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谈谈我们

人类不宜飞行 尤里麦 4290 2025-11-25 11:23:10

过了有大约十秒钟的时间,齐柏宜才意识到那似乎是哭声。

齐柏宜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池却,只是下意识觉得眼泪这种东西,和池却同时出现的概率很小。

细碎的、沉闷的抽泣声不断,齐柏宜蹲在地上,目光也发直地听着,池却到最后甚至哭出了一些声音。

或许是他在外边待得太久,季韶到处找他,推开露台的纱窗门,用正常的音量说他:“你不冷呀,蹲在这里做什么?”

齐柏宜没来得及阻止他妈妈,楼下的声音一下就停住了,过了只几秒的时间,齐柏宜听到楼下的那人进屋的动静。

新的一年到了,楼下的庭院里传来滋滋燃放烟花的声音,季韶笑了笑递给齐柏宜一封很厚的红包。

而楼下关了灯,有人拉上了窗帘。

齐柏宜和妈妈说谢谢,然后和她说:“妈,我出去一会儿。”

季韶有些迷惘地问他要去哪里,齐柏宜边换鞋边说:“不远,就楼下。”

关上门以后他才反应过来,便有些尴尬地坐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上,给池却发短讯息,问他:“你出来吗?”

发完一条,他想了想,又加一条:“我在你家门口。”

五楼到六楼之间,其实说不清是谁家门口,只是以齐柏宜对池却的了解,这样说,可以让池却拒绝他的可能性变得小一点。

果然,他就等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池却回他:“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齐柏宜看到他的回复,才慢慢拖着脚步,轻声往楼下挪。挪到池却家门口,那扇很久没对他打开过的门便从里推开了,砰地一下磕到了齐柏宜的头。

池却立刻收力了,齐柏宜捂着头往里看,是一片黑暗,池樱已经去睡了。

他往后让了些,让池却出来,池却很轻地关上门,才低下头和他说对不起,问他:“疼吗?”

齐柏宜的额头被撞得有点红,池却接着楼道的灯光,看得也不是很清楚,齐柏宜摆摆手,说没事,说不疼。

他们走到楼下,一个两个都把手放在上衣外套的口袋里不说话。池却比齐柏宜高,影子在地上拉得更长一些。

实际上,齐柏宜把池却叫出来,也没有想好要对他说什么。池却在他身边沉默着,他就微微偏着一点脑袋,去看他的脸。

池却眼睛和鼻子都有点红,眼球里有红血丝,低着头,下巴磕在衣领里面。冷风迎面一吹,眼睛干疼得眯起来。

齐柏宜明明是偷看,但逐渐不满足了,想要光明正大地看,于是出声叫他了,“池却。”

池却说:“嗯?”

声音里有夹着很明显的鼻音,他应完,自己也感觉出来了,往里吸了吸鼻子。

齐柏宜没想好要说什么,只好说:“新年快乐。”

池却的声音闷闷的,回答他:“你也新年快乐,但是你刚才和我说过了。”

然后他们又沉默地站在楼道前了,风口有点冷,齐柏宜往前走了几步,池却也跟在他后面,齐柏宜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他说:“齐柏宜,你专门把我叫出来,就是跟我说新年快乐的?”

齐柏宜顿了下,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问,后来想了想,好像知道还是不知道都没太大所谓。最主要的原因,可能还是赖池却哭得让他有点不知道怎么才好,毕竟他们是好朋友。

齐柏宜也不知道说什么,便选了个新鲜的话题,没管是不是合时宜:“我可能过段时间要搬家了。”

“哦,”池却的手指在口袋里僵了一下,接着绷着声音问,“什么时候?”

池樱说的话好像一剂让他认清现实的心理准备预告,池却的理智告诉他这是迟早发生的,但真的要来的时候,仍旧没办法很平静地做出告别。

齐柏宜告诉他:“等我爸爸这部电影杀青就走。”

池却听到自己说好,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地告诉他:“艾尼去世了。”

这天,新年开始,时钟摆动的第一圈,池却告诉他,艾尼的病情控制得其实不像她每次打电话给他那样,说得很好,她的病情恶化很快,发作的时候很不好受。

“很神奇啊,长那么大一个人,从检查出来也就几个月,”池却眨了两下眼睛,“一下就不见了。”

“死是什么意思啊,齐柏宜,”池却问他,声音又开始发抖地说,“意思是我再也听不到回应了,这个人和我所有的联系都切断了,是吗?”

实际上池却不是不懂,爸爸去世的时候,奶奶没流眼泪,和他说:“hudaybuyrsa tahe kezdesem。”

如果天地允许,我们会再次平安相见。

然后在第二天早晨去给牛挤奶,烤了一如既往很香的馕。

他们对待死亡的态度好像永远从容,可是彼时失去父亲的池却没能理解,那段时间,就连池樱的状态也相对的消沉。

毕竟他们没有办理离婚,只是分居两地,还算是合法夫妻,在葬礼上,池樱也露了面,穿了一条朴素的长裙。

池却不知道为什么家族里的大人们看起来都还算冷静,他不知道怎么做到,他就以为这是只要自己长大,就能自然习得的技能。

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长到几岁算是长大,没有哪个人、哪本书回答过这个问题。

池却和齐柏宜说:“我现在在这里,我回不去,我见不到她,其实我还有点愧疚,因为我害怕的不止是她走了,我害怕的还有我和那里的联系慢慢地好像都切断了。”

他眼睛又红了,说:“我想回家了。”

齐柏宜没说话,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知道池却说的家不在楼上、不在那个关了灯的、不在齐柏宜有明确画面的范围内。

那是一个他没有理解和接触过的世界,但据池却所说,那里春天的风是复苏的肉眼的具象,夏天草地上的滩涂浓绿成一整片连绵的天空,秋天的柔软是缝补在袄子里新的棉花,冬天的雪粒好像能把一切都抹去了,等到第二年的春天,自会有万物重新填补。

这时候他才明白,不管他做了多少努力,想要让池却融入这里都是徒劳的,池却来到上海,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像强行从花田里拽出来、鲜插在花瓶里的花。

明知道营养液和水救不了他,但毫无办法,只能看着枯萎一点一点逼近心脏,在绝望里等待一场如约而至的慢性死亡。

而齐柏宜就像营养液,缓解他的痛苦,带给他大脑迟钝的麻痹。

但只是缓解而已,池却拿齐柏宜当作美梦一般,可能不知道哪一天,他醒来睁开眼,齐柏宜就会告诉他,齐向原的电影今天就拍完了,我要走了,再见。

池却说完过后很久,齐柏宜转向了他,问道:“你要抱一下吗?”

池却愣了一下,眉眼一并挑起来,发硬的鼻尖抽动了一下,齐柏宜的身体就贴了上来。

齐柏宜说,他没有经历过死亡,不能和池却乱说,他说:“但是拥抱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这天晚上,两个都已经过了十八岁的年轻男人相互拥抱,分别从对方身上获得了另一个人的气味与体温。

池却一开始确实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也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摆,干脆就不动了,身体僵硬地任由齐柏宜抱住自己。过了一会儿,大约是稍微摸清了一点门道,下半身往后稍退了一些,把头垂在齐柏宜的肩膀上。

他对齐柏宜说谢谢,齐柏宜也很礼貌地和他说不用谢,好像他们之间只是陌生人,齐柏宜只是帮陌生人池却顺手拿了一杯咖啡。

齐柏宜的鼻子被池却蜷曲的发尾扫得有点痒,一个喷嚏没打出来,于是只有闷在鼻腔里,他吸了下鼻子,那股痒意便顺着气流往身体下面走,走到心脏的位置,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

心脏很重地跳了一下,像那个喷嚏,把一股奇怪的热流往身体下面冲。

只是那时候齐柏宜还不明白那是什么,只以为大约是时间在身体里留下的一次普通的潮汐涨落。

春节过后,池却和齐柏宜都在为考试忙碌。校考的录取成绩出来,齐柏宜过了上海戏剧学院的线,现在就等六月份的文化课高考结束,成绩出来,就能尘埃落定。

最后不到半年的时间,季韶没有再陪着齐向原从这里到那里地跑拍摄地,留下来陪着齐柏宜一起高考。

其实齐柏宜对于家庭陪伴这种东西,一向要求不高,受到季韶和齐向原的影响,齐柏宜的性格也相对独立,更何况季韶出门在外的时候没晚不间断地给他打视频电话,到手机没有信号的地方也会尽可能地给他发短讯说明情况。

校考成绩出来,在外面的培训机构上课的艺考生也陆续回来上课了,只是其中没有齐柏宜。

季韶和齐向原的意思很明确,学校的课程对于齐柏宜可能没办法很好的消化,毕竟这么久没去学校上课,进度跟不上也是正常。

他们建议齐柏宜去课外的补习班上课,请各科一对一的家教强化复习。不过也没有替他决定,事前问了齐柏宜的想法。

季韶说:“我们家不存在少数服从多数的说法,小宝,你想不想去还是你说了算。”

她稍稍思忖了一下,又说:“不过我和爸爸都比较希望你去上课外补习班,那样对你的成绩更有帮助,爸爸也给你分析过了。”

齐柏宜没想很多,脑袋里首先浮出来的是他和池却紧贴着的座位,于是还是顺应了季韶和齐向原的希望。

就算上次除夕夜,是一次交心的谈话,肢体和肢体都贴在一起,齐柏宜的内心也没有自诩和池却关系修复,两个人反而更加没有交流了。他在程昇面前,还会倔强地不与池却自称好兄弟。

这种怪异的举动让程昇都发现了,问他:“你和池却吵架了?”

齐柏宜自然是否认,反正确实没有吵架,道:“没有,谁告诉你的?”

他是不相信程昇会自己看出来他和池却之间的氛围有所改变,没想到程昇听后,很是不服,说:“你看不起谁呢,就不能是我自己看出来的吗?”

齐柏宜看了他一眼,颇为阴阳怪气地说:“真是看不出来,谈了恋爱就是不一样啊,观察力都变强了。”

程昇是要回学校上课的,他没有多做解释,但齐柏宜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安奇。

“其实安奇也有和我说到一点,”程昇说,“她也觉得你最近和池却的状态不对劲。”

齐柏宜蛮好奇地问:“哪里不对劲?”

程昇静了两秒,反问他:“你自己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齐柏宜确实不知道,他和池却之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但要是想弄清楚,现在还缺少一些直接询问另一位当事人的勇气。

若是要开口,也不知道怎么起头,总不能再说新年快乐吧。

程昇出坏点子给他:“要不要我让安奇去帮你旁敲侧击地问一下?”

齐柏宜拒绝了,换一个人,他也想不出要怎么问比较好,更何况,这样的问题问给池却,也只能是:“你和齐柏宜最近怎么啦?”以齐柏宜对池却的了解,他一定会说“没事”。

他现在对“没事”这两个字都快应激了,觉得“没事”可以当作池却的座右铭,陪他一辈子。

他不是一直逃避的人,所以这种问题,还是要他亲自去问。

至于时机,齐柏宜还在寻找。

齐柏宜认为,季韶在家有好有坏,好的方面自然不必说,坏的地方在于他没办法浪费奶箱里的羊奶。

不和池却确定好时间,齐柏宜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早上出门的时间永远都会差一点,从来都没办法碰在一块,池却总比他要晚一点出门。羊奶又被季韶勒令必须喝掉,齐柏宜又时候会捏着鼻子喝掉,更多时候就把奶拿给补习机构的随便一个人给出去。

这种时候,齐柏宜又会想到池却。

他和池却好久没有见面,只有模拟考试的时候能短暂见一见面。

考试的时候桌椅单独一排,他也没办法和池却坐在一起,考场的安排也好像很顺着他心意一样,给他充足的空间用来逃避——池却没和他分到过同一间考场。

可是每次考试分考场之前,齐柏宜都会不自觉地去看池却的名字印在哪里。

直到有一次齐柏宜突发奇想,早上路过池却家门口的时候,把那盒困扰他已久的羊奶放在池却家门口,要是他不注意看,可能会一脚踩到的地方。

那天他在骑车去补习班的路上,就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在响,他到地方打开一看,池却给他发消息,很简短:“?”

齐柏宜回他:“给你补充营养。”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过来的文字充满池却的风格:“就是你不想喝。”

齐柏宜说“嘿嘿”。从那以后,他们每天的互动又从零变成一,齐柏宜每天早上偷偷把羊奶放在池却家门口,齐柏宜晚上回家的时候,羊奶已经没有了,池却没找他说过什么,他也没有被季韶问过什么。

齐柏宜有时候晚上回家,走过五楼的时候看到空旷的楼梯,觉得那片空气仿佛被施过魔法的残留,是一种维持他与另一个人微弱关联的魔法。

这样当送奶工的日子结束得比想象中要快,上海从冬装换到夏装好像真的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上一秒还在放新年的烟花,下一秒季韶就在他耳边,问他身份证准考证有没有带。

他们的高中是一个考点,令齐柏宜没有想到的是,他和池却居然在高考分到了一个考场,池却坐稍后方的位置,齐柏宜在前排。

走考场的时候,池却也只是对着他遥遥点了一下头,眼睛又移开不看他了。

今晨没有羊奶,齐柏宜下楼的时候看到池却站在那里,手上什么都没拿,校服的短袖在大臂上晃了一下,问他:“走吗?”

为期两天的考试,齐柏宜后来想想,其实不记得几道试题,但是记得最后一个半天,高考结束的下午,班上组织聚会,池却把聚会礼貌地推掉,程昇和安奇挽留了他几句,但池却坚持要走。齐柏宜在这时候跟上去,在狂欢里把池却拦下来的时候问的问题。

他对池却说:“我们得谈谈。”

池却眼皮掀起来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问:“谈什么。”

齐柏宜把拦在他身前的手放下,和池却顶嘴,说:“我不是说了吗,谈谈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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