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深秋的底色是一种枯黄中带着厚重的苍茫,无垠的草原如金色海洋在阳光下波澜起伏,它不是凋零的瑟缩,而是一种辉煌又沉静的蛰伏。
目光越过眼前大片金茫,远处的雪山便直达眼底,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随着车子行进不断往前延伸的道路仿佛终于有了尽头。
“这个季节不是草原最美的时候,要是再早两个月,能看到的颜色更多更丰富。”车子从山谷出来,随着视野逐渐开阔,傅聿初余光瞥见副驾的人身体坐得越来越直,眼里冒着兴奋的光,他不由出声打破僵持许久的沉默。
见时稚目光依依不舍地从车子外面移开,朝自己看过来,傅聿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动了两下,笑着解释:“白的雪山,灰的山体,青黄不接的草地,还有带着各种红的树林,许多种颜色……”说着,傅聿初顿了顿,他看了眼时稚,“很漂亮。”
“现在也漂亮。”时稚小声说,想了想补充:“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风景,不一样的漂亮。”
傅聿初“嗯”了一声,认同地点点头,“确实。”
“不过真想见见你描述的那种'五颜六色'。”傅聿初说完,时稚又觉遗憾。
“可以靠想象把它画下来。”
时稚没说话,侧过身隔着车窗看不远处缓坡上的羊群,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时稚转过身,抬头看傅聿初一眼。
傅聿初开着车,像是毫无察觉,目不斜视,专注认真,很沉稳。
时稚眨眨眼,身体转回去,看着不断靠近又迅速远离的雪山,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又转头朝傅聿初看过去。
“怎么?”
“你怎么知道我会画画?”时稚狐疑。
怪不得用直白的颜色来描述风景,正常人哪会刻意找那么多颜色来形容景色啊。
终于反应过来了,傅聿初余光瞄一眼时稚,低笑道:“猜的。”
时稚被堵了下:“……那你可真会猜。”
话一出口,时稚自己先愣住了——语气太自然太随意了,按理他不该这么无理。
不过出格的事情已经做了很多,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好像显得也就不那么重要?
毕竟他可是离开了将近十年没有离开过的城市,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旅行,跟陌生人结伴,现在又要跟陌生人去沙漠看星空。
说起去沙漠,时稚到现在还觉得很不可思议。怎么傅聿初一提,他就答应了呢。
明明是只认识几天没相处多久什么都不了解的陌生人,怎么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呢。
一定是傅聿初眼睛有毒。
那双眼睛不笑的时候深邃,笑的时候有毒。
“嗯,我就是很会猜。”傅聿初含着愉悦的声音响起。
时稚:“……”
时稚:“那你还猜到了什么?”
“猜你刚刚肯定在想,你为什么会答应跟一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去沙漠。”
时稚眨眨眼,对着空气点头:“是呀,真是不可思议。”
“是啊,真是不可思议。”
“你不要学我说话。”
“我没有学你说话。”
时稚转头过头,傅聿初刚好看过来,两人视线对上一瞬,然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可算是彻底熟络,从上车出发到现在行驶快半小时一直有些尴尬紧绷的气氛终于被打破。
“真的很意外,我自己都觉得吃惊。”笑过后时稚感叹,“我以前不这样。”
“这样是哪样?”
“嗯?”
“不会跟我……我这个‘陌生人’结伴同行,还是……”傅聿初说着顿了下,他看着前方,眼中升起捉弄的笑意:“还是不会给我这个陌生人那么多钱?”
时稚想了想说:“不会去沙漠吧,钱还是会给。”
“不怕我不还啊。”
“不还就不还呗。”
傅聿初“哟”了一声,“真有钱。”
“那你现在就还我。”时稚朝他伸手。
“不还,没钱。”傅聿初答的理直气壮,然后用恐吓的语气说:“你小心到沙漠我给你卖了。”
时稚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扬起的弧度低了点,“估计你得倒贴钱。”
傅聿初看了时稚一眼,意味深长道:“那可不一定。”
时稚抿着唇浅浅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傅聿初问:“身上怎么带那么多现金?”
现在大多商家都用线上支付,出门在外现金带太多既不方便又不安全,有个百十来块应应急差不多,没想到时稚随便一掏就掏出来一沓。后来傅聿初数了数,有800。
不知道他包里还有没有别的。
身上怎么带那么多现金?
时稚直到现在依然觉得很无语,很荒谬。这钱取出来得有大半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包里的。
说起来,时稚有这趟旅行,跟这钱多少也沾点关系。
大约十个月前,时稚发现即将要结婚的未婚夫出轨,本来已经提了分开,结果在三四月份的时候,徐以宁——也就是他的未婚夫,出轨的对象于崇尧竟然找上他,约他见了一面。
那一面,让时稚感到难堪。
他一直觉得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徐以宁出轨,他们说清楚分开就好,结果没想到自己竟被小三挑衅。
三年感情以背叛收尾,说不难过是假,但所有的难过都在于崇尧那次的挑衅中变成了难堪和屈辱。
时稚没想到原以为能在一起一辈子的人,会让别人给自己那样的难堪。虽然于崇尧找他不是徐以宁授意,但如果不是徐以宁没解决好这些,他也不用面对,本就不该他面对。
那天跟于崇尧见面结束,时稚不知不觉来到一个酒吧门口。在各种情绪驱使下,他遵从好友付雨萌曾提过的‘去酒吧用现金给小费’的言论,带着刚取的一千块钱现金去了从未去过的酒吧。
从酒吧出来,就被俩混混拦住。
他将剩下的800块钱给混混,让他们去找mb解决,结果混混不要,这800块钱就被自己随意收了起来。
后来跟徐以宁谈撤销预登记,因为财产纠纷打官司,等一切都结束,已是半年之后。
某次整理衣服的时候,发现这800块钱,看着上面还有当时掉在地上沾染的污迹,时稚突然特别想离开——离开这座载满各种或好或坏回忆的城市。
于是他来到了这里。
时稚略去与徐以宁之间的事,简单跟傅聿初讲了几句800块钱的由来。
他本意是想和傅聿初解释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放这么多现金,结果傅聿初却突然停了车。
时稚不解地看过去,就看到傅聿初整张脸都写着一言难尽。
“所以……给mb不要的钱,你就给了我?”
时稚:“……”
时稚:“…………”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钱是好钱,它有什么错呀。”时稚无语:“你不要乱想啊,并不是说给他们不要的钱,给了你,我就把你当那啥了。”
傅聿初不承认:“我没这么说。”
“但你这么想了。”
傅聿初抿起嘴角,不说话了。
“而且……”时稚偷瞄了眼傅聿初,大胆开麦:“是你主动找我要的。”在傅聿初说话之前又快速补充道:“除了那800,我没其他现金。”
傅聿初深吸一口,也不知道自己较劲什么,“其实你可以不用全部都给我。”
给他的至少别和给mb的一样多吧。
时稚学他语气小声嘀咕:“其实你可以不用找我要,谁家正常人会嫌钱多啊。”
“你说我不正常?”傅聿初震惊。
“……是你自己认领的。”
傅聿初闭嘴,又不说话了。
黑色大G停在旷野,苍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迎着远处雪山,在车里沉默地对峙着。
几秒后,时稚先忍不住偏开头。
“好幼稚,我们两个。”这种吵架方式时稚14岁之后就没有过了,他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好吧,是我考虑不周,让你误解,我跟你讲对不起。”
傅聿初:“……”
幼稚的傅聿初默默启动车子,用更缓的速度行驶在无边的原野,他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然后生硬转移话题:“酒吧门口你被混混骚扰,后来怎么样了?他们没欺负你吧。”
“没有。”时稚也顺势转了话题:“应该说没有成功。”
俩混混不要钱,时稚也察觉被人下了药,正当俩人强行架着他打算离开时,被刚从酒吧出来的一位男士看到,替他喊了保安。
在男士提出要不要去酒店醒酒时,时稚连忙婉拒并在保安的陪同下拦了辆出租车去了付雨萌店里。
时稚进去后才知道那个酒吧是gay吧,而当时替他解围的男人后面还约过他几次,都被他拒绝了。
这些时稚没有说那么细,只说:“有人看到了,后来喊了保安过来。”
听到时稚说没事,傅聿初没再多说,过了会儿突然想起一事:“你去的酒吧叫什么名字。”
时稚抿抿唇,有点尴尬:“【初遇】。”说完又状似随意地问:“你知道吗?”
“知道。”
时稚“唰”地一下转过头。
“知道,但没进去过。”傅聿初眼里藏着故意:“只是路过。”
也是差不多三四月份,有次在那边的餐厅陪客户吃饭,等代驾的时候好像看到过有人在巷子口拉扯。
他没多留意,酒吧门口调情的事时有发生,跟他有没关系……
没关系么。
傅聿初看了眼时稚,视线在他侧脸的酒窝盘旋,忍不住又一次假设——如果那次他多留意一眼,如果被纠缠的人刚好是时稚,是不是就可以早点……
不过假设是最没用的东西,从来都没用。
傅聿初敛去眼中所有情绪,现在已经很好。
“哦。”时稚听傅聿初没进去过,略微放松。
只是还没放松多久,就听见傅聿初又说:“【初遇】是gay吧。”
笃定的语气。
时稚:“……你不是说你没进去过?”
“【初遇】在安城很有名啊,我知道不奇怪吧。”傅聿初揶揄:“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是我,我紧张。“傅聿初口中说着紧张,其实一点没看出来紧张,反而有种终于等到的轻松愉悦,他低笑道:”我怕性向被你发现,所以紧张。”
时稚眼睛瞪老大:“你,你……”
“怎么,很奇怪?”傅聿初睨了他一眼,笑说:“雷达这么不灵敏啊。”
时稚:“……”
“还是你真觉得我是路上随意载人的那种‘热心肠’?”
萦绕几天的试探被这么直白的讲出来,时稚只有平静没有意外。都是成年人,行为和眼神写的明明白白,没法骗人。
傅聿初确实不是热心肠,至少他对赵中利三人没有这么热。
如果一开始时稚反应迟钝没有察觉,可山顶专为他停留的日落,他不能假装看不见。
县城酒店晚上,傅聿初的那句“沙漠星空很漂亮”,时稚不是听不懂里面的暗示,那时候他只是没想好。
可是第二天——
分别的情绪那么浓,傅聿初的眼睛那么亮。
从答应一起去沙漠看星空的那一刻,他们彼此就已经心知肚明。
“你不是热心肠。”时稚靠着椅背,侧头看向傅聿初,笑着说:“你是老乡见老乡。”
傅聿初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神采飞扬:“走吧,老乡,带你去下一站。”
行程是傅聿初安排的,时稚没有任何意见。他们走的是一条长达400多公里全程几乎没有铺装的公路,这里没有明确的方向路牌,只有傅聿初手中的方向盘带着时稚去往未知的冒险和自由。
车子开过草原,进入大山腹地。越野车行驶间带起的颠簸,仿佛与大山脉搏同频共振。
真是刺激又冒险的旅程,但无比畅快和自由。
临近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今晚的落脚点——是个叫拔那的藏族村落,他们将在牧民的帐篷借宿一晚。
傅聿初好像对这里十分熟悉,车停好后他让时稚先别下来在里面等会让,他拿上背包去了村落最中间的帐篷。
没一会儿傅聿初就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对藏族夫妻,他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跟傅聿初交谈。
时稚听明白了,对方问住一起可以吗。
傅聿初看向时稚,时稚也不矫情,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被带去一间打扫过的帐篷,时稚以为帐篷会比较冷,结果里面竟然很温暖——帐篷不大,一张一米五左右的床榻占了大半位置,挨着床榻放了个方形火炉,火烧的很旺,将炉身烤得通红。
怪不得不冷。
牧民跟傅聿初交代几句火炉用法,注意通风之类的安全问题,方才离开。
“床有点小。”傅聿初立火炉边盯着时稚伸在炉子上方取暖的手轻声说。
时稚垂着眼,看火苗在手心下方跳跃:“……挤挤吧。”
“好。”
两人站在小小一顶帐篷里,挨在一起烤了半天手,抬头对视的瞬间突然笑了。
傅聿初:“你收拾,我去找他们买点吃的。”
傅聿初离开后时稚搓了搓发烫的手指和发红的耳尖,才打开傅聿初帮他拿进来的背包,慢吞吞往外拿东西。
刚刚烤火那一幕,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好多年,就……还挺温馨。
傅聿初再回来时端了个托盘,上面用盖子盖着。
“这什么?”时稚套好枕套走过去,好奇道。
“饺子,甜茶,还有青稞酒。”傅聿初把东西放火炉旁边的小桌上,掀开盖子:“先吃,不然一会儿凉了。”
时稚不怎么爱吃饺子,没吃几个,青稞酒他喝不惯,倒是甜茶挺喜欢。傅聿初就把自己的也给了时稚,然后又出去一趟,再回来端一碗面和一碗酥油茶。
一大碗汤面下肚,时稚胃里心里都暖呼呼。
睡前喝了青稞酒和甜茶,两人都不怎么有睡意,挤在小小一张床上,火炉将半个帐篷照的昏黄。
在这一方小小天地,连呼吸仿佛都带着暧昧。
这里床品不像上次住过的农家刚洗过,时稚在傅聿初找吃的的时候换成了自己带过来的。
熟悉的床品,却有不同的气息,来自身边另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陌生的地方,身边是刚认识没几天的人,心在这一刻却出奇的安稳。
两人都平躺着,傅聿初双手枕在头顶,看着颇有年代感的帐篷屋顶跟时稚讲述自己这段时间的游玩经历。
时稚双手轻搭在腹部,傅聿初略显低沉慵懒的声音伴随着心跳声缓缓入耳,他时不时回应着。
“时稚。”傅聿初突然叫他名字。
“嗯。”
“谈过恋爱么?”
时稚转头,傅聿初平躺着,时稚看不清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只能看到傅聿初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突然有点想笑。
他在心里说,谈过,何止谈过,他都差点结婚。
“我没谈过。”傅聿初像是根本不想要时稚回答,只自顾自说出这么一句语意不明的话。
“嗯?”时稚下意识问:“为什么?”
为什么。
傅聿初没有回答。
他眼中染上一层雾,朦胧又遥远。他侧过头对上时稚愣愣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没解释。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时稚,又问了一遍第一天见面就问过的话:“怎么一个人来旅行?”
这次时稚没有立马回答,他沉默片刻,轻声反问:“你呢?”时稚转过身,侧躺着,看向傅聿初:“你为什么一个人来旅行?”
“我啊。”
傅聿初也转过身,跟时稚面对面侧躺着,他看着时稚的眼睛说:“我可能是想找一个人吧。”
“你找到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饱饱们,我手腕疼,一天码不了多少字,这几天没法日更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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