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沈瑾玉正对面的Aurelia抢先开口:“陆总。”
“……!!!”
沈瑾玉差点就要咬到自己舌头。
他慌慌张张,赶紧闭了嘴,扮得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面上拢着甜甜的笑,转过头去喊人。
大概真是犯错心虚的缘故,于是沈瑾玉嘴里喊的还是哥哥。
他喊,峥寒哥哥。
陆峥寒勾着唇,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沈瑾玉:“……”
沈瑾玉:“哈哈、哈……”
他的笑声里莫由地多了些尴尬,没能坚持多久,又自觉地矮了下去。
沈瑾玉局促地挪开自己的视线,不敢和陆峥寒对视,心里猛猛地直打鼓。
见自己把人吓得差不多,陆峥寒这才收回自己的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那样,自然地走到沈瑾玉身边,手搭在他肩头,“在聊什么?”
“聊……聊今天的蛋糕啊!”
沈瑾玉乖乖地将自己那份小蛋糕让出来,讨好似的:“好好吃,给你吃。”
“给我?”
陆峥寒看了一眼那块被啃得只剩三分一的拿破仑酥,似笑非笑。
“呃……”沈瑾玉也意识到不妥,悄悄地伸出一根手指来,偷偷摸摸地将推出去的蛋糕纸碟子往后拉,但他管不住自己嘴巴,还在小声反驳:“但味道是好吃的嘛……”
陆峥寒倒不和他计较,笑说:“行。”
围在茶水间偷懒的同事纷纷喊了声陆总就赶紧作鸟兽散,沈瑾玉也想跟着溜,但来不及——
说错话的小朋友被监护人“押送”回了办公室。
沈瑾玉苦着脸,手里端着他那件像是被狗啃过的拿破仑酥跟在陆峥寒身后。他心里有些忐忑,也不知道刚刚他乱说话被听见了多少,毕竟他也不知道陆生喜欢什么类型,纯属大放厥词地造谣……
没等沈瑾玉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陆峥寒反手就锁了门。
“咔嚓”的一下,吓得沈瑾玉呼吸都停了半拍。
大事不好!
皮鞋稳稳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太清晰,沈瑾玉不敢看,低着头,假装自己在和那件拿破仑酥的树莓干忙碌搏斗。
但手不争气,殷红色的小果干在塑料叉子的旁边骨碌碌地滚了半圈。
手里头没拿稳的叉子接着就被人没收了去。
陆峥寒站在沈瑾玉的面前,正垂着眼睛看他。
沈瑾玉立刻垮了脸。认怂。
“刚刚在茶水间,和别人说的什么?”陆峥寒问他,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你不是说你没听见嘛……”
沈瑾玉支支吾吾,眼神也躲闪,但不敢真说谎。他答应了陆峥寒不再说谎的。
陆峥寒笑了,语气温和多几分:“那是不想让你在别人面前挨训。”
他顿了下,好脾气地用叉子将那块滚远的树莓干喂到沈瑾玉的嘴边。他的动作极其娴熟自然,连后面的问句也顺带说得漫不经心:
“不过我喜欢什么类型你还知道?”他问。
“啊……?”
沈瑾玉懵懵地抬起眼睛看他。
实话说,陆峥寒现在的表情他有些看不懂,但也能确定不是真要教训自己的意思。
刚才浑身拉响的警报马上被关停,沈瑾玉放松了下来,笑嘻嘻地张嘴咬掉那块果干。他不着调地说:“我这不是想讹一下大家嘛,没准能套出点什么真话来呢。”
他故意撒娇,“你又不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还不准我自己来打听吗?”
陆峥寒看着沈瑾玉神气的表情,感觉自己真被要气笑。
就这小脑袋瓜,还整上打听了呢……
他曲着手指轻叩了几下他额头,不许小朋友捣乱,也不准再随便影响别人工作。
沈瑾玉哼哼几声,捂着额头,正准备要跑,忽而就听见陆峥寒问自己:
“真的想知道我喜欢怎样的?”
“那我告诉你——”
沈瑾玉仰着头看他,一时间没绕过来。
但还是八卦地点了点头。
陆峥寒面上斯斯文文地笑着,还是平日里那个款款的绅士先生。他朝沈瑾玉微微挨近。走一步,再半步。
沈瑾玉的小腿碰到了身后老板椅,顺势就跌坐了下去。
椅子转了小半圈,又被陆生一只大手按住。
陆峥寒弯着腰,一丝丝的熟悉的香水味勾过沈瑾玉的鼻子,落在耳边的声音又低又沉,似乎还带着些平日里见不太着的恶劣笑意:
“我就喜欢年纪小的。”
“还喜欢不听话的。”
“就像——”
沈瑾玉仰着头,愣了好几秒。只有眼睛在眨。
他还没来得及听完陆峥寒的后半句话,外头的秘书已经在敲门找人。
隔着门,听见她在催促:“陆总,差不多到时间了,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好。”陆峥寒说。
沈瑾玉仰着头,但没能看清,陆峥寒面上的神情先一步恢复得和平时一样。他笑意款款,依然还是那副好好先生的模样。他让沈瑾玉在这里乖乖在等自己,他很快就回来。
沈瑾玉不高兴地皱眉,伸手去抓陆峥寒,问他:“很快又是什么时候呢?”
他又将手边的小盒子端到陆峥寒面前。
那是一份小小的栗子蛋糕,是他特地给陆峥寒买的。藏得很好,别人都没有。他只给陆峥寒。
“我真的给你买了蛋糕。”沈瑾玉嘀嘀咕咕,“等下就要化啦。”
陆峥寒揉他的头,声音温柔:“好,我很快就回来。”
他很快就离开了办公室。
但显然,陆生的时间观念确实一直都不算好。
他的“很快”从来就不是眨眨眼的意思。
要等,且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为避免奶油化得太快,沈瑾玉和落日赛跑。他将蛋糕盒子反反复复地到处挪动,试图藏到去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但很遗憾,用栗子奶油捏出的小熊笑脸还是塌了嘴角,像要哭。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陆峥寒的秘书还来过一趟。
她问沈小少爷需不需要提前用餐,陆总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结束会议。
沈瑾玉那会儿正在摆弄着陆峥寒的电脑,无聊到已经将蜘蛛纸牌玩出了新纪录。他探出头去,朝秘书小姐摆了摆手,一脸泄了气又像是习以为常的表情,他说不用,又说我等他就好,辛苦她来跑这一趟。
在别人面前,沈瑾玉向来都是懂礼貌的乖小孩。
只是秘书小姐门刚一关,沈瑾玉的坏脾气就原形毕露,他气呼呼地将那块化得不成型的蛋糕丢进垃圾桶去,倒霉的小熊在蛋糕盒里被摔掉半只耳朵。
沈瑾玉有点生气。
即便知道对方确实在忙,但也还是要生气。
他讨厌陆峥寒随便将他打发的坏习惯,每次都要他乖乖等,等等等等。他觉得自己排在了所有所有“正事”的后头,他不喜欢这样。
陆峥寒在沈瑾玉心里总是不一样的。
是处在理智和那些大道理范围外的。
他有底气,可以全全然地只凭感情来行事。
沈瑾玉闷闷地将头枕在桌子上,手里翻陆峥寒看到一半的文件。他看不懂,胡乱地又盖回去。
他突然就乱七八糟地想,陆峥寒想追的人,最好和他本人一样是个超级超级的事业狂。那不然,按照他这样的坏习惯,哪个人会受得了他呢?
至于陆峥寒今天说的那句“他喜欢年纪小的还不听话的”,沈瑾玉是半个字都没当真。
这一听就是陆生说来糊弄他的,鬼才信。
那可是陆峥寒,显而易见是只会喜欢精英人类的类型。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忙了大半天不见人的陆总才疲倦地从会议室回来。那时候沈瑾玉已经玩到了扫雷,鼠标点得啪啪响。
“又在玩什么?”陆峥寒推开门,问。
沈瑾玉没回答,反问他:“那你在忙什么呢?”
陆峥寒边走边松领带,用英文流利地转述了今天会议的议题。
沈瑾玉倏然就没声了。
陆峥寒笑着,故意问:“这次听懂了?”
沈瑾玉皱了皱鼻子瞪他,表情像是在骂他明知故问。
他对生意场没有半分钱的兴趣,家里的事业也全权交由亲姐姐负责,在学校里念的还是和商科八棍子打不着边的艺术史,自然是听不懂陆峥寒在说什么。他们之间也很少谈起这些。
沈瑾玉不服气,忿忿地反驳:“那你也不知道Jean-Michel Basquiat的作品想表达的是什么!”
陆峥寒认输,无奈地笑了笑。
他确实也没指望过这小笨蛋能懂这些。他懂就行。
“我的蛋糕呢?”陆峥寒换了个话题。
沈瑾玉看也不看他:“被我丢垃圾桶了。”
陆峥寒单手撑在桌上,看了沈瑾玉一会:“生气了?”他语气笃定,并不像个问句。
“才没有。”沈瑾玉语气重了些。
“小瑾。”
陆峥寒动手挪开电脑屏幕,沈瑾玉被他干扰得不小心点到了藏在格子里的地雷,满屏幕红通通噼里啪啦地炸。他真是要气死,鼠标被摔到一边去,站起身来就要走,“我明明马上就要赢了!你非要捣乱!”
“又生气。”
陆峥寒抓沈瑾玉的手腕,将人逮了回来。
“我们前几天才说过,以后不要再吵架的。不是吗?”他捧着沈瑾玉的脸,低声问。
“……”
沈瑾玉气呼呼地在陆峥寒的手掌心里瞪了他一会。
接着,圆溜溜的眼睛和眉毛一起耷拉下来,像垃圾桶里那只可怜的奶油小熊。
沈瑾玉用那种很委屈很委屈的语气开口:“陆峥寒,你太没有时间观念了,总是让我等,我等你好久。”他数落陆生,凶巴巴的,“所以今天你没有蛋糕吃了。”
陆峥寒看着他,没说话。
沈瑾玉以为他要生气,急吼吼地为自己申述:“难道你觉得自己没错吗?”
他说:“你总让我等你……”
陆峥寒突然就笑。
他点头:“嗯,我的错。”
沈瑾玉吸了吸鼻子,又说:“没有人会喜欢不遵守时间约定的人,你要改掉这个毛病。很快不是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是很久。很久很久的很久。”
陆峥寒又向他道歉,还是那样好脾气:“好,我知道了,我会改正。”
他又问:“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这次倒是沈瑾玉没想到。
他凑近盯着陆峥寒看了一会,但没能发现任何的端倪。
“为什么你今天这么好说话啦?”
沈瑾玉警惕地问陆峥寒,“你以前都会和我讲道理,说什么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又觉得我乱发脾气,还要教训我……”
“谁教训你?”陆峥寒出言纠正小朋友的添油加醋。
“就有。”沈瑾玉哼哼。
陆峥寒笑了笑,将人放开。
“其他的,等我以后想到了再告诉你。”沈瑾玉笑嘻嘻。
这次偷偷发脾气并没有挨训,甚至还把对方教训了一顿,沈瑾玉很满足。他最喜欢把陆峥寒从长辈的位置上扯下来,这让他感到高兴。
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得意地坐在他的老板椅上转了好几个圈圈。
“也可能是因为……”
恰恰好是在背对着陆峥寒的时候,沈瑾玉突然就听见他开口:
“我想谈恋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