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却拖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接起齐柏宜打过来的电话。
“拿到了,”池却抓着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缭乱的指示牌,说,“嗯,找不到。”
“浦东机场嘛,正常。”
为了找路,他和齐柏宜打了很久的电话,期间齐柏宜一直在笑话他,直到远远看到出口那个靠在栏杆上的人,离得还有些远,齐柏宜在他耳边说:“看到我了吗?池老板。”一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上一小束玫瑰花。
池却把电话按掉,齐柏宜直起身子,把花递给他,第一句面对面说的话是:“冬不拉带来了吗?”
齐柏宜回去之后一直被剪辑和音乐疯狂追杀,有天晚上和池却打电话,一时兴起,问池却能不能用冬不拉给片子录配音。
池却点点头,把花接过来说:“带了。”
“行,”齐柏宜顺手拿过池却的一只箱子,“明天跟我去录音。”
池却跟在他身后半步,齐柏宜头发长了许多,毛躁地披在脑后,人大约是好几天没出户外,皮肤看着要比前些天更白,眼底乌青的疲惫更加显眼。
齐柏宜的车停在停车场,放好行李,他刚开了车门想进驾驶位,池却就叫了他一声,说:“我来开吧。”
“哪有这个道理啊,”齐柏宜挑了下眉,“更何况你找得到吗?”
“开导航。”池却盯着齐柏宜的脸看,问说,“我记得你昨天晚上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你十二点前一定睡觉。”
齐柏宜顿时有些心虚,和池却对视几秒后讪讪地放开了车门把手,绕到副驾驶,“我发现你这人管特别多。”
池却坐上驾驶位,头也不抬地调座椅位置,说:“你不应该早就知道了吗。”
那束玫瑰花又回到齐柏宜手上,齐柏宜百无聊赖地揪它们的花瓣,“家里好像没有花瓶插。”
“我去买,”池却问他,“晚饭想在哪里吃?”
事关生计,这个问题他们早就讨论过。齐柏宜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池却做饭他就刷碗,要是池却不做饭就下馆子,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实在要他做饭,他也能做出点什么,但能不能吃、好不好吃,入口需要再三斟酌。
池却买的航班起飞时间很早,降落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池却囫囵吃了飞机上提供的餐点,齐柏宜其实忙得忘记吃午饭,没敢和池却说。
不过他体质神奇,不吃感觉不到饿,但只要吃一口就开胃。
齐柏宜看了眼时间,说:“回家先洗个澡睡觉,五点半我带你去我家里蹭饭。”
池却愣了一下,被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才问齐柏宜:“你家?”
齐柏宜笑眯眯地扔一颗炸弹给他:“我已经和我爸妈说过了,他们也很想见你。”
池却没怎么和齐向原打过照面,对季韶的印象倒是很深。
“......你怎么说的。”池却自己面对池樱的时候颇有些桀骜不驯,轮到齐向原和季韶,便有些不知所措了。
“实话实说。”齐柏宜把脑袋往后仰,“别担心,他们反应也没有很大。”
没有很大,指的是季韶吓的只打碎了一个杯子,其他家具完好无损。齐向原有种老艺术家的从容,只说:“真发生在你身上了我还真有点没那么好接受,我去抽根烟。”
而季韶也罕见地没有拦。
跟着导航开进齐柏宜的小区,齐柏宜指挥他停好车,把他往楼上带。
齐柏宜自己住,房子并不算非常大,但很宽敞,家具都很有质感,据说请了很难请的设计师,但东西被丢得到处都是。
池却顺手捡过掉在地上的毛绒玩具,问他:“你又生什么气?”
齐柏宜知道他指的是乱扔的玩偶,抓了抓头发:“剪片子快烦死了,所以你跟我住了以后少惹我。”
“我没惹过你。”池却把玩偶摆好,放倒两个行李箱,开始往齐柏宜的屋子里,填自己的东西。
齐柏宜经过他到浴室洗澡,顺便踢了他一脚:“你最好是。”
是齐柏宜说睡一觉再去齐向原和季韶那里吃饭的,结果就是池却一个闹钟,他自己手机里还有两个都叫不醒,池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又想让他睡,又觉得放两位长辈的鸽子是不是不太好。
池却独自坐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一筹莫展,手上的齐柏宜的手机突然进来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亲爱的老妈”。
池却叫不醒齐柏宜,清了清嗓子,滑开了通话键。
“小宝,”季韶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你们大概几点到?妈妈好烧饭了。”
“阿姨,”池却把声音放低,“我是池却,齐柏宜在睡觉,可能是太累了,我没叫醒,应该会晚一点来。”
季韶对这次通话大概也毫无准备,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季韶才说:“哦哦,小池啊,哈哈,好的。”
说完才像是反应过来了,对池却说:“没关系,你把手机放齐柏宜耳朵边上。”
池却从善如流地放好了,就听季韶说:“齐柏宜,我数到三。”
然后齐柏宜在季韶的威胁里睁开了眼睛。
直到坐上饭桌,齐柏宜都还在打哈欠,池却这个时候也说不了他了,因为季韶一直没停止过对他的批判。
池却手机上多了一个微信群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看见季韶在那个群里转发了很多链接,还要和齐柏宜说:“小宝,你看下妈妈在群里给你发的文章,熬夜对身体不好的。”
说了齐柏宜一会儿,又把矛头对准池却:“小池熬夜吗?”
池却摇头,说不熬,季韶满意地说让齐柏宜要和池却学习,齐柏宜立刻就告状了:“但是他喝酒,妈妈,他怎么这样呀。”
季韶想了想,神情严肃地拍了拍池却的肩膀,“小池,那妈妈再给你转一些喝酒有害身体的推文......”
一回头齐柏宜笑得很得意,池却看了他一眼,不得不去看季韶转发的推文,用手偷偷按了下齐柏宜的脑袋。
晚餐是季韶亲自下厨,很多上海的本帮菜,也有做法口味稍重的牛羊肉,一看就是池却要来专门准备的。
饭桌上的气氛也算轻松,齐向原也是刚结束拍摄不久,齐柏宜问了几句新电影,齐向原的话头便有些止不住了。
在这里听到的独家总比电视上看到的采访不一样,出入很多,齐柏宜边听边摇头,遗憾地说:“这个演员我本来还挺喜欢呢。”
季韶给池却夹了块桂花肉,偏头偷偷跟池却说:“爸爸本来准备了好多问题要问你,昨天晚上还写了个大纲,结果今天什么都不记得了。”
季韶笑说:“他也紧张呢。”
不知道是不是齐柏宜有提前和两位长辈说过,不管是齐向原还是季韶,在饭桌上都没有提起池樱,绕到家庭相关的话题,也会被刻意或自然地转到另一个去。
池却倒是无所谓,他早就和齐柏宜说过,自己最后和池樱打的那通电话。
“她愿意联系我就联系我,”池却毫不避讳地说,“不愿意联系我就算了。”
齐柏宜看着他笑说:“你长大了还真是了不起。”
由于季韶发在群里的专家建议微信推文起了一定作用,桌上没酒,吃完饭要走之前,季韶给池却塞了两个红包。
池却没见过这阵仗,也没有相关经验,齐柏宜站在他身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最终在几回合的推脱中出来打圆场:“这是习俗,收了吧。”
回家换成齐柏宜开车,他走走停停的,看到花店停下来买了个花瓶,一会儿又说想喝水,绕来绕去的,最后绕到池却开的那家面包店。
面包店还在营业时间,店里的员工没见过池却,他们一进来,就笑着站起来问他们要买点什么。
晚上季韶和齐向原貌似担心池却吃不饱,给他打了一大碗要满出来的米饭,池却一声不吭地都吃了,现在闻到奶精的香味,一点食欲都没有,就只给齐柏宜买了两只蛋挞。
车上的冷气还开着,齐柏宜怕热,一到夏天就离不开空调,池却是知道的,站在车窗外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便利店,问他要不要吃雪糕。
“不吃了,”齐柏宜手里兜着那两只滚烫的蛋挞,“你回来吧。”蹊O韮四6姗期姗O
池却打开车门,说:“怎么不吃?”
齐柏宜叹了口气,道:“不知道为什么,越长大越对零食之类的东西丧失兴趣,偶尔可能会想吃,但真到要买的时候,我就连拿的想法都没有。”
池却本来就不吃零食,理解了一会儿齐柏宜说的话,问他:“那你现在爱吃什么?”
齐柏宜看着他笑说:“你现在很像一台更新数据储备库的人工智能机器人......”
这种说法对池却来说很新颖,不过细想一下,好像也有点道理,池却就笑了。
齐柏宜想了想,以前还会喜欢吃点西餐,现在的年纪就已经开始对家常菜有些独特的依恋了,不过想了半天,好像也没有相处什么可以特别提出来的食物,便说:“你突然让我说我好像也不是很清楚......”
“没关系,”池却理所当然地说,“以后都会知道的。”
齐柏宜开着车,脸上的每一处肌肉都走向满足,想打开车窗效仿在国道上疾驰的快感,但窗子一降下来热气就扑进来,让齐柏宜很快又把它升上去了。
池却抱着花瓶,听从齐柏宜的指挥连齐柏宜的蓝牙放车载音乐,正在找他想听的那首,突然听到齐柏宜问他:“我有个问题啊,突然想起来。”
池却手上动作没停:“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齐柏宜说,“做一次不会真的那么有用吧?”
齐柏宜说这些话脸不红心不跳的,还很期待地想看池却是什么表情,池却手一抖,手指按到另一首歌。
“不是,”他想说有时候真的招架不住齐柏宜乱七八糟的话,无奈地说,“但那个时候其实也稍微记起来一点了。”
齐柏宜说:“那采访您一下,您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池却言简意赅:“那天暴风雪,我出去找你的时候。”
那几步路是太难走了,池却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都疼,温和的雪粒变成锋利的刀,池却的眼球接触到面前无边的漆黑,极端环境下造成的身体极限,眼前好像走马灯一样,走一步见一面,走一步过一年。
风混着回忆吹进耳朵里,齐柏宜重新见到他的那个夜晚,他们相对站着,是齐柏宜更有勇气一点。
齐柏宜沉默了一阵,才说:“那早知道给你扔冰箱里冻一会儿不就行了。”
池却早就习惯了,但还是疑惑地问他:“你能正经超过三句话吗。”
齐柏宜说“不能”,但过了几秒,又说:“过两天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我陪你去。”
池却来前担心齐柏宜很忙,他则游手好闲会不会不太好,但齐柏宜一开始把他每天的生活都安排得很满,池却录完冬不拉,齐柏宜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吉他。
池却知道他收敛了,自己在录音棚和剪辑室里熬夜,但很早就让池却回家睡觉。
一开始是没拦着,直到池却去医院的那天,复查完出来,看到齐柏宜歪着头,坐着睡在医院的椅子上。
“你不觉得晚上更有灵感吗。”齐柏宜被池却叫醒,边打哈欠边说。他白天能坐着刷一天短视频,所说的灵感每次都在傍晚才能拜访他的大脑。
这几天齐柏宜也并非一直待在办公室熬夜,期间和公司谈了下这次的项目,《足迹中国》看了他们的底片,已经确定了收录计划,现在就等后期完成把成片交上来,且还外派了一名央台的专业人员协助剪辑工作。
齐柏宜是那种做不好就一直焦虑从而一直做的那种人,这几天压力大没事找事,往池却身上扔过不少玩具。
池却照单全收,包括一只水果味的橡胶制品。
他没这种灵感的烦恼,只问齐柏宜:“你什么时候有空?”
齐柏宜萎靡地说:“约好了的推不掉,这个阶段的工作结束,怎么都得秋天了。”
“干嘛,”齐柏宜问他,“你寂寞了吗,没有我陪你不行了是不是。”
池却很轻松没有负担地就说了“是”,又眼睛亮亮地问他,“齐柏宜,你愿不愿意看看秋天的阿勒泰?”
上海的梧桐叶落黄的那个礼拜,齐柏宜前一个晚上结束工作,睡了个好觉,跟着池却登上了飞往阿勒泰的航班。
这趟不是工作,没有别的目的,齐柏宜是为了池却,和他口中满山黄色的白桦林。
池却的行李比齐柏宜要大件一些,托运物品里有他的滑翔翼。
齐柏宜一开始是不赞成的,比池却这个摔过跟头的对这种运动还要应激,和他冷战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办法,因为池却认真地看着他问:“你难道不想我赢吗?”
齐柏宜和他对峙了一分多钟,想到池却说他搞不明白的、齐柏宜的摄像机快门。
或许人就是不能互相理解的,因为世界太大,未知太多,但茫茫人海,他选择了与池却互相依靠,那么好像是该包容对方的疯狂。
他也没再反对,只说:“我其实是知道你不会改的。”
那天并不算个好天气,风很大,阿勒泰也刚下完一场雨。
齐柏宜跟着池却一起到达指定的起飞点,一开始还有些浑不在意,但等池却真的穿好装备确定固定拉索的时候,他又突然跑过去,抓着池却的肩膀,说:“注意安全。”
“记得降落回我身边。”
所以就是因为这句话,池却在天空盘旋的时候也仿若踩在实质一般的陆地,飞行不是人类的专利,但翅膀会接纳永不服输的自己。
池却带着高空的冷空气,停在距离齐柏宜几步的远处,掀开护目镜,低头亲吻齐柏宜的嘴唇。
“谢谢你愿意为了我来阿勒泰。”
齐柏宜笑着推开他,说他肉麻,然后把拳头捏起来假装成话筒递到池却嘴边,问他:“请问这位飞行员先生,此次飞行任务圆满完成,您现在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池却看了他一眼,抓住齐柏宜的手腕,回答:“感谢风,感谢世界,感谢齐柏宜。”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