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里,曲修言给何豫倒了杯热水。
“坐。”他招呼何豫道。
“好久没来了,“环顾一圈,何豫笑着说,“你这儿重新装过了吧,看着比以前气派。”
“不用来,我不是很想在这里看到你。”调侃了一句,曲修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问:“见过你外甥了?”
“嗯,把他给收拾了一顿。”
何豫将从韩驰那里得来的信息一五一十地跟曲修言讲了一遍。
“如果他这次失眠只是由于短暂的外界刺激,那其实还好,”曲修言解释道,“这种情况很常见,一般来说,只要刺激源消失,失眠症状就会逐渐减轻,至于过量服用导致的副作用,慢慢减量停用就可以。如果不是……”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二人对视一眼,都心知肚明。
“抱歉,给他病历的事,是我疏忽。”曲修言低头道歉。
“修言,别这么说,是小初太皮了。”
“你带大的,鬼点子跟你一样多,”曲修言笑了笑,说,“秦医生回来了,你能少操点儿心了吧。”
闻言,何豫抬眼看向曲修言,见对方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刚刚只是随口提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何豫跟曲修言是大学同学,两人专业不同原本不会有什么交集,但缘分将他们分在同一间混合寝室,各方面又恰巧合拍,彼此便成了要好的朋友,毕业后也一直保持着联系。
关于秦绍,何豫了解的信息并不多,只知道他比曲修言大几岁,是曲修言从医之路的老师,他们认识很早,关系亲密。
不论是念书还是后来工作,曲修言一有空就往秦绍那儿跑,有人调侃他是不是在外面藏了个神秘对象,他也不否认,只笑着说人现在忙,以后介绍给大家认识。
何豫很确定好友口中的“神秘对象”就是秦绍,一是因为曲修言在他面前并不刻意遮掩,二是每次提到秦绍,有人眉梢眼角都带笑,心事根本藏不住。
纪何初出事后,也是曲修言热心牵线,才让秦绍成了纪何初的医生。
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秦绍突然要离开,两人大吵一架,曲修言消失了几天,此后何豫就再没听到过秦绍的消息。
之后再有人问起“神秘对象”,曲修言都解释说,那是当初他因为不想谈恋爱而捏造的谎言,所有人都被他骗了,他压根儿就没谈过。
“这几年纪何初来找我的次数屈指可数,”将手中的文件夹递给何豫,曲修言说,“这是他在这里的所有就诊记录,方便你拿给秦医生做参考。”
何豫中止回忆,默默抬手接过。
见对方表情凝重,曲修言笑了一下,说:“你怎么这个表情,我又不是撒手不管了。”
“秦医生比我了解纪何初,他主治效果更好,但纪何初始终是我的病人,我会负责到底。”
并不是这个意思,何豫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修言,你跟秦绍现在——”
“不太熟。”
问题没问完,但曲修言给出了答案。
“也是,你向来利落。”何豫笑了笑,不知是讲给好友听还是自己听,“挺好的,是该有新生活。”
“何豫,”曲修言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向前看。”
“看着呢,”深吸了口气,何豫扬扬手中的文件夹说道,“新生活的第一步就是把我外甥给照顾好,先回了,下午我还要谋划一件大事。”
曲修言点点头:“任何需要,你随时都可以找我。”
“明白。”
何豫笑着应下,转身离开。
-
临近期末,纪何初进入复习备考状态,他打着石膏不方便走动,经常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困倦感比大学以来经历过的所有考试周都要强烈。
【梵风-韩驰】:我到了。
消息提醒准时响起,纪何初揉了揉眼睛,开始收拾桌面。
见人神情疲惫,韩驰把纪何初抱上副驾,凑近问道:“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要,”纪何初撇开脸,推韩驰的肩膀,“你别烦人。”
韩驰笑了笑,关上车门去放轮椅,再上车时发现有人已经系着安全带睡着了。
口是心非的小瞌睡虫。
无奈地摇摇头,韩驰坐上驾驶座,轻轻帮纪何初调了一下座椅,然后握紧方向盘,将车尽量开平稳。
他们很快就抵达了黑珍珠,韩驰侧头,纪何初仍然睡着。
安定片已经逐渐停掉,纪何初的失眠症状也有所好转,这段时间作息正常按时吃饭,看着纪何初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韩驰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解开安全带,韩驰准备拍拍肩膀把纪何初叫醒,手抬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他记得纪何初在迷迷糊糊刚睡醒的时候可乖了。
那……
坏笑了一下,韩驰调转方向,轻轻捏了一下纪何初的脸。
“何初,到家了。”
韩驰声音很轻,想把人叫醒又不想似的。因为手感太好,他有点贪心,忍不住又悄悄捏了两下。
“嗯……”纪何初睡眼惺忪,抬手揉了揉眼睛,完全没察觉韩驰做了什么。
“走了。”韩驰心情愉悦地抱起人走向黑珍珠。
推开黑珍珠的门,里面一片漆黑。
韩驰在门口站定。
“?”纪何初感到奇怪,他勾着韩驰的肩膀想借力撑起来看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嘭!”
黑珍珠登时灯光大亮,彩带从空中飘落下来,于廷跟何豫两个人站在吧台前一齐喊道:
“生日快乐!”
纪何初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今天的确是自己的生日。
但十二岁以后的纪何初只把生日当成毫无意义的一天,在意的人只有何豫,每年准时准点地叫他回家吃饭、送上祝福,两个人的生日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有点无所适从,纪何初向后往韩驰怀里缩,缩到一半又抬起头,用眼神质问对方。
“别看我,我不知情啊。”韩驰笑着,对怀里的人说,“生日快乐。”
纪何初冷漠回应:“上楼。”
但遗憾的是目前他的行动权并未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纪何初最终还是稳稳当当地在拼好的餐桌前坐了下来。
他默默捏紧拳头。
外争国权,内除国贼,铭记历史,吾辈自强。
“纪哥!你猜我今年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于廷拿着个小盒,蹦哒到纪何初面前。
“辞职申请书。”纪何初冷冷地讲。
“那不可能,我债还没还完呢,”被浇惯了冷水的于廷热情丝毫不减,拆开盒子展示道:
“当当!我为你量身自制的加长版吸管刷!”
“?”
纪何初用看傻叉的眼神看于廷。
“我听他们说,打石膏后期里头都可痒痒了,这个能伸进去挠,比筷子吸管啥的得劲儿!”
于廷非常自信把东西递给纪何初:“给!”
“于廷,”纪何初的语气像关爱智障儿童,“我明天拆石膏。”
“噢……”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于廷结巴道,“那、那它可以回归它最本质的作用,刷店里的长吸管……”
纪何初受不了了,指了指旁边放着的拐杖,“你先把那个给我。”
“哦好,”于廷听话地去拿,同时还不忘问,“纪哥你要上去厕所吗?”
“不是,”何豫端着蛋糕从旁边走过来,友善提醒道,“他要用拐杖打你。”
“!”
于廷猛地把拐杖放回原位,在被打的边缘极限逃生。
“今年还是老样子啊,给你做了个蛋糕,还有一桌菜,都是你爱吃的。”
何豫把蛋糕拆开,推到纪何初面前,笑着说:
“生日快乐小初,舅舅希望你身体健康,每天都开心。”
这次的是椰子斑斓口味,纪何初低头看蛋糕,小声道谢。
一碟碟菜逐渐摆上桌,菜色丰富,纪何初扫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一道四喜丸子上。
纪何初微微蹙眉。
不对,这个……
“生日礼物。”
正想转身找人,韩驰走了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纪何初。
怔了一下,纪何初半天才抬手接过。
“谢谢。”
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韩驰问:“不拆开看看?”
手里的东西扁扁的,又有点厚度,纪何初捏了捏,猜不到是什么,轻轻扯开包装的一角。
“……这是!”
纪何初震惊地看向韩驰。
“锈湖主创给你写的生日祝福。”
感觉在做梦,纪何初看看手里的明信片,又看看韩驰,不敢相信。
“锈湖工作室在阿姆斯特丹,云衔正好有模特朋友在荷兰,就拜托他去了一趟。”
韩驰弯下腰,对纪何初说,“主创团队听说有一位很喜欢他们的中国粉丝要过生日,不仅给你写了明信片,还送了你一个帆布包和一件T恤。”
“为什么?”半晌,纪何初问。
“那天看到你玩的很开心。”韩驰笑笑,“我跟舅舅一样,希望你天天开心。”
韩驰的眼神真诚温暖,望向纪何初,成为传递心意的摩斯密码。而纪何初的破译系统已经紊乱,大脑指挥中心满屏红光,响起警报——
想抱他,好想抱他。
我……好想抱住他。
紧紧捏住手里的东西,纪何初觉得自己疯了。
“喵!”
朗姆叼着一根小鱼干从桌底下钻出来,三两下就往纪何初怀里蹿,他赶紧把手里的明信片举高。
“别闹。”纪何初用另一只手安抚猫咪。
“朗姆也到啦!”于廷说完,立马抬手招呼何豫道,“舅舅人齐了,快点蜡烛!”
“好嘞!”何豫一边点蜡烛一边问,“韩驰,相机准备好了没!”
“放着呢!”
周围的人突然开始各自分工,纪何初有些不知所措,他抬起头,看见前面不远处摆了个相机正对着自己。
“点好了,来来来准备!”
大灯被灭掉,烛火晃动,影子映在墙上歪歪斜斜,有那么一瞬间,纪何初以为自己仍在服用安定,此刻是梦境与现实的交替。
“倒计时了啊——”韩驰摁下定时快门,快步朝纪何初这边跑来。
“三——”
“二——”
“一——”
所有人都拥簇在纪何初身边,空气里洋溢着幸福的味道,纪何初不由自主地揽过朗姆坐直,将伸出去的胳膊收回一些。
“生日快乐!!!”
“咔嚓”一声,一家五口拥有了广袤宇宙中的同一个瞬间。
气氛到位,大家一齐把蜡烛吹灭,于廷猛地一拍脑袋:“坏了!纪哥还没许愿呢!”
“再点上再点上……”
……
晚饭后,纪何初擦擦手,再次拿出那张明信片端详,爱不释手。
“小初,闷不闷,你要不要出去散散步啊?”何豫一边收拾餐桌一边问。
“不要。”纪何初看着明信片,现在唯一想去的地方只有阿姆斯特丹。
“纪哥,坐久了容易长胖,你出去走走吧。”于廷也跟着帮腔。
?
何豫一胳膊肘捅向于廷:“他出去也是坐轮椅,你不会说别说了,收拾东西吧。”
“哦……”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正觉得不对劲,接着韩驰就走到他面前给出了答案:
“何初,带你去个地方。”
嗯,这就对劲了。
纪何初看了一眼正在假装很卖力收拾桌子的两人。
刚拿了对方一张明信片,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纪何初正努力想辙儿,又听见韩驰说:“带你去看海。”
那没办法了。
那去阿姆斯特丹的计划暂缓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墙头草纪何初如是想。
墙头草是没有好下场的。
半小时后,被韩驰带到酒店总统套房阳台上的纪何初恨透了答应出门的自己。
简直是被冲昏头脑。
纪何初看着远处的金鸡湖,咬紧了后槽牙。
苏州他妈哪儿来的海啊!!!
他掏出手机打算报警。
“别看手机了。”
骗子拿走了受害人的通讯工具,受害人反抗无果,用眼神对骗子实施控诉。
被纪何初的样子逗笑,韩驰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纪何初瞪了韩驰一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气鼓鼓的河豚久违地被放出来,韩驰笑着,继续绕圈子:“说了带你看海。”
低头看了眼时间,韩驰望向天空,说:
“好了,时间到了。”
“什——”
纪何初的声音淹没在漫天烟花中。
一颗颗流星从湖面上升起,于天空中绽放,繁花之中再生繁花,层层交叠,生生不息。
噼啪声仍在继续,纪何初转过头,发现身边的人也正看向他。
在这个内陆城市,纪何初终于看到一汪海水。
随着最后一朵烟花的盛放,世界重新归于宁静。
“好看吗?”韩驰问。
纪何初不回答,表现得仍旧对初心念念不忘。
“海呢?”他问。
“纪何初。”
像是早有准备一般,纪何初看到韩驰走近,在自己面前缓缓蹲下。
“如果我说真的带你去看海,”他听见韩驰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