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谁让池却是池却呢

人类不宜飞行 尤里麦 3355 2025-11-25 11:23:10

池却觉得,应该是大脑的保护机制,让他回想不起池樱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反正说来说去就那些,池樱总是习惯用很尖的声音并不歇斯底里地问话。

她先问:“去乌鲁木齐干什么?”

接着问:“你不知道你已经高三了吗?”

最后是:“是你们俩谁想去?”

最后这个问题比较好回答,池却很快地承认道:“是我想去。”

池樱又问回原来的问题:“去干什么?”

池却没想到什么比实话更好的谎言,就只能实话实说了,他说去见一个朋友,池樱立刻接话道:“什么朋友?是谁?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在乌鲁木齐的朋友?”

她不知道的事情其实很多了,池却嘴张了张,杜撰不出一个符合池樱希望的朋友,他也不想将艾尼捏得面目全非。

他不说话,池樱就抓住了这种心虚的沉默,哼笑了一声,说:“狐朋狗友。”

又说:“是你带齐柏宜去乌鲁木齐的?你怎么买的票?”

池却用钱的地方很少,不买衣服,吃的也就随便对付两口,池樱升职后,给他的零用钱不能算少的那档,但也没办法一下攒出能从上海飞到乌鲁木齐来回的机票。

他欠齐柏宜的机票钱才还了一半,池樱便猜到了:“齐柏宜给你买的吧?”

“人家是不愁前途的少爷,大导演的儿子,有钱人,我叫你跟他搞好关系,你拿你的前程去跟他搞?”池樱从桌上抓过那几张登机牌,一下全摔到池却身上,像只困在池却周围局部的大雪。

池樱尖锐地说:“你以为你和他住上下楼,你们就能是一个阶层了吗?人家住在这里只是暂时的,毕业了不在一个班了,你觉得他还会理你?”

池樱说完了,她比自己想的要激动得多,胸口的剧烈起伏让她感觉胸骨都要冲出心脏,她想去拿桌上的水杯,但手也很抖,没拿稳,玻璃杯脱手摔在大理石地板上,玻璃碎成一片一片。

那些残渣大大小小,锋利的切割面把照出的每一个池却的每一面锁在玻璃碎片里,都像把他的整只灵魂打碎了,又摔在水里,捞不起来。

池却站在那里,没有回话也没有动,过了半分钟,才动作缓慢地蹲下来,把摔碎的玻璃一片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妈,”池却叫她,“我说过了,是我要回乌鲁木齐,和齐柏宜没关系,他只是替我买了票,不放心我一个人。”

“闭嘴!”池樱尖叫起来,“他也是个不务正业的,不然怎么会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不愁前途,那你呢,你怎么办!”

池樱又和池却说出她的理论:“考不上大学你就完了!”

池却其实一直以来都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人生,池樱用很短的一句话几个字就概述完全了,而且他自己完没完,居然不是他本人在评价。

池却手上握着并不完整的自己,边和池樱重复:“是我自己要回乌鲁木齐的,你别说他了。”

池却那么高,半跪下来在池樱面前还是矮她一点点,池樱抬起手,很用力地在池却脸上打了一巴掌。这一下的冲击力让蹲在地上重心不稳,他握着玻璃的手在地上撑了一下,顿时有血顺着掌纹往下滴。

她说:“什么回,你的家在这里,乌鲁木齐已经不是你的家了,也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池樱的声音太尖,让池却的耳朵都产生了很短暂的嗡鸣,和大脑无法避免的紧张,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身体组织都往回缩了一下,生理反射让他想远离面前这个他称作母亲的女人。

但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栋楼的墙壁隔音不是非常好,齐柏宜可能会听到。

听到他露出骨血的狼狈,被迫了解与和顺平安完全相悖的他想隐藏的每一面。

最后池樱回房间了,池却慢吞吞地把地上的水擦干净,慢吞吞地把自己沾满血的手掌也擦干净,回到房间,放在桌上的手机显示他有几条未读短消息。

他两只手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划伤,拿起手机的时候才发现肌肉对疼痛反应的颤抖一直没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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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许是有些别的原因,池却不是很怕痛,他为了练成站在马背上的技能,好几次从马背上摔下来过。

齐柏宜还是听到动静了,他给池却发:“怎么了,为什么我好像听到你和阿姨在吵。”

第二条过了五分钟:“你看到我的消息记得回。”

第三条是:“明天上学记得等我,我今天不玩游戏了,一定早睡。”

一开始,池却其实不是很想回,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像素文字,吵成这样了,楼下的邻居没来敲门都是万幸,他要么和齐柏宜又说一听就很假的“没事”,要么再编个更加富含细节的虚构故事,把齐柏宜从这场争吵里择出去。

但他太累了,今天实在没有编故事的力气,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脑袋一热,拨通了齐柏宜的号码。

齐柏宜可能是手机放在身边,很快就接了,快到池却怀疑他是不是又在打游戏。

“池却,”齐柏宜叫他的名字,声音没有什么不寻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怎么啦?”

池却想了一会儿,最后和齐柏宜说:“剩下还没还你的钱,我会尽快。”

齐柏宜那边停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说:“没关系啊,这有什么着急的。”

池却简短地说:“有关系。”

齐柏宜意识到应该是出了一些事情,并且这个事情很可能和自己有关系。池却很奇怪,态度和语气都是,但倒不是说对他不好。

“好吧,”齐柏宜顺着他说话,尽量不再让他感觉到心理压力,然后换了一个话题,“我下周生日,但是大家现在都在学习没空,所以我就想等元旦晚会结束以后,大家一起出去吃个饭,你要不要来?”

池却那边传来一阵摩擦声,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说:“我不去了,你们好好玩。”

齐柏宜问他为什么,听起来很失落,池却自己憋了一会儿,实话实说了:“我妈妈可能不会让。”

齐柏宜想了想,最终还是问了:“不让和我玩儿吗?”

他问得很小心,池却听出来了,心里的烦躁简直压不住地往外冒,他很快就说了:“不是。”

然后意识到或许自己语气不大好,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不是,她看到我的成绩单了。”

齐柏宜说那好吧,两个人挂着电话就没话说了,齐柏宜呼吸了几个来回,然后问他:“那挂了?”

最终还是要说谎才能维续他最低要求的平衡,池却说完就突然产生了一种从胃部泛上来的不适感,直直冲到喉咙,然后池却张嘴,很冲动又无力地说:“别挂。”

他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好不好,应该不应该,会不会被看出来,而且齐柏宜不笨,很聪明。池却有些自暴自弃地躺在床上,他想,他不敢和池樱提出这样蛮不讲理的要求,但跟齐柏宜可以,是有些欺软怕硬。

所幸齐柏宜很善解人意,很干脆地道:“好吧,那我就不挂吧!”

又说:“谁让池却是池却呢,真是没办法。”

这天晚上的电话,在池却失去意识之前都没有挂断,池却困到眼睛都睁不开的最后,他听到齐柏宜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说是说给池却当作睡前故事,他听过这个故事,格林童话中的其中一页,但齐柏宜讲到最后,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说公主把王子用激光炮炮死了。

“......”池却发不出声音了,完全睡着前,他听到齐柏宜问他,“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第二天起床,池却的手机是没电关机的状态,他愣了一会儿,感觉脑子钝钝地转得很慢,他用几十秒想起昨晚好像一直没有挂下齐柏宜的电话。

他有些磨蹭地走出房间,厨房里响着抽油烟机的声音,餐厅弥漫着食物的气味,池樱在餐桌前坐着。

她今天和公司请了假,看到池却,没有说话,但池却吃饭的那一个位置摆了一个盘子,里面有煎蛋和两个包子,一碗白稀饭。

池却闻到味道,又看了看池樱,胃里那种恶心的感觉又起来了,他在刷牙的时候就感觉有点想吐。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下了,往嘴里塞了几口,恶心的感觉越来越重,他倒了杯水压了压,背着书包站起来。

他和池樱说:“妈,我走了。”

池樱先没说话,等到池却打开门的时候,才在在池却身后说:“你现在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池却没说话,但她好像一定要追着池却问出一个想要听到的答案一般,道:“听到没有?”

池却只好说:“听到了。”

他关上门,一转头,看到齐柏宜站在几节楼梯上,愣愣地看着他。

齐柏宜其实没太听清早上池樱和池却说了什么话,但能感觉到池却脸色比平时更不好看,安奇今天看到池却的脸,都没转过来给他看肱二头肌。

老徐在课上说了作文竞赛的事,点了齐柏宜的名字,齐柏宜坐没坐相,一手扶着池却的椅背,另一只手伸长,又曲起来,对着老徐敬礼,说:“保证完成任务。”

老徐不吃他这套,说:“拿个奖回来。”

齐柏宜问:“不拿奖回不来吗?”

老徐说:“不拿奖所有高考必背故事抄三遍。”

所有人都在笑,齐柏宜用余光偷偷观察池却的表情,他看到池却唇角也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很快就消失了,他抓着笔,但手上都是伤口,贴了好几个创可贴。他问池却那些伤口的来历,池却说:“开水烫碎了一个玻璃杯。”

要是池却在平常的一个冷天和他这样做解释,齐柏宜是会相信的,但是昨天晚上,他站在露台上,听到在池樱高分贝的尖叫中的玻璃摔碎的声音。

下课后,齐柏宜被老徐叫去办公室交代征文比赛的注意事项,池却的口腔一直在分泌唾沫,他很小口地喝了几口温水,都没什么压下反胃感的作用。

他看了眼时间,站起来,走进相对偏僻的实验楼的卫生间,在洗手台前低下头。

厉洺不想和一堆人挤教学楼的卫生间,人实在太多了,还有人在里面吸烟。他捂着鼻子出来了,决定去实验楼洗手间解决。

实验楼和教学楼连着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绿树,一刻不停地散发着植物的气味。厉洺远远就看到洗手台前站着一个人,大冷天不穿外套,只穿了一间黑色的长袖毛衣,花色有点土气,袖子挽到小臂。

厉洺知道谁有这件衣服,他顿了一下,再走近一点,才发现池却下巴上都是水,嘴唇也很苍白,眼睛垂着,两手展开,撑在洗手台上。

他站到池却旁边,问他:“怎么了?吐了?”

他和池却关系完全说不上好,还有点微妙的不对付。池却抬眼看到他,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没否认,但是说:“没事。”

厉洺发现池却很喜欢说“没事”,不管有事没事都说没事。他知道他来关心也没什么用,翻了个白眼,径自解决完了,走的时候看到池却还站在那里,弯着腰。

他洗了手,回班的时候齐柏宜已经回来了,坐在座位上。他走过去,推了下眼镜,和齐柏宜说:“池却在实验楼的卫生间吐,你要不要过去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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