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法院调解室。
“韩驰!你他妈差不多行了!”
“见好就收四个字是没人教过你吗?别给脸不要脸!”
“请保持冷静!争吵没有办法解决问题!”
二十分钟不到,这已经是场面陷入混乱的第三次。
韩驰抬手开始按太阳穴。
昨晚落地后,他收到律师发来的消息,说十目影像向法院提交了调解申请,问梵风工作室这边是否接受。
几乎是同时,手机“叮”的一声弹出一封新邮件提示,发件人显示是十目影像的主摄。
韩驰的动作停住。
都是同行,对面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点儿,优秀的团队不幸摊上一言难尽的资本家,被迫塞进几个屁事不做还心高气傲的废物少爷,团队好不容易凭实力闯入决赛,谁料竟落得个名利双失。
比赛结束以来,十目影像的主摄前前后后发来不下十封邮件道歉,言辞字字恳切,只恨自己受制于人,无法替整个团队表态。
韩驰想起参赛前,就跟运动员会反复观看对手历年的比赛视频一样,梵风工作室也曾挤在一起观摩十目影像的作品,那时大家的目光充满赞美与欣赏,畅想两个团队或许在比赛之外还能互相交流成为朋友,也正是因为如此,戚云衔才会在复赛现场主动将U盘借给他们。
只是后来……
手机屏幕由亮转暗,指尖在边框上来回摩挲着,韩驰的恻隐之心逐渐冒出头,他想了想,先向律师询问了建议,又将情况与其他成员说明,大家商量一番,最终选择先接受调解试试。
然后就有了现在的局面。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韩驰默默地叹了口气。
“我再重复一遍,”场内恢复安静,韩驰耐着性子再度开口道,“我们的诉求从头到尾都只有两点,一,公开道歉,二,依法赔偿,你们能接受,我们就签调解书。”
“道歉和赔偿我们哪点没答应?你们还要怎样?”
征战沙场的总是决赛现场污蔑梵风的那一位,他指着调解书,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倒是签啊!!”
“我们要的是公开声明道歉。”戚云衔强调。
“真好意思啊,道个歉还要公开?”对方语气嘲讽,“搞这一套,以为傍上亦度娱乐你们就摇身一变成大明星了?我呸!圈里他妈看不上你们梵风的人多了去了!我告诉你们,最好掂量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然我有的是——”
“别说了!”
十目影像的主摄一把将人拉回,却换来劈头盖脸的辱骂。
“还有你!废物!”
对方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这点事儿都摆不平,我爸当初投你们简直就是瞎了眼!”
“请注意场合!”调解员再次出声。
朝韩驰这边瞪了一眼,那人转身,直接离开了调解室。
“李律,我看没有什么调解的必要了。”仁至义尽,韩驰转头对律师说道。
“韩驰,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十目影像的主摄赶忙赔笑道,“我们真的是诚心来调解的,但你也知道,公开道歉波及的范围太大,会对团队名誉产生很大的影响,十目影像现在已经——”
“那梵风工作室的名誉呢?”戚云衔愤然打断道,“当初听信一面之词将我们拉入黑名单的客户,你们不公开道歉声明,难道要我们一个个私下去解释?拿什么解释?”
“我……”对方的声音弱了下去。
“我们已经很体谅了,”韩驰的声音略显疲惫,一字一句道,“梵风工作室只要了一个公开道歉,赔偿款是给黑珍珠老板的,损害他人财产原本该另行立案,他们做了什么你都清楚。”
十目影像的主摄彻底沉默下来。
“我们相信你的诚心,所以才接受调解,但结果你看到了。作为同行,我理解你有难处,你要为你的团队考虑,我也要对我的同伴负责。”
言尽于此,韩驰起身,最后留下一句劝告:
“离开单干吧。”
调解失败,庭审将按流程照常进行。
在等候室坐了一会儿,纪何初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抬头,看到戚云衔走了进来。
“好久不见,纪老板。”戚云衔笑着打招呼。
纪何初的视线在他身后绕了一圈,没看到人,最后落到戚云衔臂弯挂着的衣服上。
“噢,韩驰的外套,”戚云衔解释道,“他去洗手间了,等会儿就来。”
纪何初怔了怔,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韩驰笑着把外套递给戚云衔的样子,是那种情侣之间很自然的亲密。
他们在一起了。
大脑机械地向神经中枢传导这行文字,纪何初像一台延迟卡顿的机器,不停地加载着那个圆圈。
也是,还在游轮上的时候韩驰就已经准备表白,这么久过去,他们也该在一起了。
“纪老板?”
耳边传来声音,纪何初回过神,戚云衔已经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戚云衔关切道,“要不要给你拿瓶水?刚刚的调解他们态度很差,一会儿庭审只怕还有的磨。”
“庭前辅导律师已经和我做过了。”纪何初淡淡地说,言外之意是不用关心请放心,就算我脸色难看也不会掉链子。
“嗯,”也不解释是否被曲解,戚云衔只笑,“纪老板,谢谢你一直帮我们。”
我们。
胸口闷闷的,纪何初想出去透透气,刚准备起身,又听见戚云衔问:
“纪老板,你跟韩驰是不是闹矛盾了?”
“没有。”纪何初很快地讲。
“是吗?”
很明显的话里有话,纪何初蹙起眉,朝戚云衔看过去。
“纪老板,你别多想,”戚云衔笑了一下,解释道,“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看你和韩驰最近都没什么联系……”
“黑珍珠和梵风工作室的合作已经结束,我们没有什么再联系的必要。”
不想听场面话,纪何初直接了当地打断:“戚先生,有话可以直说。”
纪何初的发言总是令人不知所措,戚云衔顿了一下,倒也没再兜圈子,问出这段时间心里反复冒出的猜想:
“……好,那我就直说了,纪老板,这样问可能有些冒昧,但——”
“你跟韩驰,是不是没可能了?”
纪何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戚云衔问的是什么。
真是引人遐想的问法。他想。
这样问,就好像此刻他拥有一个机会,只要开口,就可以能和韩驰有一些可能。
怎么可能呢。
凝着呼吸,纪何初的指甲悄无声息地陷进掌心,他的胸腔内似乎被塞入一个正在不断充气的气球,边缘越来越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纪何初的回答是沉默。
戚云衔微微弯起嘴角。
“我不会再松手了。”
纪何初听见戚云衔这样说。
啪。气球破了。
四分五裂的碎片黏在他的肋骨上,很难受,却也荒谬地让纪何初感到如释重负。
一切似乎终于要回到原轨,就好像读了那么多年的安徒生突然有人跳出来告诉你说故事的最后王子其实爱上小美人鱼啦,他们俩谁都不用死,海上的泡沫是两个人幸福的眼泪。
你说不对怎么可能呢,这种幸福处处透着荒谬,王子明明爱的一直都是那个邻国公主啊,那堆泡沫才是小美人鱼的结局。
接着那人一拍脑袋说对对对,那堆泡沫才是小美人鱼的结局。
然后你也跟着放下心来说对对对,这堆泡沫才是小美人鱼的结局。
这才对。
丑小鸭再努力也不会变成绿孔雀,皇帝再忏悔也没有办法留住夜莺,即便有人从中作梗,韩驰最终也还是会回到戚云衔身边去的。
挺好的。纪何初低下头。
也许韩驰真的可以建立一段长久且坚固的亲密关系。
只是可惜,他应该见不到了。
突然地,纪何初想起韩驰邮箱里的那枚戒指。
他抬眸看了看,没有在戚云衔手上找到任何饰品。
“我能看一下那枚戒指吗?”纪何初轻声问。
“什么?”戚云衔感到疑惑。
“他表白送你的戒指。”
戚云衔愣住了。
表白?戒指?
“你在说什——”
没说完的话被回忆淹没,戚云衔想到前段时间出差,韩驰曾在电话里很兴奋地和他说过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等他回去当面讲,后来却没了下文。等他问起,韩驰也只是打了个哈哈过去,说太忙了情况有变,以后找机会再看。
所以当初韩驰要和他说的事,是……表白?
韩驰要表白了?
跟纪何初吗,那他们现在是……表白失败了?
不对,被表白的人怎么会只知道戒指却没见过戒指?
纪何初以为韩驰把戒指送给了他,那韩驰要表白的人到底是……
“可以吗?”
脑中一团乱麻,戚云衔听见纪何初还在问,语气小心又诚恳,像得不到糖看一眼也能知足的小孩。
“我……”
戚云衔的第一反应是否认,可当他看向纪何初的眼睛,脑海中却莫名地响起一个声音——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怔愣几秒后,戚云衔用力地掐住了指腹。
是你自己说,和他没可能了的。
“抱歉,”戚云衔低下头,低声而快速地说,“戒指对我来说很珍贵,怕弄丢就收起来了,没有带在身上。”
纪何初的眼神黯淡下去。
“没关系。”他缓缓挪开了视线。
没有人再说话,等候室陷入一片寂静。
戚云衔攥着衣角,强迫自己不去想刚刚撒的谎,他掏出手机企图转移注意力,正巧有电话打了进来。
“喂?”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普通话不太标准的男声:
“戚先生,我是李律的助理小吴,”那人自我介绍道,“李律让我送份资料过来,我已经到法院门口了,给他打电话没人接,能麻烦你出来拿一下吗?我进来还得过安检,怪麻烦的。”
小吴?
印象里没这号人,不过戚云衔也没在意,合作律所那边的人认不全本来就很正常,更何况……他现在很需要这个出去的机会。
“行,你稍等一下,我就出来。”
“诶好嘞,等你啊。”
对方挂断了电话。
“律师助理送了份资料过来,我去门口拿一下。”
没看纪何初的眼睛,戚云衔说完便匆匆离开了等候室。
韩驰的外套被留在一旁的座位上,纪何初侧头,不自觉地出了神。片刻后,外套的主人站在等候室门外,再次低头检查起自己的仪容仪表。
衬衫是昨晚熨过的,皮鞋是出门前擦过的,脸是刚刚在洗手间洗过的。
应该没什么问题。
深吸了口气,韩驰抬手敲开等候室的门。
电影中的久别重逢大多通过慢镜头呈现,恋人对视的那一秒被拉长,他们会想起曾经的甜蜜和对方的好,接着煽情的音乐逐渐加强,观众开始掉眼泪。
所以说电影和生活还是有区别——推开门见到纪何初的刹那,韩驰脑子里一点甜蜜没有,蹦出来的全是纪何初的罪状。
第一,绝对没有好好吃饭,一个月不到瘦了一圈不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红润气色全给他糟蹋没了。
第二,出门不看天气预报,今天气温骤降,他这边还特意加了件马甲抵御寒风,纪何初已经潇潇洒洒活在阳春三月。
第三,过分讲究礼貌,脸色都差成那样了还只知道盯着他的外套看,不知道直接拿起来穿。
皱着眉头,韩驰大步流星地朝纪何初走了过去。
一见面韩驰眉间就搭了个架子,纪何初心里跟针扎似的,以为自己不是对方想看到的那个人,当即便起身往外走,顺便解释:
“戚云衔去门口拿资料了,他——”
“上哪儿去?”
话没说完,纪何初被韩驰抓住手腕。
蹙着的眉头更深,韩驰往下碰到纪何初冰凉的手,他用力攥住,问:“纪何初,现在几月?”
什么几年几月,纪何初觉得韩驰的问题跟动作都莫名其妙,他使了点劲儿抽出手,韩驰扫他一眼,拿起一旁的衣服。
“?韩驰!”
“吃早餐没有?”不理会纪何初的反抗,韩驰低着头扣扣子,也没给人伸胳膊的机会,保鲜膜包菜一般直接将纪何初裹成一根圆条,顺手还将空出来的衣袖打了结。
“你神经病吗?”纪何初只能想到这个理由来解释韩驰当下的行为逻辑,而韩驰没有回答,揪着衣领将最后一粒扣子扣紧,接着用力搓了搓手,“啪”的一下捂住纪何初的耳朵。
这个动作迫使纪何初抬头,他直直地望向韩驰的眼睛,就像是被对方捧着脸。
愣了一下,纪何初的耳朵很快开始发烫,他回过神想要挣脱,却发现两只胳膊连抬起来的余地都没有。
“韩驰!!”
“别动啊。”努力压住嘴角,韩驰放过纪何初的耳朵,一只手抓着衣袖结将人控制住,另一只手去摸口袋里震动了两下的手机。
纪何初仍旧在与外套不懈斗争,听到韩驰突然问:
“你刚刚说云衔去哪儿了?”
“……去拿律师助理送的资料。”顿了一下,纪何初说。
韩驰面色凝重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松开人,侧身拨通律师的号码。
“喂,李律,”韩驰问,“你今天有让助理送资料过来吗?”
几秒后,通话结束,韩驰快步走回纪何初身前。
“今天不开庭了,你先回家。”三下五除二地解除束缚,韩驰又叮嘱,“别自己回,打电话让于廷来接你。”
“穿好。”撂下这句,韩驰从外套兜里掏了车钥匙,转身就走。
“怎么了?”直觉不对,纪何初追上去问。
“我问过律师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助理过来送资料,”韩驰一边走一边说,“云衔被绑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