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几个人骤然得到那么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简直兴奋到睡不着觉,都对那个居然会拒绝江逾白的女生非常好奇,对着江逾白轮番逼问。差点真就将江逾白那张床压塌。
但江逾白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无论他们是威逼利诱还是好言劝哄,都没用。
等到第二天,凌黎甚至托学生会的朋友搞来了全校女生的名册,对江逾白来了个“三堂会审”——
徐瑾然和周皓一人一边将他摁在椅子上,而凌黎站在他对面,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每念一个就看一眼江逾白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但当然也没用。倒不是说江逾白演技好,只不过他心动的那个人的名字压根不在里面。
最后,凌黎念得口干舌燥,眼睛都快不认识字了,倒在床上叹气,“所以到底是哪个啊?不会是别的学校的吧?”
“那不可能吧,咱们几个老在一块儿,要别的学校的咱们会完全不知道?”
“就算在一块儿,不照样不知道吗?”徐瑾然说。
凌黎和周皓诡异地沉默下来。
几个人又猜了一番,但江逾白打定主意当一只锯嘴的葫芦,对于室友们的审问岿然不动。
也因此,凌黎在吃惊过后,开始对江逾白阴阳怪气:“哼哼,问你的时候一个屁都不肯放,现在追不上人知道着急了?”
江逾白理亏,默默地给他发了个红包。
凌黎秒收,然后板着脸,严肃地说:“小白,你这思想觉悟不对,我是这么容易被金钱收买的人吗?”
江逾白又发了一个。
凌黎本来还有点困呢,收了两个大红包之后瞬间来了精神,拍拍江逾白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教育他: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那我就教你几招,其实吧,追人挺简单的,比如你可以约对方去看电影……”
江逾白偷偷打开手机备忘录,准备将老二的理论经验记下来。
“……听明白了吗?”老二的恋爱技巧一大堆,到这堂课结束还没分析完,在回宿舍的路上又讲了许多。
但江逾白听君一席话犹如一席话,备忘录上一个字都没记,因为他发现凌黎说的那些经验根本没办法用到他和钟毓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性别不对。
就比如凌黎说可以约喜欢的人去看恐怖电影,这样容易让对方对自己产生依赖感,但江逾白实在无法想象钟毓因为害怕扑进他怀里小鸟依人的模样。
违和感太强了,钟毓绝对不可能这样做。
很多女生也不会这样。
凌黎这套经验只适用于表现手法夸张的岛国恋爱番。
理论终究是理论。
哎。
江逾白决定放弃所谓的技巧。
当天晚上,江逾白在吧台等了半个多小时,原以为等不到人了,钟毓却姗姗来迟。
天气越来越冷,江逾白的卫衣都换成了加绒的,他却仍旧是一身单薄的旗袍,头发用挽着,只不过这次没有用笔,而是一根和旗袍颜色相近的玉簪。
今晚身旁没有别人。
吧台旁本来有几个客人,见钟毓过来,便都跟他点点头,识趣地端着酒杯寻了别的位置,只有江逾白没走。
不仅没走,甚至在钟毓坐下走了过去,坐在他身旁。江逾白发现他眼尾处又点了颗痣,不过今天变成了黑色的。
“怎么又是你?”钟毓皱着眉问他。
江逾白就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反问他:“今晚的气温只有10度,穿旗袍不冷吗?”
钟毓掀了掀眼皮,目光自下而上地觑了他一眼,招呼酒保拿了盒烟过来。
刚叼进嘴里,一只手便跟着伸了过来,钟毓又抬眸看了眼——是那个叫江逾白的大学生抢了桌上的打火机,要帮他点烟。
钟毓成全了他这份殷勤,点完烟之后朝后靠在吧台上,半阖着眼抽了两口,再抬眼时缓缓朝江逾白丢出四个字:
“关你屁事。”
如果换成别人这么没礼貌的跟他说话,江逾白估计早就用拳头招呼对方了,他一向不是个太好脾气的人。冲动的时候一点就着。
可现在被钟毓骂了,他却一点都不觉得恼火,反而在想,这个人怎么连骂人都那么好听。
江逾白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没救了。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这个人之后,这份喜欢便更加难以遏制,因为他不再刻意回避那些情愫,这份喜欢就像得到了充足养料的大树,根系深深地钻入土壤,枝叶繁茂。
“会感冒,对关节也不好,老了骨头会疼。”
仿佛听了什么笑话,钟毓哂笑一声:“活不活得到以后都还难说,想那么多干嘛。”
之后他便不管江逾白了,半抱着手臂,惬意地抽着烟。
江逾白却不甘心对话就这样结束,又开口:“你的痣,为什么变成了黑色?”
“啧。”钟毓真是很烦他,“看不出来嘛,点的。”
“我知道。”江逾白说。
“那你还问。”
“但昨晚是红色的。”
虽然不管是红色还是黑色都很好看,江逾白就是很好奇。他想知道钟毓为什么要点两个不同的颜色,每个颜色代表了什么意思,他想知道有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
老二虽然说了一堆废话,但有一句江逾白很赞同,那就是在追一个人之前,要先了解对方。
“我高兴,我高兴了点一种颜色,不高兴了点另一种颜色。”钟毓说。
江逾白紧接着问:“高兴是红色吗?”
毕竟昨晚钟毓约到了人,下楼时神情都像是一只猫,应该是高兴的。
结果钟毓却说:“高兴时点什么颜色也是凭我高兴。”
这话听着就像是绕口令,江逾白却立刻明白了,反正就是随心所欲,想什么颜色就什么颜色,全凭心情。
那就说明昨晚的红色不一定就是高兴。
“你笑什么?”钟毓睨了他一眼。
江逾白猛地摇摇头:“没什么。”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得到什么答案,也根本不在乎,闻言下了逐客令,“那你滚吧,别烦我。”
江逾白没动。
“滚。”钟毓的声音冷了几分。
江逾白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了两步,倏地顿住,回头发现钟毓的视线早就不在他身上。
“我叫江逾白。”可他还是说。
钟毓喝了口酒,心想现在的大学生记性都不怎么好,一个名字要说多少遍,当他已经老年痴呆了吗。
“江碧鸟逾白的江逾白。”
啧。
“我能不能再问最后一句,问完我就走。”
钟毓此刻心情已经非常不爽,不耐烦地抬头:“有屁就放。”
江逾白点了点自己眼角:“昨晚的痣,是上去之前点的还是上去之后点的。”
这一晚上是跟痣过不去了,钟毓又摸了支烟出来,在打火机吧嗒一下点燃的同时,沉声说:“上楼前。”
这晚之后江逾白还是几乎天天都去【荼蘼】报道,但钟毓却一次都没有再出现过。
江逾白天天心存期盼,又每天失望而归,甚至还跑钟毓住的那个小区看过几次,灯有时会亮着,人影却半个都没看着。
而同样盼着老板的不止江逾白一个,钟老板很少这么长时间不在店里出现,一群人简直望眼欲穿,张口闭口都不离钟老板。
借着这个机会,江逾白听说了不少有关钟毓的事情。其中最多的就是钟老板的情史,就像沈家欢之前说的那样,钟毓玩得很花,和谁看上眼了就上2楼/睡一觉,却从不留下过夜,更不会跟人再有第二次。
他从来没有过固定的情人,也不过问一夜/情对象的信息,唯一的要求就是单身。钟老板自觉是个渣,却也不做那第三者插足的缺德事,渣得坦坦荡荡。
但这也已经是江逾白从前无法想象的生活,像钟毓这样的人本该是他最讨厌的。
老实说,在听说那些事的时候,江逾白的心情是很复杂的。但在那些复杂的情绪里,唯独没有讨厌。
一旦这个人变成了钟毓,他好像就做不到讨厌对方。
江逾白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双标。
他发现钟毓很多很多面,这个人有一张无人能及的漂亮脸蛋,有时候冷漠,有时候又很热情,他嚣张、也温和,仿佛一个复杂的矛盾体,江逾白甚至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男人真正的样子。
他想起从前看过的那些武侠剧。江逾白的父亲是个武侠迷,家里的书房中有一面很大的书架,里面装的大半都是武侠小说。
或许是受父亲的影响,江逾白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痴迷武侠小说和电视剧,什么《雪山飞狐》《笑傲江湖》,什么《三少爷的剑》《绝代双骄》……他都看了好多遍。
他觉得钟毓就像小说里那些能对正道大侠们产生致命吸引力的“妖女”,最老实的大侠,总会爱上最狡黠的“妖女”,比如张无忌他娘殷素素和他爹张翠山,比如赵敏和张无忌,比如黄蓉和郭靖。
殷素素还在临死前对张无忌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不要相信漂亮女人的话。”
江逾白觉得素素前辈还说漏了半句,漂亮的男人也很危险。
尽管江逾白不是什么大侠,他也依旧觉得钟毓很危险。
他很清楚这一点,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沦陷。这大概就是妖女的可怕之处。
再次见到钟毓是在半个月之后,那天是万圣节,学生会搞了个万圣节晚会,510寝室的其他人都兴致勃勃的报了名,并且早一个月的时候就在讨论到时候要扮成什么,也早就买好了服装道具。
江逾白当然也一样。但真到了这天他却没有跟着一块去,而是又去了【荼蘼】。
【荼蘼】今晚同样有活动,当然也是万圣节主题的,江逾白刚从出租车上下来,就和旁边一位“吸血鬼”打了个照面。
门口有服务生在发放万圣节元素的棒棒糖和红玫瑰,每位客人凭当晚的入场券可以领取。
因为要搞活动,今晚的【荼蘼】需要凭票才能进入,江逾白靠着沈家欢这个内部人士,第一时间就搞到了门票。
有时候江逾白也会觉得奇怪,不止是钟毓,连沈家欢这个人都很矛盾,这家伙嘴上说着让他放弃,说他没戏,但江逾白一要门票,对方又给的很痛快。
如果真的不欢迎他,难道不应该想办法阻止他拿到门票吗?
不过江逾白不太在意这个,反正最后拿到门票就行。他今晚终于换下了那身卫衣,改穿了一身白色西装,还问老二借了发油,给自己整了个发型。
做这些的时候老二就在寝室里放《那些年》,甚至怪腔怪调地跟着一起唱:“……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穿上一身帅气西装……”
其他人跟着起哄,最后变成了510的大合唱。江逾白拳头硬/了又硬,因为心里那点对徐瑾然的愧疚才没把那仨揍一顿。
他原本是想着钟毓说不定还会穿旗袍,那西装就和旗袍很般配,但真到了酒吧,所有人都打扮得奇形怪状,他一身西装就又成了其中的异类。
效果不亚于之前穿卫衣混在人群中。
而且就连钟毓都换下了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