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时候,沈瑾玉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苏酥面前。
没了家长看管,苏大小姐懒得扮乖乖女,今天穿得极清凉,粉色的抹胸短衫和牛仔热裤,脑袋后扎着条利索的冲天高马尾,十分青春靓丽。
她从游艇上踩着凉拖下来,又绕着沈瑾玉走了一圈,有些纳闷。
“为什么你看起来一副被吸干了的样子?”她问沈瑾玉。
沈瑾玉摆手,有气无力的样子:“我都失眠好几天了……”
“你怎么毛病这么多?”
苏酥微微蹙眉,临时换了国语来骂他矫情。
她是内陆人,母语是一口地道还带着儿化音的国语,学着把香草说成云呢拿足足花了好几年,到现在也还有些转不过弯,语言系统时而切换得混乱。
“都喊你去跟我去健身房做一小时无氧,保证你睡得不省人事。”
苏酥开口说,顺势比划了个标准的罗马尼亚硬拉的动作,和前几天在婚宴上的端庄淑女简直判若两人。
沈瑾玉一身懒骨头,听到健身房就犯怵:“不要不要,我从来不去健身房的……”
“你看你,身上全是懒懒肉!”
苏酥笑着骂了他几句,又踮起脚东张西望,但没看到意料中的人,于是鬼鬼祟祟地凑近沈瑾玉低声问:
“今天陆叔叔没送你来吗?”
“……!!”
沈瑾玉就突然跳脚,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不要说他!不要说他!”
“又吵架了?”苏酥有种习以为常。
沈瑾玉嗫嚅几秒:“没、没有啊……”
他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背着手,声音接着壮胆似地大起来:“我是这种很小气的人吗!”
苏酥莫名其妙地看他,问:“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一周里面,陆叔叔起码亲自送你四次,剩下的,还不都是你自己说的,都是因为你睡过头了,所以他只能让司机来送你?”
苏酥又说:“哦,除了上个月,你说因为陆叔叔临时有个什么工作,害你的日本旅游泡汤了,所以你就生气了。”
“……”
“那、那我自己也是会坐地铁的……”沈瑾玉哼哧哼哧地解释。
虽然八达通他今天找了大半天也没找到,还是临时买的新地铁卡。
苏酥:“那……”
“反正今天就只有我一个人!”
沈瑾玉见苏酥还想反驳自己,十分着急要快速结束话题,他如临大敌一样再三提醒,“你不要提他。”
“哦,那陆叔叔没来就行。”
苏酥倒也对沈瑾玉的私事不太八卦。
她只是单纯有点怕陆峥寒。
这大概只能归结为女性极为灵敏的第六感。
作为沈小少爷的玩伴,苏酥在陆生这里得到的优待并不少,时而还会收到价值不菲的小礼物。
去年的圣诞节,她就收到了一条相当漂亮的蓝宝石手链。陆生向来是处事得当的翩翩绅士,连小朋友的朋友圈也一并帮着维护,因此苏酥至今也没弄懂自己到底怕的是什么。
不过今天沈瑾玉的靠山不在,她可就要放肆了。
苏酥推着沈瑾玉的肩膀,边走边说:“你去给我干活啊,今天没有游艇管家了,都得我们自己来。”
沈瑾玉听完就立马苦着脸,还没来得及开口,苏酥又抢了他的话头:“但或许你也可以去问陆叔叔借一个游艇管家给我们?”
“——!!!”
“不要说他!不要说他!都说了不要说他啊!”
苏酥本还打算往下说的话没说完,被沈瑾玉突然的鬼叫打断。
真不知道是踩到小少爷的哪个雷区,沈瑾玉脚跟着狠狠跺地,反应出奇的大,简直像个飞天炮仗,“你不要说他啊!!!”
“……?”
苏酥看着他,面上表情非常困惑。
“咳咳,反、反正不要提他就是了……”
沈瑾玉抿平了唇,眼睛眨得飞快,极力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你不要说他,我现在就去买零食……”
苏酥这时灵敏地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拉住人,问他:“瑾玉,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沈瑾玉想也没想:“没事啊。”
他哈哈笑:“能有什么事呢……”
这可真是太丢人了……
沈瑾玉郁闷地叹一口气,埋着头一路朝7-11走。
他盯着自己露出来的十个脚指头,心想自己今天真是有够神不守舍的,居然穿着室外拖鞋就跑了出来。
身上的衣服也是穿得乱七八糟,是荧光色的短裤和大头卡通人的T恤,和他一贯遵循的潮流美学简直南辕北辙。
没人知道这三天他到底是怎样过的。
可恶!
这还不是因为——
沈瑾玉恼怒地踹了踹脚边的小石头,骨碌碌的小石子一路跑,最后停在了岸边热吻的一对爱侣身上。
他们视若无人,吻得激烈又忘情。
沈瑾玉愣在原地,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看,做贼似地快步逃离现场,脸快都烧起来。
他是真的不能总想着“那件事”了!
他今天明明是来参加派对的,要认真!!!
这次的派对是苏酥一早就定好的,他们当时开玩笑拍摄的电影短片在今年电影节拿了个不错的奖,苏大小姐大手一挥,决定开一次庆功宴。但显然小五位数的奖金只能租下一部小游艇,剩下的事情都得他们亲力亲为来打理。
就连身娇肉贵的沈小少爷也不得不来跑腿。
沈瑾玉在7-11里提着个购物篮,神游太空一样往里头一件件地丢东西。
膨化零食的塑料袋哗哗响,偶尔掺杂几声哐当哐当的汽水瓶碰撞的声音,购物篮里垒得满满当当的就像座小山。
挂在墙角的电视正在播寰宇实业的新闻。
屏幕里的陆生英俊又迷人,他说一口流利的英文,是极漂亮的英伦腔。航运业不及从前,陆氏作为港岛“船王”,难免受到波及,在媒体穷追猛打下。陆峥寒依然微笑着侃侃而谈,控场得游刃有余。
沈瑾玉习惯性去看。
没几秒,又刷一下地低下头,做贼心虚一般胡乱地快步穿过货架转的转角。
“啊——!”
“瑾玉小心。”
沈瑾玉揉着撞疼的鼻子抬起头,又小声地“啊”了一声,“是你呀。”
面前是一张熟悉的脸。
宋岑正微微地低着头看向他。
这人的表情习惯性严肃,穿老套的格子衫和衬裤,有种90年代末的审美,真不怪别人都爱喊他老古董。
“抱歉啊,我刚刚有撞疼你吗?”沈瑾玉表情满是歉意。
“没事,是我吓到你了。”
宋岑顺着刚刚沈瑾玉的视线看过去,电视屏幕上已经换出前一丁公仔面的广告。
他有些困惑,不知道沈瑾玉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慌张。
“你也来买东西吗?”沈瑾玉又问。
宋岑摇头:“苏酥说你很久都没回去,我……”
他的声音在这时候矮了下来,咬字也慢:
“我、我担心你,就来了。”他小心翼翼地瞄沈瑾玉的神色。
沈瑾玉哦了一声,什么言外之意都没听出来,“我快好啦,买的都是大家喜欢的零食!”
他又笑眯眯,从购物篮的那堆零食山里面拿出来一罐黑咖啡。
“上次我们写剧本的时候你就一直喝这个,我没记错吧?”
“对、对的!对的对的!”
宋岑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有些意料之外的受宠若惊:“你还记得……”
“没想到吧,我记性其实还挺好的,哈哈。”
沈瑾玉忍不住有些得意,心道他当然会记得。
他喜欢交朋友,喜欢和大家做朋友,自然会把朋友的习惯记在心里。
宋岑是他最近才认识的,虽然有些较真,大家也都说他像个小古董,但是做事靠谱。他们在学校里也相处得不错,所以沈瑾玉决定把他归纳在朋友的范畴。
说着话,他们又绕着便利店走了几圈。
宋岑主动提着购物篮跟在沈瑾玉的身边,眼神微微闪烁。
沈小少爷购物从来不看价格,大有扫空货架一般的阵势,结账的时候攒出来了满满的两大袋,分量不轻。宋岑还想一个人拿,结果提不动,闹了个大笑话。沈瑾玉没心没肺地笑,接着伸手拿起其中的一袋。
他给宋岑比划他那不存在的肱二头肌,又说,绅士风度留给女生就好啦。
宋岑默默低着头,没吭声。
他们沿路返回。
vb|薇、薇|安\与/猫_
西贡是港岛的度假后花园,周末来这里的人不算少。
夏季的好天气总是多,今天也不例外。日光明媚,天空和海面一样蓝得澄澈又干净。海风把茂盛的红树吹得沙沙响,扑面而来有一些些潮湿的味道。
路上,宋岑先开口。
他有些生硬地从便利店里看到的那罐菠萝罐头开始说起。
他和沈瑾玉聊王家卫,聊《重庆森林》这部电影,也聊等了30天的爱情是否值得。
但沈瑾玉对此兴致乏乏,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每次聊到类似话题的时候他总这样。他并不太理解爱情,这样的感情于他而言很模糊,像个大致存在的影子。
喜欢一个人,所以呢,然后呢?
沈瑾玉不明白。
“那盒巧克力……”
这时候,宋岑的声音混在海浪声里,像被风吹来了又送走,听得不真切。
“你喜欢吗?”
沈瑾玉扭着头看他,缓了好几秒他才听清对方在问他什么。
他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意识到了什么,忙道:“抱歉抱歉,我还没来得及拆开……”
沈瑾玉忍不住在心里头悄悄喊了句糟糕——
他想,不出意外,那盒巧克力怕是被他落在酒店房间里了……
如果是平时,他肯定二话不说就会让陆峥寒给他找回来,但现在……
现在他哪敢和陆峥寒说话!
他已经足足三天没回陆峥寒一条消息了!
即便是他们吵得最凶的那一次,沈瑾玉也只能勉强坚持半天没和陆峥寒说话,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冷战了……
他们之间最后一条短信是陆峥寒周五的时候发来的。
他如约来提醒沈瑾玉记得周六的派对,并且解释他临时有事,要在国外短暂呆几天,所以来不及多联系,让沈瑾玉照顾好自己。他的措辞像从前,依然是温柔可靠的长辈,至于那天晚上的得理不饶人荒谬得甚至像个错觉。
但沈瑾玉被咬破的嘴角却是板上钉钉的无可抵赖铁证。
所有的简讯,沈瑾玉都只敢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没回。
实话说,他还没想好到底要怎样和陆峥寒相处。
他甚至不敢回他和陆峥寒的“家”,只能鬼鬼祟祟地去了自己名下的房产。沈珠华早几年给他购置了浅水湾的大平层,只不过那儿他很少回去,因此空空荡荡得像个样板间。
可沈瑾玉还是在浅水湾躲了三天。
他睡得实在不安稳,每每合上眼,浮现的就是陆峥寒那天晚上将他按在床上的画面。
男人的面容在梦里不算清晰,但耳边的声音滚烫有力,如有实质,重重地敲击着他的耳膜和心脏。
梦里头,陆峥寒一遍遍地逼问他喜不喜欢自己,要不要和自己在一起。
沈瑾玉不敢摇头,违心地承认,但陆峥寒并没有如愿地放过他——
梦里不仅仅是接吻这么简单。
更荒唐,更激烈。
沈瑾玉被吓出了一身冷汗,醒来的时候心脏在胸腔里撞得浑身都疼。
咚咚咚的,简直快要跳出来。
沈瑾玉无数次又无数次地告诉自己,陆峥寒只是醉得厉害才认错了人。
他记得,陆峥寒说过他想谈恋爱了,或许是真有了喜欢的人,才这样稀里糊涂地认错人。沈瑾玉下意识地给这件事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给自己找到一个解释。
用意外来开头,再用误会来收尾。
虽然无缘无故丢了初吻实在可恶,不过沈瑾玉眼下也顾不上这么多。
他苦思冥想着怎样和宋岑道歉,关于自己弄丢了他的礼物这件事。
他并不想让朋友误会,刚抬起眼,正好就碰上了对方触电似地收回的视线。
沈瑾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对方在看什么
那里有个红印子,像是被蚊子咬,沈瑾玉还特地涂了薄荷膏,但消得总比平时慢。
沈瑾玉困惑地对上了宋岑一脸错愕的表情。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确实好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学会掩饰。
宋岑忽然就停下脚步。
他在沈瑾玉身后两三步的距离,脸涨得通红,一鼓作气地开口:
“瑾玉。”
“我……我有话想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