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驰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面前的单子上,看到上面印着的一行小字。
“VIP……病房费用?”
韩驰讶然地看向谌峰,对方依旧一脸不耐:
“不然?你在那层楼都出了名了,还能住?”
韩驰不好意思地瞟向别处,何豫瞪大眼睛,拍了谌峰一巴掌。
“住院部的VIP病房,”谌峰抓住他的手,说,“你当这儿是随便什么人想来就能来的,换个环境也方便他静养,养好了赶紧走。”
莫名觉得最后三个字是在点自己,韩驰识趣地起身:
“舅舅,我就先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何初那边我会照顾,你不要太担心,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唔唔!”
何豫点了点头以示回应,韩驰拿过桌上的单子,对谌峰说了声谢谢,转身朝外走去。
“唔!”
何豫又冲谌峰扭了下脑袋。
非常不情愿地“啧”了一声,谌峰将人松开,起身。
把门关上还没走两步,韩驰听见身后又传来开门的声音。
“要我送你,”面对韩驰疑问的眼神,谌峰说,“楼下有门禁。”
韩驰点点头,两个人便一起下楼。
“怎么称呼?”韩驰问。
“谌峰。”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谌峰闻言,转头睨了他一眼,韩驰解释道:“是想麻烦你发一份舅舅的病历给我,我父亲那边也许可以帮着看看。”
“他刚刚没告诉你?”谌峰掏出手机问。
“说了,但……可能不全是实话。”
谌峰有些意外,他哼了一声,和韩驰加上了微信好友。
两人走到一楼,过了闸门,韩驰回头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
“院门口我登记过了,你直接走就行。”谌峰打断道,“把人管好,少来烦他。”
利落地说完,他原路返回。
病房里,何豫已经没有坐在原位。洗手间里亮着灯,谌峰走过去,推开门。
“!”
换衣服换到一半,何豫猛地将撩起来的衣摆往下扯,背部线条随着动作起伏,在谌峰眼前一闪而过。
“你不会敲门?”勉强把衣服穿好,何豫转头瞪人。
“你又没锁。”
何豫觉得自己听到笑话:“洗手间的锁不是你拆的?”
“谁让你之前总是锁。”
“怎么,”何豫冷笑一声,“怕我在里面自杀?”
谌峰没接话,只盯着对方的眼睛。何豫懒得和他沟通,径直就往外走,在擦肩而过的刹那被扛了起来。
“你有完没完!”何豫怒道。
谌峰不为所动,只伸手摸了摸他的脚踝,问:“你袜子呢?”
皮肤接触传来的触感让何豫心里一跳,他吞咽了一下,识时务地服软:
“……洗了,刚刚倒水不小心弄湿了。”
将人扛着放到沙发上,谌峰转身去拿了一双干净的袜子,在何豫面前蹲下。
何豫一惊:“谌峰!我不用——”
“哥让我好好照顾你。”
谌峰握着何豫的小腿抬起来,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给人一种好像他连做这件事都很专注的感觉。
“你还知道是他让你照顾我。”何豫低声道。
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谌峰很快又恢复正常,帮何豫穿好袜子。
“要去哪儿?”谌峰站起来问。
“回去拿一趟假发,”不约而同地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何豫说,“我得去看看小初。”
“那午饭也在外面吃吧,你昨天不是说这里的饭菜永远一个味道。”
谌峰拎起车钥匙往外走:“把外套穿上,我去开车。”
何豫“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门被拉开又合上,里面外面都十分安静。
-
韩驰没有直接回病房,他先跟于廷确认了一下纪何初的情况,又简单讲了两句换病房的事,然后便去了派出所。
他的笔录还没做,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戚云衔也在那里。
“怎么样?”见戚云衔从审讯室里出来,韩驰问。
“做完笔录了,挺顺利,他们俩招得很快,十目影像的人也来了。”
戚云衔和韩驰说了一下大概的情况。
两个绑匪没有撒谎,招供的内容跟那天对纪何初说的基本一致。两个人刚从监狱里头出来,发现早就已经和社会脱节,他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家里人治病又需要钱,干脆就想了这么一招,企图一劳永逸。
找上梵风工作室也的确是凑巧,有天晚上他们混进酒吧打算摸点东西,正好听见隔壁桌有人大声嚷嚷,说哪怕花钱找几个打手来,也一定要让对方好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身边的人都在劝,两个绑匪互相使了个眼色,钱包也不偷了,认认真真地在酒吧门口蹲了大半宿,总算蹲到这位十目影像的少爷,也成功接了活儿。
“开庭时间以及我的号码都是十目影像提供的,他们本意是想让那两个人阻挠庭审,顺带着教训我们一顿,没想到最后竟惹出这么大的事。”
戚云衔冷哼道:“少爷刚刚跟我道歉,手都是抖的。”
对这件事没什么好评价的,韩驰抬手拍了拍戚云衔的肩:“辛苦了。”
“没有,”面色疲惫地摇摇头,戚云衔问,“纪何初怎么样了?”
“出手术室了,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在病房吊水。”
“那就好。”
舒了口气,戚云衔接着听到韩驰说:“云衔,我有件事……你得帮帮我。”
“我跟何初表白了,但他似乎对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有点误会,”韩驰拧着眉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我也搞不懂他为什么会误会这个,解释也不听,就觉得我在骗他,我一说话他就让我滚。”
“所以我只好来找你,麻烦你帮我跟他说一声,辟个谣。你知道他总是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实在是拿他没办法。”
韩驰很无奈地笑了一下,并不知道面前的人就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海啸。
“好,”戚云衔语气平静地说,“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跟他说去的。”
韩驰没太听明白:“什么?”
“那不是误会,是我和他说你跟我表白,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还有之前有人去黑珍珠闹事,也是我找人干的。”
韩驰愣住,说不出话来,他不敢置信地想到一个问题,接着戚云衔揭晓答案:
“韩驰,我喜欢你。”
韩驰眼里流露出惊愕,戚云衔其实很想问,这么多年难道你就真的一刻都不曾察觉,还是说你也曾在某些时刻将我摆在恋人的位置上,只是因为不喜欢,所以这一刻很短,我最终又变回朋友。
但他没有开口,因为已经太没必要、也不该再有必要了。
“让你失望了吧,”戚云衔苦笑着,像是自嘲,眼泪不争气地蓄满眼眶,“我也挺失望的。”
周围不时有人走过,派出所的环境实在不适合讲这些,就像苹果树莫名结出香蕉,两人之间多年来的平衡被一朝打破。
“抱歉。”半晌,韩驰低声说,“是我没注意到。”
没做错的人反而先道歉,戚云衔简直觉得讽刺。
“说这个做什么,你什么都没做错,该道歉的人是我。”
极力调整情绪,戚云衔吸了吸鼻子,重新开口道:
“放心,纪何初那边我会去解释清楚,和你说这些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没有别的意思。”
“我是在绑架发生之前,在法院等候室告诉纪何初我们在一起的。”戚云衔笑了一下,不太好看,“不怪你喜欢他。”
“云衔。”
听到韩驰叫他的名字,戚云衔飞快开口道:
“我听警察说,绑匪供述纪何初最后自己往刀上撞。”
“你知不知道纪何初小时候休过一年学?”不看韩驰的眼睛,戚云衔说,“我以前找人调查过他,休学那段时间他很频繁地进出心理诊所,后来也去过,再联系一些行为……他可能在这方面有什么障碍。”
“我知道。”空了几秒,韩驰说。
戚云衔点点头,“那就好,心理方面的问题最好不要耽搁,你在他身边的时候多注意一点,该看医生就及时看医生,别不当回事,也别让他再像这次一样这么……伤害自己了。”
走道里有警察探头喊人,韩驰应了一声,回过头,戚云衔已经悄悄擦过眼睛。
“你进去吧,我先回去了。”
戚云衔转身,再次听到韩驰叫他的名字,这一次他停下了脚步。
“云衔,不要自责。”
韩驰知道戚云衔在极力逃避,想略过这个话题,这样做的确是一个对他们来说都省事许多的办法,但他不想这么不尊重对方放置在自己身上的感情。
这么多年相互扶持、一起成长,不论友情爱情都很珍贵。
“作为朋友是我太失职了,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不应该连你的性取向都不了解,平白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
“我从来没有在你身上期望什么,因为你本身就已经足够好,我理想中朋友的样子你全部都兑现给我了,我没有任何理由失望。”
“不要觉得自己输了也不要觉得丢脸,你跟何初本来就不是应该放在一起比较的人。你值得所有人的珍视,我一直都这么觉得。这份感情也是,很珍贵,只是我没有办法给你回应。”
“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先分开工作一段时间,之后如果你有离开的想法或是更好的选择我都支持。云衔,我不是想跟你划清界限,你是我最好的伙伴,我不希望你再因为我难过。”
“知道了。”片刻,戚云衔背对着韩驰挥了挥手。
“走了。”
几小时后,纪何初接到一个电话。
手机是于廷给他新买的,原来的手机被砸得粉碎,只剩下电话卡还能用。看了眼号码归属地,几秒后,纪何初接起电话。
“纪何初,我是戚云衔。”
“有事吗?”停了一下,纪何初问。
“有,”戚云衔开门见山地说,“我跟韩驰没有在一起,之前都是骗你的。”
“你那天说的表白和戒指,我其实根本没听过,顺着你的话讲下去是因为我喜欢他,既然你们没可能,那我就可以争。”
纪何初安静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以前我很自信,觉得他身边除了我也没别人了,这么多年他对我一直都很不一样,我以为我们在一起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你说你要追韩驰的时候我还在想,追又怎样,这个世界上还能有几个人像我一样跟他磨合到几乎没有缝隙,我们一起长大,他的生活、工作我全都参与了,你要追他也只会成为我的对照组,让他看到我跟他有多合适。”
“但我想错了,爱情不是光是合适就可以,朋友同事也要合适,但只有喜欢才能相爱。”
“纪何初,韩驰不喜欢我,他就没喜欢过我,这么多年一直把我当朋友,之前都是我自作多情。撒谎骗了你我向你道歉,对不起,韩驰喜欢的人从来都是你,戒指跟表白也都是你的。”
“我不知道那天你是因为什么才默认跟韩驰不会有可能,但明明你们都很爱对方……就别错过了吧。”
“纪何初,你在听吗?”
没有回应,电话也没有挂断,戚云衔等了几秒,继续说:
“纪何初,谢谢你这次救我,我为我之前的不当行为再次道歉,包括黑珍珠闹事那次,对不起,我一直没承认。”
“就这些了,我估计你也挺烦我的,”戚云衔笑了声,说,“祝你早日康复,也真心祝福你跟韩驰幸福快乐。”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纪何初以为戚云衔挂了,突然又听到对方说:
“你把绑匪带走之后韩驰要去找你,因为他也受了伤所以我拦了他,但没有拦住。”
“他跟我说,他答应过不会丢下你。”
“嘟”声响起,这次戚云衔是真的挂断了电话。
纪何初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慢慢将手机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戒指。
之前没有仔细看过,戒指是很简约的款式,同时设计感很强,戒面的纹理像沙漠被风吹出来的线条,整个戒指没有钻石镶嵌,却仍旧亮眼夺目。
看了一会儿,纪何初尝试去拼上最后一块拼图。
左手,无名指,严丝合缝。
拼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