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下了课,任柚已经早早等在琴行门口,捧一杯隔壁便利店买的燕麦奶,呵着气跺着脚,冷到不行的模样。
“怎么不进来等?”邹却把自己的围巾给她,“里面有开热空调。”
任柚没接,先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看得他略不自在起来,紧张地问:“这么穿可以吧?”
见他神色凝重如临大敌,任柚这才舒展开眉眼,笑吟吟道:“很得体,完全没问题。我不是想检查你的着装啦,不过是知道你和我哥的秘密之后,见到你就像见到另一个小邹一样,感觉怪怪的。”
“……”邹却干咳两声,“先不说这些,赶紧走吧。”
早知道就不答应帮这忙了。
那天任柚加上他微信后,表示周日她的外公——也就是徐栖定的爷爷要过生日,家里要办比较正式的酒宴,来为徐老爷子祝寿。然而不久前她刚对父母声称有了稳定发展中的男朋友,便被要求趁着这个场合带回家见见,一时间没了主意,想物色个合适的人选来冒充,不知怎么就选到他邹却头上。
按任柚的说法,前一阵爸妈老介绍陌生男人给她,一会儿这个名校海归高材生,一会儿那个有房有车公务员,烦得她自称离异带三娃,吓跑了那些相亲对象,也把爸妈给气得够呛。
无奈之下,她只道自己已经有了对象,不要再逼她去认识根本不熟的人。原本只是拿来搪塞的借口,谁料父母当了真,催她安排个饭局见一面。在不情不愿的无限拖延下,见面场合甚至转移到了外公的祝寿宴上。
不免方寸大乱,打电话给信任的表哥诉苦,徐栖定让她考虑“租”个靠谱的男友,暂且糊弄一下了事。她于是脑筋一转,突然想到了邹却这个倒霉蛋。
电话那头安静半天,说要是邹却愿意也行,也一样是见家长。
任柚没拐过弯来,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徐栖定竟没瞒她,只简单解释道,他们现在是什么都做过了的关系。
回想起他的话,任柚再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那个!谈恋爱就谈恋爱,非要这么描述!”
邹却在心里替徐栖定叫冤,因为我们还没有明确过恋爱关系。有些动容,没想到那人真的在严格执行约定,并没有给他们之间的关系下定义。不过对任柚这种局外人来说倒也不存在区别了,毕竟什么都做过这种形容,听起来确实……
“我想的设定是,我们经朋友介绍认识。”任柚关上车门,“其他的你就如实讲好了,我爸妈一定会穷追不舍地打探你各方面条件,连珠炮那种,要是提前编好反而会漏洞百出。”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像活了过来:“放心,不会趁机打你注意的,等过段时间就告诉他们已经分手了。”
邹却失笑:“我有什么可打主意的。”
“还真别说,第一次在荒原看到你的时候,确实对你印象不错。”任柚吐吐舌头,“我还跟我哥说你像我的理想型呢,哪知道你们早就暗通款曲。”
邹却否认:“那时候还没有。”
开车上路,任柚讲起最近工作上的琐事,说上周末去隔壁荞城参加签售活动,竟然遇到了高中班主任带着女儿来,尽管自己戴着口罩,还是被一眼认出来,真是好尴尬。
“看来你事业风生水起啊。”邹却揶揄她,“都出实体啦?”
“对啊,而且那部短漫还是我的入行处女作。”任柚笑得很得意,“其实剧情还挺限制级的?没想到班主任女儿竟然也喜欢看,有种当着熟人的面脱光衣服的感觉。”
“……有多限制级?”
“其实还好,一小部分少儿不宜的内容,因为那个男主是病娇属性,有点心理变态,就会把女主关进小黑屋啦,把她的手绑起来啦,之类的。”
邹却不自然地抻直身子。
任柚解释说:“当然,实体发行的时候这些内容都有被删减掉,其实还蛮可惜的。”
她突然忿忿起来:“可恶,就该当面怼班主任几句的,我高中晚自习在草稿本上画画总被她抓到,骂我不务正业吊儿郎当,那我现在还不是靠画画吃上饭了?她女儿还是我粉丝呢。”
“那你怎么怂了?”
“别提了,我一见到她就条件反射一样把背挺直,莫名其妙有种被抓包的心虚,这算心理阴影吗?”
“人一生真的会受学生时代很大影响。”
“对啊……”任柚叹气,“那时候老被老师打压贬低,弄得我一度很不自信,觉得自己真一事无成了。事实证明别人的看法都不重要,但真的蛮难做到不去在意他人眼光的。”
调动情绪分了心,差点就要闯红灯,她拍拍脑门感慨:“我现在遇到这种情况真是能做到很淡定了,还记得大学刚把驾照考出来的时候,上路根本就是历劫,每一秒钟都感觉自己要因为心跳过快而死。”
邹却说:“我考驾照就是历劫,考了三年才过。”
“真的?”任柚有如见到世界上另一个自己,“我的天,我也是!”
“别激动,绿灯了。”
“哎呀我真觉得咱俩太投缘了!快答应我,就算以后和我哥分手闹掰了,我们也还要继续做朋友!”
“……你想得好远。”
“未雨绸缪一下啦,我当然希望你们感情一直好下去,但谁能说得准以后的事啊。我以前也觉得我能和我男朋友天长地久呢,结果不还是落得撕破脸的结局。”
她大恸:“再也不想做渣男收割机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目的地。任柚介绍说这是徐栖定父母家,关系近的亲戚在这里聚餐比较多。刚下车就远远瞧见熟悉的身影立在院前,藏在光弱处,指尖明灭着一点猩红的火光。
待他们走近,那人才掐灭烟抬眼望过来。任柚小声问他应该没迟到吧,徐栖定摇头,指指院内:“在吵架,听得烦。”
隐隐有小孩哭闹的声音传出来,任柚一听也皱起脸,向身边的邹却解释道:“一个亲戚的小孩,被家长宠坏了,每次聚会都是又哭又闹发脾气,爸妈也不管,只会拼命指责彼此的教育方式,我们都拿他们一家没辙。”
邹却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神却偷偷瞄向徐栖定,心里泛起些苦涩。虽然知道今天要假扮任柚男朋友,自己该和徐栖定避嫌,可现在四下无人,也要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样子吗?连看都不看一眼?
悄悄别过脸去,只能暗骂自己矫情。又较劲似的,也不肯再把视线落在那人身上。
整理好状态,邹却跟在任柚身后,一进屋就迎上一些并非十分友善的探究目光。任柚比他更紧张,手心冒汗,佯装自然地挽上他胳膊,小声说:“你跟着我喊就行。”
接着便给他介绍:“这是大姨和大姨夫,这是青青姐,那边是青青姐的两个女儿……”
邹却硬着头皮上阵,谨慎程度堪比高考。战战兢兢认了一圈人之后,徐栖定才从屋外慢条斯理地进来,掠过他们去招呼几个年纪大一些的长辈。
邹却的视线又不自觉跟着他走,被任柚在耳边悄声提醒:“少看他一眼不会死!”
刚才哭闹的小孩大概由于见到陌生人而感到新奇,竟然停止了制造噪音,好奇地抬头看着他。邹却局促地与其对视,手肘一抵任柚:“他朝我走过来了。”
任柚僵硬道:“开溜。”
到底是没能溜成,熊孩子窜过来一把抱住他大腿,口水还从嘴角往下淌着。邹却看得心惊,又不好做出嫌弃的表情,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拼命给边上的任柚使眼色。
解围的却不是任柚。
徐栖定提着熊孩子的后领,将他拉远了些,蹲下去盯住他的眼睛说:“听话,去别的地方玩。”
他的语气柔和,表情却称不上态度可亲。熊孩子看着分明又要哭出来,愣是在徐栖定的眼神警告下噤了声,化身乖巧模样,屁颠屁颠地跑去找零食吃了。
任柚偷笑:“这小屁孩也是个会看眼色的,我看将来大有前途。”
徐栖定睨她一眼:“你就让客人在这里呆站着?”
他扬声说:“带人去楼上啊,那么多可以玩的地方。”
任柚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说给长辈们听,也好让他俩有正当理由开溜,于是立刻顺着他的话接道:“好好,我们去楼上玩一会儿。”
方才来时就看出徐家房子大,可也没想到三楼一整层都被用作休闲娱乐。小型家庭影院、台球室、茶室、桑拿房,邹却看傻了眼。
“都是我舅舅弄的。”任柚说,“全是他的爱好,每次聚会的时候大家也都会上来玩。”
此时三楼倒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轻出一口气道:“总算能缓一缓,待在人堆里真的太难受了,一想到等会在饭桌上肯定要被问话,已经提前开始想翻白眼了。”
她跑去卫生间补妆,邹却便走近摆满书的那面墙,目光抚过每本书的书脊。
他正极力分辨着最上面那一排,一本英文原装书的书名,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那人亲了下他的后颈:“换沐浴露了?”
“家里那瓶用完了,随手在超市买的。”邹却下意识回答他,没几秒复又记起刚才在院前的委屈,闭上嘴不说话了。
“怎么了。”徐栖定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快,捏了把他的脸,“表情这么臭,还不肯看我。”
邹却拂开他手:“你不也是。”
徐栖定微怔,旋即浅浅笑起来:“在怨我?所以对我以牙还牙。”
他打趣般说:“我以为你会很入戏,怎么自己出戏了还要拉我一起下水?我演初次见面的大舅子难道演得不像吗?”
受不了被他这么调侃,邹却愤愤地瞪向他,很快得到了一个吻作为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