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稚迷路了。
说来尴尬,开学已有两三周,时稚依然不认路。
原因之一是安大校园太大,建筑太多,路太绕。
原因之二是……时稚太宅。
开学近半个月,除了必须要参加的活动,时稚的生活只有固定的三点一线——教室,画室,宿舍。连食堂都没去几次,吃饭大多数时间在宿舍解决。
如果不是美院的李教授让去育知楼找他一趟,时稚今天压根不会出宿舍。果然,出来没走多久就迷路了。
他跟着导航走了许久,结果导航将他带到一座红房子面前。以红房子为中心,向四周蜿蜒出好几条小径,导航一直提醒左转,然后他就绕着红房子转了一圈。
结果又回到原点,时稚塌下肩膀皱着眉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导航也不是绝对有用啊。
手机揣兜,时稚走到旁边一颗巨大的银杏树底下,坐在条椅上歪着头四处打量。
这里是安静的,阳光被高高低低的树叶遮挡,褪去了夏日的灼热,变得温和而透亮。一缕缕光束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晃动的光影。
盛夏已过,满目葱郁已悄然流转成初秋的颜色。银杏树向阳的边缘枝叶率先被秋光吻成了浅黄,越往深,烟绿便越固执地停留,与黄色交织、渗透,形成一种黄绿交织的温柔色调。
红房子静静矗立在夏秋交融之中,给眼前的清冷涂上一抹亮色。
就是太静了。
静的没有几个人出现。
时稚当然是人,他的意思是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当然也有偶尔路过的同学,但旁边都有其他人同行,时稚不敢上前。
又坐了半天,离李教授说的时间越来越近,时稚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他起身往前走,走了没多久就停了下来——红房子后面,银杏树下,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的男生在打电话。
时稚觉得称呼对方为男生有点……怪。
他年纪倒是不大,就是这身打扮,时稚没见过有几个学生会这样穿;但要说是老师吧,看起来又太年轻。
不过时稚希望对方不是老师,如果是老师的话,他更加不敢上前问路;如果是学生就挺好,跟他一样。对方虽然看着有些疏冷,但应该不会凶人不会嘲笑自己……吧。
想想该怎么说……
傅聿初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不远处鬼鬼祟祟的男生。
他今天陪学弟学妹们来安大打辩论,不需要他上台,只是为了镇场。辩论赛已经开始半天,学弟学妹们发挥挺好。傅聿初见用不上自己,里面又太闷,就借口接电话来了外边。
红房子是安大地标建筑,打辩论的地方离的不远,傅聿初没几分钟就走到了这里。
刚好项师兄打电话过来问个事,刚说没几句,他就察觉有人偷瞄自己。
傅聿初对这种偷偷打量的行为见怪不怪,从初中开始,不论男女,对他表达好感的人数不数胜,他早已免疫。
果然,前面鬼鬼祟祟的男生慢吞吞朝自己走了过来。
傅聿初不是同.性恋,对同.性恋也没有任何感觉。他只是觉得感情是最无用,最不可靠的东西。
他打算跟往常一样处理,只是拒绝的语气或许可以柔和点,因为慢慢挪过来的人,看起来有点紧张。
傅聿初做好了拒绝的准备,男生也来到了他面前。
“同学。”
面前的男生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他皮肤是种不正常的苍白,一双大眼透着忐忑和紧张,“同学”两个普普通通的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莫名缱绻的味道。
我也不一定不是同性恋。这个念头突然闯进脑海,砸了傅聿初一个措手不及。
“你知道……育知楼怎么走吗?”时稚鼓起勇气,垂着眼,小声问出想了半天的话。
“……”
等了几秒没听见回答,时稚不得不抬头去看,这一看就愣住了——眼前的男生实在有点好看,尤其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时稚略显慌乱地转开视线,余光扫过男生下半张脸,只见他抿着嘴角,下颌线绷得很紧。
看起来不太高兴。
叫错了。
时稚慌了,忙改口:“不好意思,老师。”
傅聿初:“。”
还是不见反应,时稚快速偷瞄一眼,发现对方眼神有种无奈,又有点困惑。
时稚把这种困惑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你也是大一新生吧。”所以同样不知道育知楼怎么走。
知道自己问错了人,时稚正想说点什么体面话离开,就听对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跟他气质相配的清冷,又有点低沉。
“穿过银杏小道,向西大概50米,绕开池塘,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
时稚哦了声,说:“谢谢。”
“不客气。”
指了方向,男生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低着头盯着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聿初瞥了眼男生低垂的脑袋,目光落在对方有些调皮的发旋上,心道,果然,并不是他自作多情脑补太多,只是没想到看着社恐的人竟然还有这样的小心思,没有跟别人一样一上来就要联系方式,而是先问路。
本校生找外校生问路,假的太明显,他都不忍心拆穿。
傅聿初来了兴趣,期待对方接下来的反应。他满脸揶揄,像个胸有成竹的猎人一样等着猎物落网。
时稚有什么反应?
时稚只是在想,他刚刚就是从银杏小道过来的,并没有看到什么池塘。他怀疑对方在捉弄自己。
以前他就遇到过专门捉弄自己往相反的方向指路的人。
可是对方说的笃定,都精确到50米这样的数字了,时稚一时拿不准对方到底是在胡说八道还是真的在给他指路。
他抬头小心朝对方看过去,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眼里有戏谑,但没有嘲讽和讥笑。
时稚瞬间就有了决定,他将手背在身后使劲揉搓来缓解紧张,然后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语气认真:“其实我知道怎么走,就是考考你。导员说新生要对校园很熟悉才行,不然容易迷路。”
傅聿初:“?”
傅聿初差点笑出声,不过他忍住了。
时稚说完这句话后没敢看对方的表情,他连忙转身,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顿住了。
“算了,还是我带你过去吧。”时稚转头,仰着脸,说话时脸颊浮现一颗浅浅的酒窝。
阳光洒在他身上,头发照成了浅棕色,眼睛雾蒙蒙的,透着水汽,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傅聿初对对方的说辞有点无语,但他又觉得自己应该是无聊的,因为他真的让少年带他去了他本不需要去的什么育知楼。
安大的银杏小路是安城有名的一道风景线,每年深秋银杏黄时,总有许多游客慕名前来打卡。
此时刚入秋不久,盛夏的暑气还未完全消散,银杏小道被清冷舒爽的青绿遮挡,让被太阳晒的有些浮躁的心绪得到舒缓。
两人走在阴凉的小道上,阳光透过树隙洒下来,在身上布满耀眼的光斑。
傅聿初落后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带路”的少年,少年的脸在晃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脸上带着点不太明显的婴儿肥,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颤动。
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漱漱声响,几片急性的绿叶打着优雅的旋儿,随风轻轻飘落。
落在草丛,落在地上,落在……少年的头顶。
傅聿初盯着那片绿色的扇形银杏叶看了半天,不见少年反应,傅聿初便伸手摘了下来。
不动神色地敛进手心。
刚走出银杏小道,刺目的光便直直袭来,时稚用力眨了眨眼睛,想问哪边是西,突然想起此刻他才是带路的那一个。
于是他悄悄打开手机指南针,很自信地往右边拐。
傅聿初在后面无声地笑了笑,慢悠悠跟上。
走出大约50米距离,时稚左顾右盼半天,没看见什么池塘,他停下脚步问旁边的人:“池塘呢?”
傅聿初挑了挑眉,指着不远处的一潭水说:“那不就是。”
“……”时稚无语:“池塘比这大很多,那顶多算水池。”
溪筑小楼旁边有许多池,那个才算池,眼前这游着几尾金鱼的地方,只能叫小水池。
傅聿初不与他争论,点点头说:“知道了。”
时稚抿抿唇,没说话,按照对方之前说的方向往前走,很快便看到了墙体上写着“育知楼”三个大字的楼宇。
楼下有几颗紫藤花树,藤蔓顺着木质长廊延伸缠绕。只是现在不是紫藤花开的季节,只有绿的叶和枯萎的花藤。
时稚停下脚步,看着站在紫藤花树下的人,他置身在明暗晃动的斑驳里,脸上落着稀碎的阳光,让他冷峻的轮廓变得柔和。
那双长而不狭的眼睛就看着自己,看得时稚有点慌乱。
他想阳光太偏心,树影的光晕将对方衬得朦胧又美好,谁看了都会慌乱。
时稚心跳突然有点不正常,不正常的后果就是他欲盖弥彰地说了句蠢话:“前面就是了,下次不要记错。”
傅聿初暗自哂笑,瞧这话说的多正直多坦荡,像是自己才是问路的人。他刚想说话,对方再次匆忙道谢,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教学楼。
傅聿初那句“你叫什么名字”在嘴里打个转,又原原本本地咽了回去。
不过最终他还是知道了问路少年的名字——时稚,时间的时,可爱的稚。
说不清什么原因,傅聿初后来又来过几次安大,而且每次都能十分巧合的遇到那个叫时稚的少年。
他看到时稚有时候一个人在湖边画画,目光专注,一坐就是一下午,中途也不见起身活动。
傅聿初想着长时间久坐对身体不好,时稚身边怎么就没人提醒呢。
有时候是在美院僻静的画室,时稚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上沾着颜料,神情严肃,目光虔诚。
或者是在教学楼前,下课路上……傅聿初碰到过好多次,他总是一个人,走路习惯低着头,落在热闹之后。
傅聿初想过去打声招呼,毕竟他们也算是有缘。只是对方总会目不斜视的从自己面前走过去。
像是没有看到他,又像是早就忘了他。
没有多失望,毕竟奇怪的只是自己。
-
男生宿舍总有谈不完的话题,有时是一把carry全场的游戏,有时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有时甚至是食堂阿姨打饭时给谁多打了一勺,都会嘻嘻哈哈说不完。
对于二十岁出头荷尔蒙爆棚的他们来说,谈论最多的还是美女帅哥,更何况感情这种不分年龄段的经久不衰的话题。
傅聿初所在的研究生宿舍住了四个人,这晚正在谈论有关情感的话题。
他们宿舍有个叫周浩的男生人送外号包打听,说好听点就是消息通,说难听点就是爱八卦。
这会儿周浩正滔滔不绝讲着刚刚听来的八卦:“……我艹我艹,据说两人当场就打了起来,那男的可嚣张,扬言“不被爱的才是小三”,嘲讽对方养胃就早点让位,关键周围有不少人叫好,真特么离了个大谱。”
周浩说的是下午发生在隔壁大学的事,两男生为了一个女生大打出手,有说打架的是前任和现任,有说是正宫和小三。
本就是道听途说的消息,周浩自己也说不明白,但消息丢在宿舍,立马引起其他几人的讨论。
舍友A:“不就是劈腿嘛,又不是结了婚出轨,值得闹成这样。”
舍友B:“如果是前任现任就还好说,若是正宫和小三,那还挺抓马。”
舍友A:“这有什么,世上男人千千万,这个不行直接换。”
周浩:“你这扫射面积有点大了啊喂,万一有天你成了被换的那一个呢。”
室友A嗤笑:“到那天再说呗,先过好当下。”
舍友B:“牛逼牛逼,你有这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
“破坏别人感情,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么。”
三人正嘻嘻哈哈互相口嗨吹捧着,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三人齐齐闭嘴,朝声音来源看过去。
傅聿初在椅子上坐得笔直,黑色签字笔在他指尖轻转,他背对着他们,低着头,目光落在桌上的书本上,刚刚的话像是只是随口一说,可声音却是冷的。
说话的三人面面相觑,还没等他们找到声音,傅聿初又凉凉开口:“什么时候,不道德,成了一种鼓吹。”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有点尴尬。
几人关系一直都挺好,傅聿初平常不参与他们的话题,但绝对不会制止,像今天这种带着明显情绪的话,还是头一遭。
舍友A在身后张了张嘴,手指向自己,用唇语问另外两人:在说我?
室友B摊了摊手:不知道,可能还有我。
周浩挠挠头,尴尬道:“那个……聿初,我们刚刚说闹着儿玩呢。他俩你又不是不知道,看到女生都怂成啥了,也就口嗨过过嘴瘾,破坏人感情的事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都不敢做。”
室友A\B在后面疯狂点头又摇头。
周浩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句怂逼。不过想想他自己在傅聿初面前也怂,明明对方比他们要小几岁,但在宿舍的地位却是最高。
平时还好,看着挺安静一人,要做决定拿主意的时候,他们下意识就会问傅聿初,对他有种莫名的服从感。
周浩时常感叹,气场这东西,真是天生的。
“抱歉。”傅聿初将签字笔丢在桌子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刚刚没控制好情绪,不是对你们。”
“没有没有。”三人齐齐摆手,“你说挺对,这种事本来就不道德,不值得鼓吹,我们不口嗨了。”
宿舍安静了半天,又聊起了其他话题。傅聿初莫名烦躁,他抓上搭在椅背的外套起身,说:“我出去一趟,你们要带东西么。”
“要要要,我要南门那家的烤鱿鱼。”
“我要……”
夜晚的风带着阵阵凉意,吹散了傅聿初心头的烦闷情绪。他沿着校外的街道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安大门口。
傅聿初呼出一口浊气,如以往无数次一样朝着宿舍楼方向走过去。路上碰到几对站在黑暗角落你侬我侬依依惜别的情侣,傅聿初加快了脚步。
安大宿舍楼前面不远处有个下沉弧形广场,此刻有两人正站在台阶上说着话。
傅聿初刚想绕开,其中一人在这时候开口,傅聿初放弃了离开的打算,停在原地,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掉进耳朵。
“真的不用了,你拿回去吧。”
“我宿舍还有,这是专门给你买的,你放着晚上饿了吃。”
时稚看着递到面前的东西,有点无奈,他往后退开一点,再次拒绝:“不用了,我晚上不吃东西。”
“好吧。”徐以宁看出时稚的抗拒,没有再强迫他,只是说起别的事:“臧老先生最近要在安城开画展,我找人帮忙拿了两张票,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不了。”时稚依旧拒绝,想了想直接把话挑明:“学长,开学那天你帮我我很感谢,以后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想法。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画展你找别人去看吧。”
傅聿初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隐在黑暗里,被时稚叫做学长的人,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傅聿初听见对方用无奈的语气说:“时稚,你可真直接。”
傅聿初听见时稚丢下一句“我回去了”,就想离开,结果却被对方叫住。
他问了一个问题,傅聿初也想知道。
“时稚,你是吧?你是喜欢男生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嗯……学生时代的傅聿初,跟工作后的不太一样,嘿嘿
饱饱们,这条if线的大标题我取不好,暂时用“那些年”代替,你们谁有好的标题,求贡献呀[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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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今晚)见呀,具体几点不知道,估计也是晚上十一二点吧[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