你别告诉他。”
沈瑾玉连忙压低声音,做贼似的:“阿姨,夜宵就麻烦你给哥哥送上去,我……我要睡觉去了。”
他悻悻地溜回自己的房间里,又赤着脚在地板上走了几圈,接着自暴自弃地爬上床。沈瑾玉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索性把眼睛也闭上——
被子一把蒙到头上。
遇事不决,那就睡大觉。
第二天陆峥寒走得也早,是让司机将沈小朋友送来学校的。
司机像是被特地吩咐过那样,沈瑾玉刚打开车门,他就解释,是陆总今天有个特别重要的会要开,只能先走。
沈瑾玉关上车门,“哦”了一声,只说,我知道了。
他没像之前那样,要蛮不讲理地发脾气。他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来努力说服自己,但苏酥不经意说出的话就像是在刻意提醒着他什么——
于是沈瑾玉急于反驳。
他要反驳,反驳苏酥,也要反驳自己心里头那些奇怪的按不住的苗头:
“都说了,不是这样的!”
他也不知道是在急什么,“我是和陆——”
苏酥一下子就捕捉到沈瑾玉没说完的那个名字:“不是……你、你和陆叔叔去约会啊?”这句话刚说出口,连苏酥自己都觉得荒谬。
沈瑾玉犹豫了几秒,只好点头。
苏酥语气错愕,不敢信:“他……真答应啊?”
沈瑾玉接着又微乎其微地点头。
“这……”
苏大小姐的表情忽然就微妙了起来,欲言又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