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却和她对视不过两秒,匆忙低下头去:“妈。”
娄晓青抬头看着他。
像,确实是像。两三岁眉眼才初具神韵时,只要带出去就会被惊呼母子俩长得太像。圆眼,瞳仁黑而亮,鼻尖带点钝,唇形漂亮,唇珠饱满。她总笑着点头应和,心里却不太畅快,无奈青春期五官长开后显得更甚,活脱脱就是一个她的翻版。
不过……好像很久没这么仔细看过邹却的脸了。
“哎。”她应一声,语气放得温和,“来了?”
走进病房,娄晓青在床头矮柜上放下水杯,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转身看向隔壁床的两个男人。
偷看被抓包,蓝焉局促地冲她一笑。
娄晓青客套点着头,本能地不想和他们有上什么交集。下午邹岩刚住进来的时候,她进进出出地收拾陪护必需的日用品,对隔壁床这两个人印象并不好。
原本以为他们是朋友或兄弟,可多瞄了几眼就意识到不对劲。床上这个像没骨头,想上厕所却说自己没力气起床,坐在床边撒娇一样张开手臂。另一个较寡言,对他竟也百依百顺,真的托住腋窝将人稳稳抱起来,两个人再旁若无人地牵着手出病房去。
……伤风败俗!
下意识在心里有些鄙夷,暗想男人与男人这样亲密无间成何体统,何况私底下不够还摆到明面上来,脸皮真是厚得可以。思及此又开始心慌,她无法想象自己的儿子也像那两人一般,和男人拥抱、接吻,做所有情侣会做的事。
接受邹岩的性向是无可奈何下的让步,恨铁不成钢改变不了什么,毕竟身边可靠的亲人只剩下这么两个儿子,难道还能断绝母子关系不成?可谁能想到一个惊天巨雷不够,还接二连三地来。
迷茫又无力。不知道丈夫会不会怪罪她,没把孩子养好。
“你跟我过来。”她对杵在病房门口的邹却说,“有话要问你。”
还是选择走廊尽头的开水间,路过楼梯口时没见到徐栖定,不知道去了哪里。娄晓青在窗边站定,并不看跟在身后的小儿子,而是望着窗外逐渐昏沉的夜色。
她开口了:“我还是希望你跟我好好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邹却沉默着,迟迟没有应她的话。并非不想解释,他是格外吃软的人,又本就心藏愧疚,此刻见母亲既没发火也不数落,意外之余反倒更生惶恐与不安。
说到底,让随便哪个人来评判,他确实是理亏的那方。恐怕解释也都成狡辩,越说越乱,不如闭上嘴接受该受的斥责。
“前几天楼上李奶奶说要给我介绍个人。”他不出声,娄晓青也不催,自顾自往下说道,“跟我同年生的,有一个女儿定居在国外。我没答应,这么多年了,从来就没想过要再找,哪怕是最困难的时候。”
“怀你最后几个月,你哥也没多大,每次做饭都是大着肚子一手抱他一手炒菜。再苦再累我咬咬牙都撑得过来,可能那时候也比较倔,觉得老天不要我好过,我偏活给他看。很多人劝我,单亲妈妈不容易,要不要考虑再婚,多少能分担一点。”
“我全都拒绝了,我一直没有忘记过你爸爸。婆家想帮忙照顾你们,来一次被我骂回去一次,我不要别人来养我的孩子。做每个决定我都没后悔过,事实也确实证明我能做到,别人老说我现在熬出头了,到了终于能享福的年纪,我原本也这么想,却没料到你们两个一次次闹出些丢人的事来。”
她有些激动起来了:“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要这样对我?我扪心自问,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们、尤其是你,真的让我太失望,我都不知道死了以后该怎么面对你爸爸!”
她将脸转过来,视线终于落在了邹却的脸上——他却不敢看她了。
不远处护士台有人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娄晓青又敛了情绪,状似平静地提出拟好的解决方案:“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说实在的,你们那点弯弯绕绕我可能还是不知道的好。我是这样想,你不愿意相亲,不愿意结婚,妈妈都不会再逼你。但是那个小徐……无论是你还是小岩,都别再跟他来往了,行吗?”
她这声“行吗”问得恳切,邹却几乎就要脱口答应。
越过她的肩膀往窗外看,无穷无尽汹涌的黑暗,好像稍不慎就要被吞噬进去。邹却愣几秒,嘴里喃喃“不行”。
娄晓青盯着他的口型,不可置信:“什么?”
下一秒她就看见小儿子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我是一个自私、不堪、糟糕透顶的人,邹却心说。用“苦尽甘来”会不会不太准确?可我喜欢他好多年,到如今确实时来运转。如果你尝试过追逐太阳,当光终于落到你身上,没有人会再愿意把太阳拱手让人。
他甚至想要下场前所未有的暴雨,将太阳的光悉数浇灭,最好失去落在其他任何人身上的可能。
绝不与旁人分享,更遑论,让他放手……?
“不行。”他又重复一遍,这次是足以让母亲听清楚的音量。
娄晓青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你离了他是活不下去了吗,啊?他到底是有什么本事,把你的魂都勾没了!”
离了他是不是活不下去了?邹却问自己。以前不会,现在说不准。这不是他能选择的事。好像绝症病人,若是早早被下了死亡通知书,心死了也就罢了,不会再计较分毫。可某天阎王爷松了口,说你还有一线生机,那么任谁都会心态一转,人生观都要天翻地覆。
妈妈,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吗。
见他出神一样垂眼看着地板,娄晓青的胸脯剧烈起伏起来,口不择言道:“你说,你是不是特别恨我,你一直在心里记恨着,你不愿意原谅妈妈!所以偏要做那种事把我气得半死,去跟你哥哥抢人!你就这么想恶心我!”
她一口气说完,兀自捂着胸口喘气。邹却慢了半拍,只觉心脏倏地一疼,脑袋里绷紧的线终于支撑不住,啪一下断了。恨与抢 ,两个字利刃一样扎进身体里,疼得嘴唇都发起颤。
想逃跑。趋利避害的本性让他又想化身逃兵,跑得远一点才好,远到不用理会这些几近致命的质询,远到可以利落地扼杀掉疯长的绝望。
离娄晓青不过半米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她耳坠上细小的花纹,可邹却感到陌生,面前的人在某一瞬成了丛林里茹毛饮血的野兽,眼睛血红,龇着牙要将自己赶尽杀绝。
不知怎么的,像气球泄光气,疑惑、愤怒、委屈,一切无解的心情忽地全部抽离身体,浑身都松懈下来。
他不想跑了。
邹却听到自己问:“你说抢吗?”
倒是有些后悔,既然此刻被判了罪,二十多年间何必不多抢一些,来将罪名坐得更实。只能穿邹岩穿不下的衣服时,接过邹岩吃剩下的汉堡时,在邹岩打游戏打累后才能用几分钟电脑时,邹岩换上新手机而自己接手他的旧手机时。
他怎么没想着多抢一点?
邹却说:“那让我抢这一回吧。”
再说恨。
他轻声道:“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对你的感情太过复杂,爱与恨可能是此消彼长,但从没被哪一方完全占据过。我的表达很贫瘠,实在羞于诉说真心与体谅,恨也并不实打实存在,更多的是希望一切重来,我没有作为一个不被希望出生的生命来到世上,你的不顺遂与麻木也可以因我终结。”
“原本想的是,委屈我都可以自己咽,如果真的执着于答案和所谓歉意,不会捱到今天。是你一遍遍给我对你的爱判死刑,我的痛苦就在不断扩张增生……我有点说服不了自己了,妈妈。”
“现在我可以说,这个世界分明还是可以容得下我,但最能轻而易举压垮我的,还是妈妈你。以前的事不想多说了,再如何描述都是冰山一角。再怎么恨,我都只能选择最恨我自己。”
他忽然平和下来的表情让娄晓青愣在那儿,不知道接什么才好,半晌才自言自语般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可能我确实有做错的地方,可无论怎么样,一定是想着为你好的啊。你好歹……好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邹却想笑,想说,可你给我的血肉同样是你给的枷锁,是桎梏。爱是能感受出来的,并非因血缘而生的定数。
他想到那句千古悲音,想到小时候看哪吒闹海,在雨中横眉怒视、挥剑自刎的哪吒,喊着“爹爹,你的骨肉我还给你”,从此了无牵挂。当时年纪小,尚不懂被生养恩情压死的悲凉,却也身体如过电般一震。受之父母就该被牵制被束缚?那么剔骨还父,割肉还母,你给我的也在束缚我,一一舍了还你,不再亏欠,只做自己。
这是最艰难的反叛,何等铮铮与决绝,可即使是哪吒那般上天入地的小神仙,想摆脱血肉枷锁也要付出如此代价,何况你我这些普通人。
娄晓青这话让他再一次决了堤,邹却摇摇头,再说不出别的,只不停道:“太重了,太重了,我不要,也要不起。”
不去擦拭流下的眼泪,任凭它们划过下巴,流至脖颈,再坠入衣物布料。他就这么摇着头后退几步,觉得此时窗外的黑夜彻底将自己淹没,猛一转身朝楼梯快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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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有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