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还没亮,秦诏就扯着人去寻帝太子。
他急不可耐:“这样拖下去,还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左右都妨碍着我跟你在一起!咱们再来一次,你若还爱上我,再想耍赖,必是不能的。”
帝太子为二人拨开人间境。
秦诏拱手朝帝太子与武华神君行礼,又朝燕珩道:“这回,我先。再不能比你小——”
燕珩轻哼:“不,本帝君先。”
他才不会叫这个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小子得逞,万一他大自己许多岁,来个霸王硬上弓,那可怎么办?燕珩堤防他,仍旧先行投身。
干脆都不用选了,还是这处。
秦诏急忙跟上。
祂微笑,与谢祯对视一眼,方才挥袖拂过,华彩猛地绽放出一道白光,而后,那境门骤然消失无影踪了……
*
燕珩十五岁这年,燕正已然打服了七国。他将最后一道弱秦的战旗拨倒,于朝堂之上,爽声大笑:“区区弱秦,得天下何所惧?”
如他所料,不出半个月,秦国便送来投降和称臣的奏书:献礼、割地、称臣,并声称,“请燕王临视秦土,以慰秦国上下之民心。”
当年白鄂一死,燕正心头最后一点隐忧便已消散。
天下,再无能与他抗衡的敌手,赶在八国称臣的节点,他心情大好,转过脸来,看着静坐在右侧的少年燕珩,忽然咧嘴笑了:“我的儿,父王今日,要送你一份大礼。”
此时的燕珩,已然出落的气度优雅威严,听见这话,神色并无波澜,只淡定颔首:“父王请说。”
燕正当即下令,昭告天下,启八国之盟约。
为了防止其余七国趁机生事,抑或告病不至,地点,就选在秦都。
再有一条,是除了秦国,其余诸君王,都已在称臣之年亲至燕宫,奉上贡税。只有秦厉,贪生怕死,还没出过面儿……说实话,他在不在、来不来都无所谓,在弱秦的地盘上,谁都不用担心背刺,毕竟,秦厉没那个胆子,跟任何人起冲突。
秦宫三月,芽草茂密,疯长的红珠一路满眼至曦和宫门外。
外头那样热闹,曦和宫内却寂寥如雪,两个年纪颇大的老仆子,伺候他们的小主子秦诏,穿好衣裳,虽然破旧,却仍旧浆洗的干净。
他冲人点头,才不过十三岁的年纪,身上莫名笼罩着一种幽沉,仿佛隐没了日光,在昏暗中长成的一株野草,阴鸷的眉眼压低,便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厉和疏离。
楚阙唤他去放纸鸢。
但秦诏出了宫门,只是与人伴行:“楚阙,每日里玩下去,并非我所求。”
楚阙乐呵呵地问:“啊?那你想要什么?秦诏,你告诉我,我叫我爹给咱们安置。”他说着,去拉秦诏的小臂:“若不行,你早早地请命出宫,到我家来呗,咱们二人做兄弟,难道不好?”
秦诏沉着脸,摇头。
楚阙毫不介意,仿佛习惯了秦诏这样。他只觉得秦诏总不开心,又或者说……自从他没了母亲之后,一直都阴郁如斯。
可是,秦诏到底在想什么,他却不知道了。
他二人才至外殿,过了云宫重门,迎面就遇上了秦昌,这位长公子华衣锦服,颇鄙夷地看了秦诏一眼,轻啐了一口没说话。
秦诏视而不见,想要避过去。哪知道秦昌并不打算放过他:“喂,秦诏,你这贱种,见了本公子为何不行礼!”
秦诏只好拱手行礼:“诏,见过长兄。”
“谁是你长兄!”秦昌嗤嗤笑:“万不要说出来腌臜人!我乃是秦国长公子,你么——”
那话没说完,秦诏就抬眼盯住人:“长兄还请注意言辞。”
“注意言辞?秦诏,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秦昌努了努嘴,示意下人将他围起来,“哼,也不瞧瞧自己算什么东西?——你可知道,这几日,谁要来?”
他微微抿唇,“谁?”
“燕王要来!我劝你,这几日,最好不要出来惹是生非,叫人瞧见了,岂不笑话?”说着,他上下打量了秦诏一眼,在人这幅寒酸气里找到了优越感,不由得鼻孔瞧人,更加趾高气昂起来:“就算你作学问不错,又能怎样?”
秦诏不答反问:“燕王来做什么?”
楚阙轻声提醒他:“好像说是,燕王……带燕太子来巡视秦土。”
“巡使秦土?”秦诏蹙眉,看了楚阙一眼,又去看秦昌,仿佛是荒诞地笑了一声:“岂不是说笑!他乃燕王,有什么资格巡使秦土?秦国虽弱,却也不能这样没骨气,叫人戳着脊梁骨践踏。”
“你、你什么意思?”秦昌指着他,“你说谁没骨气?你敢这样说父王?”
如今的秦厉,虽然窝囊,可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眼里,到底是父亲。因而秦诏抿唇,沉默了片刻,又别过脸去,轻轻地哼了一声。
秦昌仗着身高优势,狠狠推了他一把:“放肆,你找死不成?”
秦诏踉跄了一下,被楚阙扶住了。
片刻后,他站定,推开人的手,猛地抬眸,狠戾的视线直勾勾地盯住秦昌:……
仿佛下一秒,便要露出獠牙,扑上去将人撕碎。那眼神实在太过于可怖,以至于秦昌扬起来的巴掌,迟迟不敢落下去。
秦诏冷笑:“外强中干的东西。”
秦诏怒了,当即叫仆从将他摁住,甩了他一个巴掌,“你骂谁?你竟敢说本公子——我看你是活腻了。你知不知道,就算我杀了你,父王也不会说什么的!”
秦诏轻嗤,抛给他一个鄙夷的眼神:“那你杀了我。”
“楚阙,去,给大公子找把刀来,要锋利点儿的。”说着,他露出一个极其锐利的笑容,盯着秦昌讽刺道:“今日,你不敢杀我,你就是孬种。”
“你!”
“你——你以为本公子不敢么!”
对,他确实不敢。
所以,当秦诏被仆从狠狠打得浑身是伤,那鼻血潺潺两道怒涌,嘴里的血迹染红了牙齿,却仍旧用那种含着笑的幽深眼神死死盯住他的时候,秦昌怂了。
他最后撂下的那句话是:“你等着!”
秦诏就坐在那里挨揍,也不知道他叫自己等什么?
“啧,这窝囊废。”
楚阙因为急着帮忙,也叫人揍了个鼻青脸肿,他哭咧咧地看着秦诏:“要不,你下次,还是别跟公子昌吵架了,我总跟着你挨揍。秦诏——”
秦诏忽然抬手,轻蹭了下他嘴角的血迹,而后嗤笑,“怂包,你怕什么?楚阙,等着以后,我给你报仇,第一个就先杀他。”
楚阙撇了撇嘴。
那模样分明是说,你自顾不暇,还替我报仇呢。
秦诏平静看他,开口却是惊雷:“楚阙,我要当储君。”
“啊?!”楚阙吓傻了,忙左右环顾,把刚才扬起来的声调又压低下去了:“什么——你、你说你要干什么?”
“大惊小怪,我要趁这次机会,利用燕王,坐上储君的位子。”
楚阙没听懂,但还是乖乖点头:“那,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你帮我准备……”秦诏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才又道:“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
楚阙答应照做,但他并不理解,只弯腰,捡起地上叫人踩烂的纸鸢,胡乱搁在掌心揪弄,那竹骨中间的纸片零零碎碎的飘落,像是秦诏心中未曾下干净的雪。
——“秦诏,你说,做储君有什么好的呀?”
秦诏幽幽笑:“做储君自然好。”
十日后,燕珩至于秦宫。
迎接燕王,满宫如待考妣。
那等宏大的场面,秦诏自然无缘见证。但对这位传闻中威厉霸道的燕王,他心中隐约有个朦胧的影子,听楚阙讲给他的时候,他想,要是这样的伟大帝王,是他的父王,那该有多好。
可楚阙将手中匕首递出去,却又说:“你是不知道,燕太子,更是顶顶的风度。我还从没见过这样威风的人呢!比他爹还厉害。”
“哦?”
“燕王叫他并行,甚至叫他走在最前头,咱们秦王,还跪下来,拿袖子给他……”
秦诏蹙眉,分明压着心里的不爽:“给他做什么?”
楚阙不敢不说,只好小心翼翼地看着秦诏脸上,补全那句话:“给他擦靴子呢。”
秦诏轻哼了一声。
他心道,擦靴子还不是靠着燕王之威么?他自己还能有多威风?
翌日,他在燕正所必经之路上,再次用激将法,设计将秦昌激怒,逼他动手。仆从混打,砸在他脸上,远处果然有顶金色轿銮,慢腾腾地往此处而来。
隔得远,秦诏看不真切。
待察觉那轿子近了,他便将手掏进袖子里。
只不过,同预料中的场景不同,那指尖才摸到那冰冷的匕首刀柄,忽然就听得一声冷淡的质问声,居高临下自轿子上传来:
——“何人?”
仆从纷纷住手,秦诏闻声抬脸看去。
“……”
那手顿住,身子也跟着僵住了!脑海中幻想的要在“燕王”面前所表现的勇武之计,也全抛诸脑后。秦诏傻站在那儿,血气逆流,也不知是被人打的耳光太重,还是心情太过于激动,总之脑瓜子嗡嗡作响,好像有沸腾的洪流,倾泻而下,将他冲得完全眩晕过去。
那不是仙人,还能是什么?
秦诏感觉,自己仿佛出现幻觉了。
凭着慵懒之姿倚靠在那里,一袭雪袍华服,白皙指尖搭在轿銮的金栏上,随风吹动的轿帘流苏微微摇晃,然而那张面容真切,美得绝伦而无法用语言形容,冰雕玉琢似的帝王相,气势冷傲,微微俯视垂眸,不怒而自威。
“我……”
秦昌仿佛开口说话了,仆从似乎也在说话,轿子上的仙人好像也在问他话,可是秦诏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只有狂风、波涛和血液逆流的怒涌之声。他抿了唇,感觉鼻息浓重的鼻血,潺潺喷涌。
秦诏下意识抬手,捂住。
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腿已然不听使唤地折下去,“噗通”一声跪在原地。
燕珩微怔:“……”
作者有话要说:
秦诏:对不起燕珩,那鼻血是因为被打才流的……
燕珩:……
楚阙:不是,那你跪下做什么,你不是不服气吗?
秦诏:(嘴硬)我是膝盖疼,实在站不住了才跪的。
这个救赎版,这么写下去真的很难完结啊……[彩虹屁]秦诏还不得使劲勾引燕珩?[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