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顶着寒风一起回了家。邹却还想见缝插针提受伤的事,被徐栖定催着去洗热水澡:“不是说在江边坐了一宿?千万别生病了。”
他只得不情不愿地进了浴室,边淋浴边默默盘算着以后的事。曹抒已经好些日子不在这里住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想要徐栖定搬来一块儿住。如果直说的话,会不会显得太黏人了?万一人家不愿意呢?还是搬去他的地方住?可他会主动提这事吗?自己问的话,好像就显得有点操之过急了。他们可以说认识很久,也可以说认识没多久,现在同居会不会太快了?
胡思乱想一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倒是美滋滋的。邹却举着淋浴头傻笑,觉得自己春心荡漾的模样简直像年轻了十岁,这淋浴头出的难道不是水,而是香喷喷的芝麻酱?不然他怎么变成颗黏黏糊糊的橡皮糖,忍不住想往徐栖定身上粘。奇了,没人告诉过他爱情是功效惊人的灵丹妙药啊。
洗完正准备穿衣服,浴室的门被叩了两下。徐栖定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来:“我出趟门。”
出门?那还回来吗?
邹却急忙三下五除二地套上睡衣,赶在徐栖定开门前拉住他:“去哪儿?”
“有点头痛,去买点感冒药。”
徐栖定望着面前这个刚洗完澡浑身冒热气的人,身体被包裹在一件毛绒绒的史迪仔睡衣里,露出光洁有些泛红的脖颈,忍不住上手揉了把他的头发:“可爱。”
邹却顾不上不好意思,急切道:“先测一下体温吧,我好怕是发烧。”
“发烧不至于。”
“测一下很快的!”邹却把人拖到沙发上坐好,俯身在茶几抽屉里找电子测温枪,“反正今天我下午才有课,你就安心待在这里,不耽误时间。”
徐栖定眯了下眼睛,似笑非笑,想要调侃些什么,又最终没开口。
那人弯腰时,衣服的帽子难免垂下,自然而然地罩上他的脑袋,显得整个人更像个大型毛绒公仔了。
徐栖定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
“三十八度八!”体温枪滴一下,邹却叫起来,又担忧又不无得意,“你怎么回事啊,身体的抵抗能力比我还差,我吹一晚上风都没事。”
和这家伙拌嘴是曹抒才会做的事。徐栖定由了他嘚瑟,再次准备起身出门买药,却见邹却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拿出退烧药和消炎药来。
“冬天太容易生病了,我有备好药。”他仔仔细细阅读完说明书,倒了一粒出来,“你吃。”
“合着成了给我准备的了。”徐栖定笑。
对啊,就是给你准备的。邹却在心里说,上次发现家里只有过期的感冒药之后,第二天就马上去药店买了一堆回来。
他想听一些夸奖的话,诸如“你真是有心了啊”“竟然这么贴心”之类,转念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做作,只好默默无言做个隐形的田螺姑娘。
然而他的表情哪里逃得过徐栖定。
“过来。”徐栖定拍拍身边的位置。
邹却立刻凑过去,随即又被胡噜了两下脑袋。
“你摸上瘾了?”他警惕地抬头,“我不是狗!”
徐栖定轻哂:“那做猫?”
“……还是做鱼好了。”
“怎么讲?”
“我就待在水缸里,远远地看着你就行了。”邹却郁闷地靠上他肩膀,“而且鱼不是只有七秒记忆吗?感觉某种程度上它也挺幸福的,什么都记不住、留不下,应该很少会伤心难过吧。”
徐栖定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头顶:“也行,你记不住,那就我去找你。”
眼睛莫名有些发热,邹却的声音不自觉带上点颤抖:“你怎么找,其实鱼都长得差不多吧,我要是鱼,我肯定有脸盲症。”
“那做个约定好了。”徐栖定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你要是见到我,就吐泡泡。摩斯密码知道吗?你吐泡泡也按几长几短来,单独吐一个是短,连续吐三个就是长。”
邹却想哭又想笑:“那到底吐几长几短。”
“有点复杂,你要记住。”徐栖定说,“短短。短长短短。长长长。短短短长。短。长短长长。长长长。短短长。”
“好长啊……你瞎说的吧!”
“没有啊。就是英文ILOVEYOU的意思。”
邹却一呆,眼睛水盈盈圆溜溜地瞪大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徐栖定心情大好,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药效缓缓上来了,他感到眼皮发沉,没一会儿竟然阖上眼睡着了。
为了不吵醒病人,邹却一动不动地窝在他怀里,像找到了自己的壳。他盯着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暗自想道,希望这世界上没有第二条能懂得摩斯密码的鱼。
天气越来越冷,徐栖定退了烧后咳嗽反倒越发严重,嗓子也像被刀片剐了似的疼,病始终好不全。
最大受害者无疑是邹却,两个人好不容易互通心意,却连嘴儿都不能亲上一个。徐栖定坚持认为接吻一定会传染感冒,勒令他不准用那种眼神看人。
“哪种眼神?”邹却问。
“就你现在这种。”徐栖定一本正经地捏住他脸,“撒娇一样。”
明令禁止当然只会导致变本加厉,在邹却第10068次用那双水润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人看时,徐栖定终于忍无可忍地抓起手边一个麦当劳的空纸袋,倒扣在他脑袋上。邹却大叫,抬起纸袋一边露出眼睛:“好香,麦麦脆汁鸡的味道。”
“……”徐栖定无言,晃了晃手机告知他狄明洄和曹抒的邀约,“他们亲戚家的火锅店开业,喊我们去捧场。”
“啊,那点鸳鸯锅,吃辛辣刺激的会加剧咳嗽吧。”
“嗯。”
去的路上两人心血来潮选择了坐公交车,邹却说这是自己初中时每周都要坐的那一路,每个周五下午,和邹岩一起。那时邹岩总爱装作不认识他,却也会招呼他去坐少之又少的、空出来的座位。
“他为数不多让我觉得像个好哥哥的时候。”邹却这样评价。
“不提他。”徐栖定说。
两人正站在后门下车处附近,一起扶着立杆,徐栖定站在他身后,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拢住的姿势。邹却把脸埋进厚厚的围巾,总算明白为什么中学时代总能在车上看到这样站的同校情侣,真是特别、特别让人觉得甜蜜的站位。
那顿火锅他们吃到半夜,曹抒涕泗横流地宣布自己得到了和偶像一起演出的机会,狄明洄不吭声,酸溜溜地往肚子里灌下不少酒。邹却也喝得醉醺醺,大着舌头问曹抒,你什么时候搬回来啊。曹抒嘿嘿一笑,你想我啦?我可能没办法去你那住了,最近乐队终于看到一点希望,接了不少演出邀约,我还得到处跑呢,住我哥那儿会方便点。
他又小声说,其实是抱紧他大腿管他要机票钱啦。
狄明洄装作没听到,往弟弟碟里夹了块肉。
哦,哦。邹却脑袋发晕地和他碰杯,痛斥道,你这个哥宝男!
曹抒跳起来大声说,不要血口喷人!我还没问你,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承认吧!我已经从你身上嗅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邹却装傻充愣,乐呵地看着死鸭子嘴硬的曹抒被狄明洄按回到椅子上。
喝到最后,四个倒了三个,只留徐栖定独自镇静地往清汤里涮香菇和肉丸。
散伙时马路上都已经空荡荡,整座城市陷入深眠。徐栖定把人半扶半抱地往网约车里塞,邹却头歪在他肩上,嘴里咕哝着怎么也听不懂的话。开到一半又嚷嚷着非要下车,一副谁也拦不住的疯样。
站在马路边,徐栖定把他的脸捏成嘟嘴金鱼,没好气地说:“小疯子,撒完泼没有?”
邹却笑嘻嘻,不搭理他,顾自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没多久又顶着酡红的脸蛋跑回来抓他的手,用快活的声音说:“我想和你一起变成风筝飞,徐栖定,我们怎么才能飞起来?”
徐栖定实在对他没什么办法:“在飞,你有没有觉得脚下轻飘飘的?你已经飞起来了,只不过是低空飞行。”
“真的?”邹却信了,“那怎么去高空飞行?”
“很难。”
“有没有办法?”
徐栖定想了想:“那之后我带你去玩跳伞吧。”
“不要跳伞,要高空飞行。”
“跳伞就是高空飞行,你相不相信我?”徐栖定接住此人逐渐往他身上倚靠的重心,“小邹却,你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啊。前几天扬言会把我照顾到病好的人是谁呢?怎么现在连走路都要一个病人扶着你了?”
邹却还在纠结飞行的事:“那我们最高能飞到哪里呢?”
“天堂。”徐栖定说。
“哇。”邹却感叹,“这么好。”
他又耍无赖地把手塞进徐栖定口袋,摸出刚才火锅店送的草莓味硬糖。徐栖定担心意识不清时含着糖会导致卡住喉咙等等意外,说什么都不让他撕开包装。
邹却像个孩子那样委屈地瘪起嘴,徐栖定只得无奈道:“就是想尝尝味道是不是?”
邹却忙眼神殷切地点头,张开嘴等着投喂。
徐栖定却将那糖丢进自己嘴里,指指嘴角说:“亲我一下。”
邹却迟疑地凑上去亲了亲,又舔了舔。
“尝到味道了吗?”
“尝到了!”
徐栖定失笑,把硬糖包装纸丢进路边垃圾箱,又听邹却轻轻道:“甜甜的,你有一颗草莓做的心。”
小风筝扔下这句话便飞向前方了。许多七零八落的歌词从他嘴里跑出来,消散在凛凛似冰锥的夜风里。一会儿是花儿乐队的《结果》,“别理我,我烦着呢!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受够了”;一会儿又成了陈绮贞的《和你在一起》,“不需要理由,就这样静静靠在你怀里”。
徐栖定快步追上他,剩下的几枚草莓硬糖尽数从口袋里逃逸,悄然掉落在地上,与那些断断续续的旧歌词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