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结果出来后,何豫的穿刺活检被叫停,在医生的要求下去拍增强CT。
得知消息的纪何初开启幽灵模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对何豫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并瞅准时机,在护士念到何豫的名字后快步上前,一把夺走了交到谌峰手里的CT照片。
谌峰不悦地“啧”了一声,被何豫及时按下胳膊。
“看得懂吗就抢。”何豫笑着问。
幽灵不搭理人,拿着东西迅速转身飘走。
“这小孩,”何豫转头看韩驰,语气酸不溜秋的,“他理你哈?”
“我是从犯,从轻判了。”
为自己辩护了一句,韩驰悄声道:“心不在焉大半天了,鞋都差点穿反,吃饭的时候筷子也——”
瞄到幽灵停下脚步回头,韩驰干咳一声,推推何豫的肩膀:“……走吧。”
诊室里,医生皱着眉扶了扶眼镜,蓝黑色的影像反射在医生的镜片上形成薄薄的一条光路,纪何初觉得那像一层冰面。
“医生,情况怎么样?”谌峰问。
“你这个……考虑是胸腺瘤啊。”
“胸腺瘤?”何豫自己都愣住了,“我不是非霍奇金吗?”
“从目前的两个影像来看都考虑是胸腺瘤,瘤体不大,边界也比较清晰,做手术切除就可以,不过……”
这时候的停顿简直是钝刀子磨人,纪何初问:“不过什么?”
“他的淋巴结有一点肿大的情况,结合既往病史,最好当然还是做一下穿刺,看病理进行确诊,但他现在做穿刺有转移的风险。”
“风险大吗?”纪何初问。
“这个目前我没法给出具体的判断,”医生说,“一般来说,肿瘤因为穿刺而发生转移的风险非常低,但他的情况比较复杂……稳妥起见我先叫一下会诊,然后再确定治疗方案。”
会诊的时间并不长,韩驰及时将消息同步给罗格教授,对方以视频的方式参与其中,并致电自己胸外科和肿瘤内科的同事,一群人反复斟酌利弊,最终确定了何豫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停止化疗,等待手术。
结合何豫之前的用药情况,手术时间初步定在六周以后。
相比一次又一次化疗和放疗的煎熬,手术是更直接也更痛快的方式。因此何豫很轻松便接受了新的治疗方案,同时惋惜自己的头发剃得太早,说不定可以不剃。
纪何初强迫自己不去深究何豫的轻松到底来源于什么,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只是幽灵当久了好像真的被附身,内心空洞,克制不住地频频发呆走神,睡眠质量也严重下降。
“想什么呢,坐这儿半小时没动了。”
掰开纪何初交叠在一起的双手,韩驰握住,问:“晚上吃什么?”
“随便,”眨了眨眼睛,纪何初回过神,抽开手作势起身,“我去趟CT室。”
“诶,”韩驰将人拉回来,“没这么快,前天不是才拍过?”
“哦……”
纪何初懵懵地坐回原位,被韩驰捏住指尖。
“别抠了,再抠出血了。”
一焦虑就抠手指是《纪何初养护手册》上的新增内容,韩驰揉了揉纪何初的指头,宽慰道:
“舅舅这三次的CT结果都显示瘤体没有增长,医生都说安心等手术就行了,你别瞎想。”
“没想这个。”纪何初抿抿嘴。
“那想什么了?这几天晚上都翻来覆去的。”
“我吵到你了?”纪何初睁大眼睛问。
“没,我本来也没睡着。”
韩驰歪了下头:“和我说说?”
“……就是睡不着,”韩驰的语气让纪何初觉得耳根痒痒的,他反客为主道,“你不也没睡着么。”
“一点亏本买卖不做啊纪老板,”韩驰笑了笑,拿出手机给对方看,“这次的甲方角度刁钻,方案改了三版还不满意,死揪创意点不放。”
纪何初凑过去,听韩驰讲完大体经过后又浏览了一遍聊天记录和文档,想了想后拿起放在一旁的平板,点开电容笔开关。
笔尖在屏幕上点戳的声音不断,韩驰其实没打算再让纪何初做脑力劳动,但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他在一旁看着全当欣赏,心头暖烘烘的干脆也没阻止。
“你要开学了吧?”他开口问。
“我请假了。”
纪何初头也不抬地说:“学院规定最长只能请一个月,黎导已经批了,在等学院审核。”
韩驰点点头表示理解,继而关心起对方的学业:“到时候要不要定期去学校给你拿笔记资料?”
“操你自己的心。”
纪何初说完,停下笔,将平板递了过去。
屏幕上简单地画了五个连在一起的圈,细看圆圈里还写了字。
“金……木水火土?”韩驰讶然。
“嗯,”纪何初淡淡地应了一声,问,“有想法吗?”
不太明白纪何初的意思,但韩驰依旧听话地往这个方向思考——之前倒确实想拍一组太极主题的片子来着,大面积的黑白色块与阴阳平衡非常高级,故事承载性也很好,而且……咳咳,扯远了,这次接的是广告商片,甲方提供的产品是护肤品套盒,强调功效各有不同,多管齐下最终达到平衡……诶?
韩驰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刚想出声,纪何初将电容笔塞到他手里,面无表情地先比了个“嘘”,再比了个“请”。
韩驰失笑,忍住想捏他脸的冲动,低头在屏幕上涂写起来。
不多时,房间里响起一阵连续不断的手机震动声。韩驰牵起嘴角,朝纪何初凑近:“纪老板,你私下里是不是跟我这个甲方认识啊,嗯?”
“不是,”纪何初抬手抵住贴上来的人,“你别发神经。”
“那怎么你说话这么管用。”韩驰亮出屏幕,对话框里赫然摆着甲方发来的一个大拇指。
“考虑来工作室上班吗纪老板,”韩驰笑道,“朝九晚五,工作轻松,每天坐前台摇手当吉祥物就可以。”
“不考虑,你请不起,”纪老板言简意赅,“谁想的方案谁去前台摇手。”
优秀的老板从不居功:“你的五行八卦阵有汗马功劳。”
“那你该找品牌负责人,微博显示他近期给五行八卦一类的图文点过赞,不止一条。”
韩驰愣了一下,咪起眼睛:“我的微博你是不是也翻过?”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自恋?”
“没有。”
“你很自恋。”
行吧,太极跟五行八卦阵只是师出同门,下山渡劫然后碰巧相遇。
“让品牌负责人坐前台难度比较大。”韩驰将话题扯回来。
纪何初点点头表示认同:“你也请不起。”
啧。这吉祥物怎么尽说些让老板心凉的话。
还要说两遍。
“谁说我请不起?”
所谓士可杀不可辱,面对质疑最好的办法就是行动,韩老板当即掀了被子把人捞起来,拎了外套就往外走。
“干什么?!”
“请你吃好吃的去。”
“……你脑子里是不是……我没穿鞋!”
“吉祥物穿什么鞋,抱着得了。”
“吉你大爷!那我不去!”
“哎!怎么还动手呢!哎!疼疼疼……回去穿回去穿,别揪了……”
纪何初的脸色在吃到美味的猪肚鸡后有所缓和,但食疗的疗效似乎并不作用于耳朵,回到医院后韩驰的一只耳朵依旧红得很突出。
纪何初搜索出《黑猫警长》的相关图片,用画笔将绑了绷带的一只耳涂成红色,保存至图库,向经典动画致敬。
做完这一切,纪何初神清气爽地调出电子书进行阅读,发现猪肚鸡的疗效竟还包括集中注意力,简直神医。
“笃笃笃——”
很程式化的敲门声,在当下这个时间点显得非常奇怪。病房内两人对视一眼,韩驰走过去开门。
外头站着一个男人,一套西装从里黑到外,领带黑色,连提着的公文包也是黑的。
“请问——”
那人目光在韩驰脸上打了个转,朝里头张望道,“纪何初先生在这里吗?”
找纪何初的?
韩驰没让开,问:“您是?”
“我姓方,”男人拿出一张名片道,“是何郡女士的律师。”
韩驰伸出去的手猛地一顿。
“打扰了。”
方律师侧身走进病房,看到坐在病床上的人,再度出声确认:“纪何初先生?”
“我是。”
“您好,我是何郡女士的律师。”
男人再次自我介绍,接着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一样的东西,递给纪何初。
“纪先生,很遗憾地告知您,何郡女士已于昨日凌晨三点二十六分因病离世,请您节哀。这是何郡女士追思会的举办地点和时间。”
纪何初的目光从对方脸上慢慢落向那张信封,没有伸手去接,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等了一会儿,方律师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
“关于遗产部分,何郡女士留有公证遗嘱,她离异后没有再婚再育,在法律上的顺位继承人仅有您一人。考虑到亲属离世在情感上需要缓冲期,手续办理我会过段时间再来找您沟通,现阶段您只需要签署一份《遗产管理确认书》就可以了。”
重新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纪何初仍旧没有动作。方律师看着对方毫无反应的样子,不禁皱了皱眉。
“你是她唯一的孩子,这么多年没来往,亲生母亲最后一面都不打算去见?”
闻言,纪何初抬眸,眼神刚聚焦在对方脸上就被一个背影挡住。
“你是律师吗?”
对方拧眉不解:“我刚刚已经……”
“既然是律师就说律师该说的话,”韩驰的语气极为不悦,“你没有立场评判当事人的家事,也没有立场左右他的意愿,这是极度缺乏法律素养和业务能力的表现。”
“事实上我跟何郡女士是多年好友,她……”
“那你就更没资格说刚刚那些话,”韩驰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说,“你怪他?这些年没来往的原因是什么你不清楚?唯一的孩子跟去见最后一面又有什么必然联系?亲生母亲,呵,这些年,她尽到过亲生母亲的责任吗!”
方律师一愣:“你——”
“这里是医院,只有生了病的人才会住在这儿这点不用我特意说明吧,”韩驰盯着对方的眼睛,步步逼问道,“从住院到现在,他的亲生母亲问过他一句吗?从进门到现在,你看见他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作为他母亲的多年好友,你关心过他一句吗!”
“孩子是唯一的,母亲难道不是?她知道她唯一的孩子这些年是怎么长大的吗?知道自己的孩子喜欢吃什么、生过几次病、拿过几次奖学金吗!”
“最后一面,真想见最后一面的人早见过了,方律师,道德绑架也要分人分场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用得上的。”
“你们的心情我理解,”半晌,方律师推了推眼镜,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一边的柜子上,充分显示自己的从容,“我过段时间再来。”
“不过恕我直言,”方律师略过韩驰探头道,“何郡虽然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但血缘关系是你们割不断的羁绊,纪先生,你是成年人,有些遗憾是无法弥补的。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留了足够保障一生的财产给——”
“妈的谁稀罕这些狗屁财产?”
韩驰终于彻底忍不住爆了粗,他一把抓起旁边柜子上的文件,连同那张信封一起,质问道:“他有手有脚,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他的人,他的生活从来不需要靠这些东西来保障!谁他妈稀罕!”
“哐”地一声,在方律师惊诧的目光里,韩驰将两样东西都摔进了垃圾桶。
“只要是遗憾,出现了就都无法弥补,”匀了口气,韩驰一字一句道,“大人小孩都一样,自欺欺人没用。”
“请吧。”韩驰抬手指向门口。
方律师凝视韩驰几秒,没再多说什么,像来时敲门那样很程式化地转身离开。
门“咔哒”一声合上,韩驰搓了把脸缓了缓,弯腰开始翻垃圾桶。
信封和文件被他捏得有些皱了,他捡起来,用力抻了几下,递到纪何初面前。
“对不起,”韩驰略略低头,轻声道,“我刚刚……我不应该替你做决定。”
纪何初看着韩驰,没说话,片刻后突然笑出了声。
韩驰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纪何初露出的虎牙,再被吓第二跳。
“扔吧。”
纪何初撩开被子躺下,翻了个身。
“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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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拉着韩驰往旁边走了两步,何豫用气声询问道,“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儿?”
“没有,”韩驰摆摆手,“晚上入睡都快了,一动不动。”
“饭呢?”
“一碗半。”
“还骂人不?”
“骂,我这几天挨了两顿,于廷五顿。”
“这么正常?”
“特别正常。”
话音落毕,两人四目相对,眼中尽是难以言表的复杂。
“吱扭”一声,洗手间的门打开,凑在一起的两人迅速分开立正。
病房里还能检阅军队也是件挺稀奇的事儿,纪何初甩甩手上的水珠,行注目礼。
列兵A递上纸巾:“擦一下。”
列兵B递上检查报告:“看一下。”
纪首长的注意力被吸引,草草擦了手接过报告。
三项指标的数据旁边都标着红箭头,纪何初的眉头当即开始打架,何豫赶忙解释道:
“这个波动范围是正常的,医生已经看过了,跟检查的时间提前一天也有关系,没事儿。”
首长变成鹰,冷冷盯住列兵B。
“真给医生看过了……”何豫被看得说实话也心虚,“明后天,我得出去一趟……”
纪何初收回目光,由上而下重新将报告看了一遍,转身出门。
“找医生问去了。”韩驰解释。
“嘿,这小孩儿,”何豫大叫道,“我现在成职业骗子了?”
韩驰笑而不语。
“刚刚看着确实正常哈,”顿了顿,何豫苦笑了一下,感叹道,“挺好。”
“舅舅,节哀。”
“嗐,”何豫挥了挥手,“这事儿我有心理准备,就刚知道那一下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她肝癌,六年前查出来的,早期,医生说五年生存率能达到50%到70%,她这都到120%了,算医学奇迹。”
何豫笑笑,“走的时候应该也不痛苦吧。”
韩驰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很严肃。何豫见状,拍了拍他肩膀,说:“没故意瞒着他,这事儿我也很晚才知道,我们家自从……反正后来都各过各的,没什么联系。我姐当年走的时候在苏州留了套老房没卖,半年前住回来……跟小初讲这个像逼他去床前尽孝似的。”
“方律师把钥匙给我了,”何豫深吸口气,换了种语气说,“他说按遗嘱这屋归我,让我过去看一下,顺便收拾收拾她的东西。”
“要帮忙吗?”韩驰问。
“没事儿,有人跟我去,你陪小初吧。老屋里要收拾的东西估计挺多,晚上我就住那儿了,明天上午直接去追思会。”
韩驰点点头:“好。”
“明天——”
何豫欲言又止,韩驰知道他想说什么,却苦于没有答案而无从接话。
古人有云,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面对进退两难,韩驰在思考了一个晚上后最终决定听从老人言——
“开车出去兜兜风吗?”吃过早餐的韩驰如是问道,“或者消食。”
纪何初瞥桌子一眼:两个烧麦半杯豆浆把你给撑死了?
“去吗?”韩驰腆着脸笑。
纪何初擦擦嘴起身:“几度。”
“10度,”韩驰心领神会,取下外套递给纪何初,“穿这件长的。”
两人一起出了门。
往市区挤红绿灯的兜风并不常见,一路开车不走路的消食更是闻所未闻,韩驰握着方向盘,内心细数吉祥物不开口说话的好处。
穿过市区后车流逐渐变少,又是一个红绿灯,韩驰仗着路上没什么车于中间道龟速爬行,被直行道与左拐道左右夹击。
实线堪堪来袭,韩驰心道我还是左拐合适,接着转向灯被权威导航叫停。
“直走,”一直没说话的纪何初突然出声,扬扬下巴道,“绿灯亮了。”
“……噢。”
补上一脚油门,韩驰顺利开过最后一个路口,很快两旁就开始出现对称种植的塔柏,车速也越来越慢,最后在道路尽头停下。
“下车走走?”
韩驰若无其事地问,纪何初扫他一眼,低头轻笑一声,解开安全带下车消食。
人生地不熟,消食散步只得跟着指示牌,爬过一截长长的阶梯后,纪何初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是一排布置差不多的厅堂,色调以黑白黄为主,进门上方的电子屏都选用了黑底白字。
“哪个厅来着?”
身后的台阶有人上来,纪何初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路。
“二号,欸,二号从哪边开始数啊……”
“不知道,找个人问一下?”
“二伯!那个照片是二伯!”
孩子不记数,眼尖地从几张照片中认出二伯,拉着父母走了过去。
“你看清没有啊,隔这么远……”
“是二伯!就是二伯!我认得!”
纪何初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最后被黑白的灵堂吞噬。
“你知道是哪个厅吗?”半晌,纪何初突然问。
“五号,最左边那个。”
“你怎么知道是从哪边开始数。”
“没数,”韩驰说,“门口的电子屏上面都写了名字。”
纪何初笑了:“我也没数。”
“站这么远能看清吗?”韩驰问。
纪何初摇摇头,语气风轻云淡:“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韩驰无法确定这种“不记得”属于无所谓还是释怀,但明白纪何初消瘦的肩膀现在不需要任何人揽住。
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又吹走,两人的衣摆被双双掀起,韩驰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拿错了外套,考虑温度的同时还应该考虑风力。
“走吧。”
站了一会儿,纪何初朝另一边转身。
“我消化完了。”
松树上的鸟儿来来去去地飞,纪何初下台阶时看见一个很大的冒着黑烟的烟囱,想到读书时有次没考好不敢回家,躲在楼道里烧试卷。
冒着黑烟的火光里,正确的问题与错误的答案都被付之一炬,试卷变成一地齑粉就此绝版,再也不需要更正参考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