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逃亡的羊

锈吻 金鱼刃 3013 2025-05-10 21:46:13

回忆起那个魂飞胆裂的夜晚,即使已经过去许多年,冯德禹眉眼间还是布满了惊惧与恐慌。

那晚他和孙亿在车里待了一整晚,哆哆嗦嗦地思考接下去该怎么办。徐暨光杀人了,而他俩成了帮凶!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每每人遭遇过于冲击的事时,大脑往往是一片空白,当时唯一占据他脑海的,大概只有不断闪过的“怎么办”三个字和傻婆那张失去生气的脸。

还有徐暨光伸手捂人口鼻时,平静不带一丝波澜的神情。

这不正常。

这怎么会正常?!

冯德禹自认胆子小,平时去市场买菜遇上摊主杀鱼都只觉一阵触目惊心,不敢多看。动手挖坑埋人时,手脚更是已经抖得使不上力气,全程半闭着眼睛,几次快要因精神极度紧绷而脱力倒地。虽然没有余力去注意孙亿的反应,事后却也瞧见那家伙额边汗湿,脸像蒙了层粉笔灰那样煞白。

徐暨光在伤及他人生命时,怎么能是那样一幅神情?

心惊胆战地捱了几天,始终在等悬着的大石落下,不清楚哪一天会东窗事发,每一顿都像断头饭。然而几个月过去,始终无事发生,傻婆好像随着那堆在事后被紧急处理掉的黄沙一起,无声无息地离开他们的生活了。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继续恐慌,冯德禹只知道噩梦仍常常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

后来一次饭桌上,徐暨光喝得面色红润,竟主动提起了傻婆的事。他问二人还记不记得开煤场初期,自己有段时间因为想找女友复合不成而心情低落,总是一个人待到很晚才离开,偶尔还拎着酒去找保安一起买醉。也是那个时候,傻婆频频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她算什么东西,一个疯婆子也有资格对我指指点点了?”徐暨光这样说,“拿石子和垃圾砸我,指着我鼻子哈哈大笑,你们真该体会下被疯子羞辱的感觉,你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冯德禹那时想,竟然只是因着低谷时埋下的忿恨,就让徐暨光刹那间失了理智,对一个疯疯癫癫的陌生女人痛下毒手。杀意真能如火焰那样,一触即燃吗?此般推断于他已经足够荒谬可怕,可他也确实没能想到,徐暨光的心理异常恐怕不是一时失智那么简单。

“后来他又……解决过两个人。”冯德禹使劲抠着自己的手心,“一个叫李民波,是他第一份工作的上司,那几年破产落魄了,和徐暨光重新遇上,有要巴结他的意思。徐暨光说自己刚出社会时没少被那个李民波刁难侮辱,想要把吃过的苦头全都还回去……”

“还有一个叫任信非,徐暨光的高中同学,大概也是有些恩怨吧,具体我不清楚。这两个人的死……我和孙亿也参与了。”冯德禹忽然狠命掌掴起自己,面如死灰,“有什么办法?已经是一条贼船上的人了,干的脏事越多,在徐暨光手里的把柄也越多,我们就是在不断葬送自己啊!”

他哭嚎起来,像风掠过大洞时发出的呜呜声:“我有时候觉得他特别割裂,明明平时对身边的人那么好,还热心救济了不少走投无路的人,后来我才知道那都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他每次犯罪惯用的脱身招数就是给自己找替罪羊,那些羊还都心甘情愿地跳进火坑!”

抹掉眼角溢出的浊泪,冯德禹抬眼看向站在墙边的徐栖定。这小伙子始终没有出声说话,当自己讲出此等可怖的事实后,竟然无法在他脸上捕捉到慌神的痕迹。

冯德禹想到徐暨光。

他觉得恐惧。

见人停了话,徐栖定才开口:“后来呢?”

“后来……”冯德禹躲闪着不敢同他对视,“还能怎么样!我整日担惊受怕!我,我一直觉得我和孙亿也是他养的羊,总有一天要派上用场。所以我逃了。”

他有些傻气地笑了下:“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想得明白了点,他徐暨光是和我们一条绳上的蚂蚱,只可能把那些脏事都藏得死死的,就算我是帮凶又如何呢?要是我被定罪,徐暨光不也逃不了?也只有孙亿这个傻子,真把自己当忠仆了,听说后来还一起跟去芍城了?反正我好像能摆脱他了。但我东躲西藏,我不敢回家,我不知道徐暨光有没有在找我,我了解他,更了解他的记仇和他那些手段,只要再有遇上他的那天,我的结局和李民波、任信非能有什么两样呢?”

“还有那些噩梦,那些噩梦一直没放过我,我还是觉得无法原谅自己,我已经不配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冯德禹安静下来,“刚才见到你,我以为我等着的那根绳索终于垂下来了,想了想其实也好,可不就是解脱么。没想到你带来的是孙亿的死讯,也没想到孙亿真的没当羊,有滋有味地活了这么多年。但他一死,应该又有哪只新羊自愿进火坑了吧。”

他现在看上去像是一身轻松了:“好了小伙子,我已经把什么都讲出来了。你找我一定花了不少力气吧?到底是什么目的,现在告诉我也无妨,我已经说服自己接受一切了。”

徐栖定盯了他几秒:“有什么证据吗?关于他杀人。”

冯德禹一愣,大笑:“你觉得你爹不可能做这种事?你不相信?”

“我信。”徐栖定平静道,“我只是在找我的答案。我找了很多年了。”

从冯德禹口中得知徐暨光的扭曲心理,当然算不上太过意外。几乎是第一时间,徐栖定想到了七八岁时亲戚家小孩出国度假托他照顾却无端失踪的那只小兔子,在徐暨光因心情不佳反复抱怨太臭太碍眼之后,就那样没有缘由地消失了。

当时只道是兔子自己跑出去了,现在想来也不是没有别的可能。

“你……要什么答案?”冯德禹沉默一会儿,“你说证据,确实是有。”

“是什么?”徐栖定往前迈了一步。

冯德禹警惕地看着他,半晌才起身慢吞吞挪向屋子角落。掀开一堆挡人视线的废报纸后,能见到脏兮兮的地上卧着纷乱不堪的杂物:被压瘪的鞋盒、沾满污渍的塑料包装袋、几个奇形怪状的铁罐子、旧到纸页发黄的《故事会》杂志、伞骨尽数骨折的蓝色塑胶伞。

弓身翻找好一阵之后,冯德禹手上总算多了个小小的数码相机,银灰色,三星牌。他低头用拇指擦拭了几下机身,抬起脸时眼中依然闪着惊疑不定。徐栖定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声不吭地与他对视,两人间什么话也没有,冯德禹却像突然下定决心一般,伸长了胳膊递出那个数码相机。

“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了。”他说,“实在太多年了,但我用它记录过一点东西,兴许算得上你问的‘证据’。”

他咧开嘴笑了,徐栖定这时才注意到他的门牙缺了一小块:“说来也有意思,前几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徐暨光这些年一直在找我,终于找到了我在哪,怨气冲天地准备来解决我了。”

那倒也算是真的。徐栖定在心里想。只不过这些年一直找你的人是我而已。

“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那疯子让他儿子替他索命来了。我想好啊!也好!这种活得不像个人的日子,老子反正也不想过了!要杀要剐随便吧!”冯德禹又席地坐下了,盘起腿,凝神望着地面的小坑,“后来看你又不像是那个意思。只不过我提心吊胆太多年了,已经厌倦了去猜测去疑神疑鬼,我不想猜,怎么样都随便吧。”

他垂下脸,像是在等最后的判决。

然而几分钟过去,屋子里始终没人说话。

冯德禹忍不住抬头,见徐栖定似在沉思什么,接着他惊诧地发现,这个始终面无表情的人,此时忽然神情舒展,对自己笑了一下。

徐栖定将相机揣进口袋:“吃午饭了吗叔?”

活成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自然早就失去早午晚餐的概念,只要饿不死,每天吃多吃少都只是随缘。

冯德禹发懵:“……没有。”

“那走啊,我请你。”徐栖定指指门外。

两人搭村民的车下了山。开车的一见还要捎上个浑身上下散发难闻气味的冯德禹,脸上表情不太好看。徐栖定没说什么,摸了几张红彤彤的票子递过去,车终于安稳地上路。

冯德禹坐在县客运站旁边一家小餐馆里吃掉了三大碗蛋炒饭,放下筷子抹抹嘴,笑着问:“这是断头饭?”

徐栖定只道:“要是没吃饱可以再添。”

“不了。”冯德禹摆手,将那几个空碗叠好,“说说吧孩子,你究竟是什么打算。”

徐栖定攥紧了口袋里的相机。

方才从龙山村到县上时,他第一时间找电脑读了相机内存卡的内容,确实发现一小段能作为重要证据的影像。起初画面抖得厉害,隐约能看到晃动的人影,随后镜头静止不动,相机似乎被固定在了某个位置。徐暨光的一小半侧脸进入镜头,正抽着烟和人交谈,能够清晰地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听见徐暨光是如何交待那只不明身份的替罪羊编造谎言,如何百般提醒自己曾给予羊以莫大的恩情,又如何用故作歉疚的语气担保会好好照料其家人。

徐栖定说:“我的打算是,罪孽因谁而起,它就该回到谁的身上去。”

冯德禹规规矩矩坐着,眼下蓄着浓重的阴影。静了片刻,他呼了口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有点口渴。”他说,“能给我买点喝的吗?”

闻言,徐栖定便起身去柜台处买矿泉水,想了想又走到隔壁小商铺,买了烟,买了瓶高档酒。

提着水和酒转回到餐馆时,桌前已经没了冯德禹的身影。经老板娘提醒,他走去桌边,见碗下压着张纸巾,不知是冯德禹本身字迹就如此还是写得太快导致,总之那纸巾上歪歪扭扭排列着潦草几行字: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要回家见爹娘,不躲了,不藏了,我就在这里,你可以随时找到我。还有今天的饭,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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