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三天没有人能联系上徐栖定。
三天里邹却没能睡上一个好觉。头一晚做了个离谱不过的噩梦,梦见徐栖定像千与千寻里那样变成一只猪,被圈养在徐家的花园。他哭着去找,被徐父徐母要求从一百只猪里辨认出哪只是徐栖定,方可把心上人接走。
邹却在梦里战战兢兢指了只长得还算清秀的,哪想做了错误选择,非但没能成功营救徐栖定,还把自己搭了进去。自此只能过着吃猪食的日子,还因为听不懂猪的语言,无法与徐栖定相认。
醒来缓了许久,一摸脸上竟然有泪湿的痕迹。即使清楚现实中谁也不会变成猪,可与人失联的无措确实让他无比焦灼。
邹却有些明白了先前在桥上那晚,徐栖定找不到自己的心情。可怎么能报复得如此无情,自己不过消失几个小时,那人却要用消失几天来惩罚他。
到底发生什么了?
任柚自然也担心得很,试探着去问了爸妈,只得来一句“人家自己的家务事”作搪塞。
她安慰邹却:“虽然我哥最近几年越来越不跟家里对付了,但绝对不会出什么大事的啦。我猜想呢,就是那晚闹得狠了,在那么多亲戚面前丢脸,舅舅和外公肯定都教训他了。我哥大概是心情不好,想和外界断联一段时间吧。”
邹却扯了扯嘴角,想说自己其实没有太在意,可眼睛不会骗人,眼尾一耷下去便再也精神不起来。
这份失落心情已经影响到工作状态,明明自己是老师,却常常在课上不受控地走神。邹却警告自己,不该被徐栖定影响到这个地步,只是失去几天消息就成了这样,要是有朝一日他像离开邹岩那样离开你,你难道不活了吗!
可每每思及此,心便像被人攥紧在手心,不敢再细想下去。自己这副窝囊德行要是被柯淼知道,指不定又被骂上十几句恋爱脑。
但我就是,好喜欢他。想天天见到他。邹却在心里想。
那晚宴席上徐暨光提到的事,邹却有意想打听,可碍于还不愿意面对娄晓青和邹岩,到底是拖延了一阵。没想到的是,邹岩会先自己找上门来。
那会儿他刚上完一节小班课,给叽叽喳喳的学生们分发完准备的糖果,因感到口干舌燥,于是想下楼接点热水喝。半路遇上同事小陈老师,提醒他楼下有人找,来了已有二十几分钟。
下意识以为是徐栖定终于出现,邹却眼睛都亮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下楼后,见到的却是许久未见的邹岩。
过去一段时间,邹岩的身体似乎已无大碍,吞药进医院时的虚弱在他脸上完全看不出来了。他冲邹却点了下头,竟是罕见的友善神情,叫人不禁怀疑是否有诈。
“你……怎么来了。”
邹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本能地不想离他太近。
“我联系不上他,就想着来找你。”邹岩说,“应该给他造成困扰了吧,我也没想到妈真的会想把事情闹大。”
虽然已经提前给自己打过预防针,从邹岩口中确认这个事实后还是有些许震惊。不知道娄晓青到底想了些什么,才会做出如此不体面的事。
邹却瞪大眼睛,听邹岩继续说道:“因为我……那天之后状态一直很差,不吃不喝了好几天,妈可能是心急之下才做了傻事,打听到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之后,就跑去人家工作的地方要求见面谈谈了。”
“她这样莫名其妙,对方当然没愿意见她。但好像还是让人传达了一些胡话,我问她她也不肯讲。”邹岩顿了顿,“希望没给他添堵。我没想打扰到他父母,也跟妈说过了,以后别再这样。”
邹却静了半晌,突然问:“你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讲了?”
“啊。”邹岩一愣,旋即黯然笑了笑,“伤心事伤心人,还不允许我不直接说出口了吗。”
他作出这副为情所伤的脆弱姿态,又把邹却心里那点歉疚与自我厌弃勾了起来。一时说不出话,嘴唇像被缝合,不知此时是该埋怨母亲的莽撞冒失,还是像无数个第三者该做的那样,闭上嘴任人唾骂。
他想说“对不起”,又嗓子发涩哑了声。
与邹岩不存在多少感情是没错,可尚存的理智也无法让他心安理得摆明抢了人家男朋友这个事实。道歉当然还是说不出口,这毕竟是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结果。
半天只道:“知道了,你是想我替你转告歉意?”
邹岩点头。
邹却“嗯”一声,说好。
他还想说些什么,终究是没开口。
邹岩看着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弟弟,自嘲地笑笑。
今天找来琴行,除去确实得为娄晓青的行为做解释外,其实更想看看邹却如今和徐栖定怎么样了。见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只应下了将话转达给徐栖定的请求,心下已经了然。
他们仍然在相处,且相处得很好。而自己无论如何联系不上徐栖定,确实是出局得彻彻底底。
挫败感与妒意齐齐上涌,邹岩最终还是把一些话吞下肚去。来之前其实想过,是否要将当年的真相告知——不知道徐栖定是如何考虑的,但邹却看起来的确是还不知情的模样。
只是此刻,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邹岩起身,没道告别的话便出了门。
他走进风里,只觉被不甘所包围,一时又觉得可笑,徐栖定像摄人心魂的怪物,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谁说得准邹却不会和自己落同一个下场,那人究竟是否有心,他的真心又最终会落在哪里?
邹岩离开后,邹却才记起要接水喝的事,慢吞吞地挪去饮水机边。由于心神不定,杯子没对准出水口,热水猛然洒到手上,烫得他一惊,总算是回过神来。
邹岩要他转达抱歉的话,先不论愿不愿意,其实自己也还联系不上徐栖定啊。想到这里又有些惆怅,热水咽下喉咙,没带来一丝心安,五脏六腑反倒烧得灼痛,只因想念一个人。
晚上八点多,结束这天的工作,邹却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走,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江岸边。其实回家也不过躺在床上发呆,每晚不是噩梦便是失眠。
邹却在岸边长椅上坐下,静静地听着江水流动的声音。这声音实在微弱,被周遭的喧嚣尽数掩盖,他却听得快要入迷。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世界也一点点静谧下来,除去呼呼的风声与远处桥上模糊的灯光,确实只有江水与他作伴了。
邹却闭起眼,却没有觉得大脑恢复清明,而是越发混沌,思索着一些想不通的事,想着一个看不透的人。
江水不知疲倦地涌动,发出永恒不息的声响。神经活动却是会疲倦的,而他对徐栖定的爱不会。可到底为什么不会?明明一直都在因为各种各样的事而受伤。
邹却拿起手机,踌躇着拨出电话,对面仍未有回音。失落于心间蔓延,人处在寒风里,心是冷的,需要在身体里燃一把火。因此这失落转成痛苦,又化作不可名状的怒气,映得整个胸腔都亮堂起来,跳动的心脏无处遁形。
不是说好的是同谋?是互为共犯?
怎么现在丢下我一个人?
天气太冷,手指打字都不利索。邹却干脆按住语音条,对着手机道:“你怎么还不回我信息呢?让我不要不声不响地消失,难道你就可以吗?徐栖定……我现在在江边,很冷,但是不想回家。你到底什么时候出现,我……”
他有些无语伦次,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想说,要出口时却又全都融进空气消失不见。
声音低下去,几近喃喃:“在桥上那晚,我的心情很混乱,但还是忘不了始终横贯心间的感受,是从被你抱着的那一瞬间起,真的觉得自己好像得救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有时候会想,爱一个人又不是罪,为什么爱你却需要背负那样的罪。后来想着是就是吧,我不能一个人带着罪消沉,你不怕的话,我又怕什么呢……”
他说不下去了,喉头发颤,发现自己竟有要落泪的冲动。
“求你理理我。”邹却小声说,“把我带走,把我关起来吧,我不会再跑了,我好像一直就没有想过真的要跑。”
他抹了下眼睛:“明明我想靠近你,想了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