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珩瞧他的衣着装扮，这样寒酸可怜，还以为秦诏是个伴读的书童，抑或犯了错遭罚的仆子。便开口问秦昌：“他犯了什么错？”
秦昌支支吾吾：“回太子，他、他惹是生非，昌是想教训他来着。”
“哦？”
“您不知道啊，他平素就爱胡闹，父王先前罚过他许多次，满宫里人人都知道，他遭人厌。今日，更是大逆不道，出言不逊，昌方才……”
楚阙等了半天，都没看出秦诏要做什么……前些日子还信誓旦旦要表现一番，怎么临到紧要关头，又不吭声了呢！
眼见秦昌污蔑人越发的离谱，他只好拱手行礼：
“回燕太子，并非如此，此乃我们秦国三公子，因今日得了先生褒奖，故而惹得长公子不悦，兴许……在这秦宫之中，没有母妃撑腰，没有宠爱加身，纵是守规矩、做学问，也是一种过错吧。”
几句话道破原委。
燕珩抿唇，明白过来，遂微微笑：“原是三公子。”
“秦昌，既是你的手足，也该友爱，何故这样欺辱于人？”
秦昌怕得要死，却又不服气，只好憋屈道：“昌身为长兄，教、教训手足，是……”他灵光一闪，慌忙找到撑腰的人：“是，是父王定下的规矩。”
燕珩哼笑一声。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眸去，复又打量少年。他虽跪着，脊背却挺拔，只是满身的伤痕，实在狼狈了些，连模样都肿得有几分瞧不真切。
“三公子？”
秦诏点了点头。
燕珩递出手帕去，“嗯？”
德福想往前递，叫燕珩微微避开，他轻笑：“三公子，不妨过来，自己拿。”
秦诏站起身来，缓慢朝前走，浑身的泥尘，膝盖手臂和脸颊上，到处浮肿，藏着斑斓的血痕，那惨烈之模样，实在叫人于心不忍。
秦诏走到他跟前，伸手去拿帕子。
他的指尖蹭过人的小拇指，而后是掌腹，忽然，他伸出手去，握住了燕珩的手腕。一双眼睛始终地盯着人，分外幽邃：“太子？——燕太子？”裙陆吧⒋粑⑧捂伊⒌陆
那力气不重，轻易便能甩开，但燕珩却微笑，没有动作，只应了一声：“嗯。”
秦诏仿佛要说什么，可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那句话就在嘴边，燕珩几乎能猜出来，下一句，或许是“救救我”，抑或“我好痛，能不能帮帮我”之类的。
不知为何，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仅仅是凭直觉，就判定这位三公子会这样说。
若是眼前的少年，再添上眼泪，就更有意思了。燕珩莫名喉结微动，当即很想掐住这三公子满是红痕的脖颈，钳住他的下巴，看他哭，跟自己求饶……
可下一句，从秦诏嘴里蹦出来的话，却出乎他的预料。
“是你吗？”
“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你。”
“我很想你……”
燕珩：……
这位长到十五岁、还没听见过任何一句轻浮话语的燕太子，被秦诏那三句话震惊住，猛地蹙起眉来。可还不等他发怒，秦诏那满是血痕的手指，就摸上去了。
带着温度和血腥气的指头，轻轻抚摸他的眉毛，将人那点皱起来的弧度抚平。
那声音很轻：“你比梦里，还好看。”
燕珩抬手，擒住他的手腕，微微眯起眼睛来：“三公子，甚是无礼。”
秦诏盯着他的嘴唇看，忍不住轻轻吞咽了一下，他感觉那朵丰腴的唇珠，好似很甜、很好吃，但他从燕珩脸色中读出了愠怒，便只好改口问——“对不起，那你，可以带我走吗？”
“我向你赔罪，你不要生气。”
燕珩本是想甩开那只手的，但他却迟迟没有动作。直到他轻沉了口气息，好像无奈，随即猛地施力，几乎狠握着人的手腕，将秦诏提了上来。秦诏被扯住，只好手脚并用地往人轿撵上爬……
楚阙站在一边儿都看傻了。
这难道就是秦诏想起来的“做储君之计”吗？他脑袋都想破了，也没寻思明白，这事儿到底怎么谋划的。此刻，楚阙还不知道，自打秦诏瞧见人的第一眼，那储君之计便失了作用。
他现在，不想当储君了。
他要爬到燕珩轿撵上去，爬到燕珩身边去，守着他，哪怕头破血流，冒着必死的风险。
燕珩见他失神，便问他：“你想叫本宫，带你去哪儿？”
秦诏握紧人给的帕子，不舍得往脸上擦，在说话间的甜香之中，他小声道：“送我回曦和宫可以吗？”
燕珩允了。
片刻后，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诏。”
“既是三公子，为何那日接风洗尘的宴席之上，本宫不曾见你？这秦王的两个公子都去了。”
秦诏沉默片刻，才说：“父王并不喜欢我。当日，我外祖父主战，遭他所杀，他将我母亲强掠进宫宠幸，便再也不闻不问。直至六年前，母亲去世，我的处境便更为艰难了。”
燕珩听得眉头一皱，“你外祖父是谁？”
“白鄂。”
“……”
短暂的沉默过后，燕珩轻笑了：“原是他的外孙，秦诏，你也算将门之后，为何方才那样狼狈，叫人欺辱至此，也不敢反抗？”
秦诏默默从袖中掏出匕首来：“……”
燕珩好笑：“竟这么窝囊，不愧是秦王之子。”
秦诏扭过脸来看他，在人漂亮的面孔上寻出一丝调侃。他欲言又止，纠结了好大一会儿才坦白说，“我以为，会是燕王路过，本想在他面前，表现一下。却不知道，竟是你。”
燕珩先是怔住，待反应过来秦诏的意思之后，旋即挑起眉来：“你这小小年纪，竟这样奸诈，难道不怕说与本宫听去，要治你的罪？”
“我自守在这秦宫，早晚也是死路一条。”秦诏去抓他的手：“太子，你若要杀我，方才便也不救我了。”
燕珩将视线落在他放肆的手上，哼笑，并没有答话。
直至轿辇落在曦和宫。
他本想将人丢在这里，便算完事，但秦诏却客客气气地跟人行礼，请他进殿吃一盏茶，以示谢恩。
燕珩回绝，秦诏便惨兮兮地站在远处，拿一双蒙了泪光的眼睛盯着他看。
此时，还年轻的德福，先是看了秦诏一眼，复又去看燕珩，直至那双手伸出来，示意要下轿，他才赶忙迎上去……“殿下，恐怕不妥。”
“无妨。”
待进了殿里，老仆子战战兢兢行礼，给人盛了茶水过来，奉上去。然而燕珩并没有喝，只接过来搁在一边了。
他发话，带着燕宫养出来的天然荣威：“还不赶紧去请医师，与你们主子包扎？”
老仆子称是，可又迟迟不动弹，他们为难地看秦诏，不敢说话。
秦诏叫他们下去，而后才略显窘迫地跟燕珩解释：“不妨事的，早便习惯了，捱两日就好多了。这秦宫的医师，也不是我想请就请的……”
燕珩：……
他嗬笑一声，“德福，派人去请医师，本宫倒要看看，谁敢不来？”
秦诏忙去拉他的手，装模作样卖起可怜来了：“不、不要了……若是你请了他们来，待日后走了，还不知要怎样地折磨我呢。”他说着，站起身来，自去内殿翻找出来一些简陋的器具：“我自己擦一擦药，便好了。”
燕珩哪里见过这样寒酸的场面。
当即挑起眉来：“德福，去将秦王请来——叫他瞧着。”
秦诏都傻了，才说了不请医师，哪里知道这位竟要劳动秦王。他是怕被人揭穿，可那窘迫的神色看在燕珩眼里，更觉得可怜了。
燕珩笑：“你不是要在燕王面前，表现表现？本宫就遂了你的愿，帮你一把。”
秦厉原是在殿里陪燕正。这会儿仆从来传，大家听见竟是燕太子来请，不由得心惊胆战。故而，赶来的时候，劳动着那群王君都跟来了。
被冷落了十数年的曦和殿，头一次这样热闹。
大家进门，瞧见燕珩正拿绢布，沾了点药，给秦诏搽脸。
燕正爽朗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愣住，转过脸来，看秦厉。
秦厉会错了意，赶忙快步上前去，一把薅住秦诏甩在地上，还扇了他一巴掌：“放肆，怎敢如此胆大妄为，让太子殿下伺候你！”
秦诏猛地摔扑在地上，连掌心都抢破了皮，他闷哼一声，浑身疼得直哆嗦……
燕正冷哼了一声。
就这么一声，便吓得秦厉并其余几国君主纷纷跪下去，与人告罪。
谁不知道燕正待他这个宝贝儿子，是当命根子来疼的！只是，他们不解，尊贵的燕太子为何出现在这里？还跟面前这个破头烂腚的小儿搅和在一起？一时心中祷告，可万不要出岔子，连累了他们才是啊！
燕珩淡定站起来，收敛了巾帕，微微笑：“不必紧张，是本宫要与人搽药的。”他沉默片刻，转而与燕正说：“父王，您可知道，他是谁？”
“谁？”
“敢问这世上，还有谁能是您的敌手？”燕珩平静道：“此乃白将军的外孙。想必……也是白鄂在这世上剩的唯一血脉了。”
燕正惊讶地看了秦诏一眼，才问：“我的儿，你是说，这小子是白鄂的外孙？”
“正是。若是不信，您大可问秦王。”燕珩抬起靴子来，踩在他手上，轻哼笑：“秦王，您说，是也不是啊？——”
秦厉战战兢兢答：“是、是……只是，这小儿，长居深宫，绝对，不足以对您造成威胁，他不敢的。您若不放心，我现在、现在就杀了他。”
秦诏：……
若说心里不难受，那定然是假的，只是此刻，他顾不上伤春悲秋，管那劳什子父亲。只得先抬眼，看向燕正。
在人强势威厉的目光中，秦诏缓缓站起身来，大胆问道：“您就是燕王？”
燕正打量他，点头：“嗯，正是本王！”
于是，秦诏便睁着眼说瞎话，哄燕正：“果不愧是燕王！”
燕正听得困惑：“这话什么意思？”
秦诏道：“我曾听母亲提起，外祖父曾说，虽时局无奈，与您做了对手，但他一直敬您是个英胆过人的英雄！今日一见，果真不虚。”
燕正很是惊讶，被曾经所钦佩的敌人之后这样夸赞，老虎毛都被人捋顺溜了。他忍不住大笑，看着秦诏：“哦？竟是这样说的？——你若敢骗本王，本王就剥了你的皮，给我儿做衣裳。”
秦诏煞风景地想，用那样的方式贴在燕珩怀里，未免太渗人了些……
但他面上不显，平静道：“秦诏，不敢欺瞒燕王。我外祖父还曾说，您有个阵法，叫九龙阵，大杀四方，无人能敌。可是如此？”
燕正微抬下巴，颇得意道：“正是。”
秦诏平静地拂落身上的灰尘，往燕珩身边挨了挨，实在没忍住，忽然牵住人的手。
燕珩下意识扭过脸去看他。
秦诏却装傻，并不看燕珩，好似牵住他的不是自己。此刻，他只定定看向燕正，顺着方才那句话，狂纵地放出豪言道：“此阵虽厉害，可我——却能破。”
燕正掀起两道眉毛来，不敢置信道，“什么？”
“你？！——就凭你这小儿？本王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
秦诏：我拍马屁可是一流的、专业的[彩虹屁]
燕珩：……？[点赞]
燕正：这小子能破我阵？[问号]
白鄂：实力，不必多说（教给女儿）
白念危：实力，不必多说（教给秦诏）
秦诏：实力，不必多说，我五岁就开始学阵法咯（收服老丈人）[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