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ron的房间是与负责人、教练一样的单人间，家具一应俱全，中间靠墙的地方摆了一张大床。

床上的浅色床品铺得十分整洁，看不到一个褶子，简直让人不忍心破坏。

姜仪抱着枕头，指了指床，“我睡这里？”

“……只有一张床。”Aaron放下水杯，坐去沙发前，他拿起ipad说，“你先睡，我还不困。”

床足够宽大，睡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绰绰有余。

睡这里肯定比外面的沙发舒服，睡时还不会被来来往往的人打扰。

姜仪没有推辞，他摆上枕头，掀开被子上床。

片刻后，他顶着在被窝里钻得蓬乱的头发，探出一个脑袋，“Aaron。”

Aaron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iPad，背挺得笔直，他抬起头。

姜仪两眼亮晶晶地说：“你的被子好香啊。”

Aaron握着平板的指尖微微用力，他没有说话，红晕悄悄蹿上耳尖。

“Aaron。”姜仪又唤了一遍，声音明显软和许多，带着被子的包裹感，他半闭着眼睛呢喃，“谢谢你收留我。”

他像是困极了，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呼吸变得均匀。

Aaron至今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开口让姜仪进来。

他盯着床上拱起的小圆弧，姜仪十分克制地睡在床的一边，仅占了大概四分之一的位置。

Aaron只知道，他很喜欢听姜仪的声音，喜欢看姜仪眼睛弯弯地笑……

当晚，Aaron在沙发上坐了一夜，但第二天并未让姜仪察觉。

第二天，耳塞还没到，Aaron在后半夜上床。

第三天，耳塞还没到，Aaron和姜仪同一时间上床。

……

后来，耳塞到了，但姜仪依旧和Aaron睡在一起，再没回他的那间六人寝。

_

这天，晚上十一点提前结束了训练，第二日是休息日，教练返还了他们手机。

姜仪拿到手机解锁，一眼看见了五条奶奶打来的未接电话，一条是昨晚，四条是今天。

最近的一条就在十五分钟前。

姜仪心中一紧。

“怎么了？”Aaron跟在他后面，见他表情不对，轻声询问。

“没事，你先上去吧。”姜仪说。

等一楼人散得差不多了，他躲去了空旷的消防通道。

姜仪蹲在角落里，播了电话回去。

电话接通，他提高了声量，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透露出训练了一天的疲惫，“奶奶！”95贰⒈陆零贰巴彡

姜女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有力，她的第一句话是，“宝宝，生日快乐——”

姜仪闻言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天……是他生日。

他只能“嘿嘿”两声。

“今天不是周日吗，宝宝怎么不接电话呢？今天做了什么？”姜女士问。

姜仪继续用听不出异样声音说：“过生日呢，没注意到电话。”

“我跟姑姑说我已经是大人了，不打算过生日，姑姑非说我还小……她还给我买了双新鞋呢！”

“我今天、今天跟朋友去了游乐场玩、对，玩了一整天。”

“周月姐姐还给我订了个蛋糕！我们刚刚还在吃，我请了几个同学在姑姑家开party……”

姜仪缓缓抱住膝盖，头枕在腿上，“兴致勃勃”地为他的谎话增添各种细节。

就好像，他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普通初中生一样。

可是听着姜女士耐心的回应，他的眼泪不知不觉落下，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委屈在此刻涌了上来。

原来成为职业选手，并不是只要游戏打得好就可以了。

昼夜颠倒的训练很累，无止尽重复的游戏让人厌倦。

瞒着最亲爱的家人飞到千里之外的彷徨，抛弃中学学业之后的惶恐，那些隐隐约约上浮的悔意，都被姜仪刻意忽视。

他独自做了一个影响巨大的决定。他是大人了，要自己承担后果。

因而，他恐惧停下来细思，只敢埋头往前。

姜仪原本两颊还未褪去的肉感在这短短几个月间消失，下巴变得尖细，比待在姑姑家时还瘦。

电话挂断后，姜仪默默流了一会儿眼泪。

一道阴影投在他身上。

姜仪抬头，Aaron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紧抿着唇瓣，那双总是宁静的黑眸也不再平和。

姜仪胡乱抹了两下颊边泪，“你怎么来……”

他话还没说完，Aaron抓住他的手臂，试图将他从地上拉起。

“做什么？”姜仪蹲在原地没动。

Aaron胸膛起伏，他用近乎执着的语气说：“过生日！”

“我们去买新衣服、新鞋子，去游乐场，去吃蛋糕……我带你，过生日。”

姜仪呆呆望着Aaron，大颗大颗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他迅速低下头。

Aaron俯下身，张开手臂抱住姜仪，他说不出动人的安慰、他只会说：“不要哭，还有时间，生日快乐，不要哭。”

姜仪埋在Aaron怀里，小声的呜咽在静谧空旷的消防通道中格外清晰。

等姜仪心情平复后，Aaron再次试图将姜仪从地上拉起，想要赶在今天仅剩的42分钟里带姜仪完成生日仪式。

姜仪反手拉住Aaron，哑声告诉他，“没关系的，Aaron，我不是因为没有过生日才哭的，我已经是大人了。”

“大人也可以过生日。”

“可是已经十一点了，我们不能从俱乐部外出，他们不会允许的。”

“可以。”Aaron仍不放弃，他说，“我家人预备买下俱乐部，我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六千月薪把自己卖给了俱乐部的姜仪。

他吸吸鼻子，小声嘟哝，“我讨厌你们有钱人。”

Aaron听见了，他认真地说：“有钱的是我的家人，不要讨厌我。”

姜仪破涕为笑，他握住Aaron的手，“我开玩笑的，我永远不会讨厌你，Aaron。”

Aaron的手比他大上一整圈，柔软又温暖，姜仪忍不住与他十指相扣。

Aaron去姜仪并肩蹲下，侧目看着那如水涤过的曜石般的眼眸，心想，他真的永远不想看见这双眼睛流泪。

第二天休息日。

Aaron家的司机来了俱乐部，把姜仪和Aaron带走，俱乐部的人果然没有多说什么。

姜仪与Aaron一起在游乐场玩了一整天，吃了十分美味的蛋糕。

当晚，姜仪收到了Aaron送他的一双鞋。

姜仪有些惶恐地捧着鞋盒，想起了昔日室友们的夜谈，试探地问：“这双鞋不会也要十几万吧？”

Aaron张嘴刚要回答，姜仪就着急忙慌地打断，“算了算了算了！”

他痛苦地摇头说：“如果你告诉我了，我可能会永远舍不得穿。”

Aaron说：“不贵。”

姜仪瞪了他一眼。

Aaron十分乖巧地停下没有再说下去。

-

姜仪和Aaron是俱乐部里最亲密的两个人。

姜仪喜欢在Aaron身上随地大小趴，两人简直达到如胶似漆的地步。

他们在游戏里延续了现实里的胶黏风格，酷爱中野联动。

明明是五个人的游戏，但其他人都很难跟上他们其中一方的节奏，两人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被教练和队友调侃是“一魂二体”。

训练了几个月，为检验成果，教练安排了姜仪这一组青训生跟NSG一队首发的训练赛。

结果令人大跌眼镜，姜仪和Aaron这对初出茅庐的小将展现了惊人的成熟战力，带领队友打爆对面，将一队首发几人零封。

教练又是气、又是喜。

一方面气一队不争气的表现让人颜面尽失，一方面又为自己挖掘到了好苗子欣喜不已。

青训队伍大获全胜，得到了中午出门聚餐的机会，但当天恰好Aaron的家人来接他去看医生。

Aaron曾患抑郁症，在家人的陪伴下虽然走出来了，但还是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Aaron会来俱乐部，既是因为他过人的游戏天赋，也是家人希望他能融入集体。

还记得Aaron第一次同姜仪说起他的病时，说完后五指不自觉蜷起，小心翼翼地观察姜仪的反应。

他万分在意姜仪的看法。

姜仪听完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你是因为吃药才突然变胖的啊，你瘦下来肯定很好看，不过你现在也非常可爱！”

他弯着雪亮的眼睛捧起Aaron的脸。

“以后有不高兴的事就告诉我吧，我会让你开心起来的，这样你就不会再抑郁了。”

Aaron的中文越来越流畅后，大家也会慢慢开他的玩笑，说Aaron是姜仪的小媳妇，总是像小尾巴一样黏在姜仪后面。

在Aaron心里，他把自己当作西方童话中的骑士。

姜仪是能驱散阴霾与黑暗的英雄，但他想守护英雄。

他们之间，是英雄与骑士。

-

就在Aaron去医院的那天。

姜仪和队友聚餐回来，他在俱乐部见到了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