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稚做梦了。
梦境杂乱无序,场景不停变幻。
一会儿是溪筑小楼的夏日露台,月季花溢出墙角,爸爸妈妈背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笑着打趣说“小稚要好好学养花,以后谈了对象送你自己种的花更加浪漫”。
一会儿是开学帮过他的徐学长将他堵在墙角逼问“你是吧,你是喜欢男生的吧”。
时稚突然很害怕,他往后躲,可坚硬的墙角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话。不等时稚捂住耳朵,那些话就像蛇信子一样钻进了他的脑袋——时稚是徐以宁男朋友,他们在谈恋爱。
“我不是,我不喜欢他。”时稚不停地解释,可根本没人听他说话。他急得大声说:“我没有男朋友,我不喜欢男的。”
“是么。”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时稚愣愣抬头,就看见傅聿初正站在阳光里。
画面一转,那些密密麻麻吐着蛇信子的人群变成了秋日金黄的银杏叶,傅聿初穿着问路那天的白衬衫,他勾着嘴角,望着自己的眼睛格外深沉,他说:“时稚,你不是么。”
肯定否定的话都没法说出口,时稚张了张嘴。
“徐以宁不是你男朋友,那我呢。”他听见傅聿初问:“我只是你朋友么。”
傅聿初离得很近,时稚没法再像吃火锅时一样装作没听清,他下意识舔了下嘴唇,看着傅聿初眼睛说:“我送你一幅画吧,你可以当头像。”
梦中付雨萌没有出现,所以时稚听到了傅聿初没说完的话。
“什么意思啊时小稚。”傅聿初一手拢住他的后颈,一手捏着他的下巴,他们鼻尖相贴,气息纠缠,“说清楚点,我比较笨。”
时稚难受。
傅聿初咬着他的唇说“我帮你”。
时稚不敢看傅聿初的眼睛,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结束后,时稚喘着气坐起身,还没等他完全平复,就听见傅聿初低沉暗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时稚,你没有男朋友的话,我要追你了。”
……
时稚,我要追你了。
时稚大喘着气从梦中醒来直愣愣躺在宿舍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时想着这句话。
他受不了身上的黏腻去卫生间冲澡然后搓洗换下来衣服时也想着这句话。
等他终于将自己收拾妥当坐在桌子前掏出工具想要画画时,这句话,以及傅聿初那天傍晚在夕阳里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像刚刚洗浴室里氤氲的水汽因子,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皮肤,再渗透到五脏六腑,最后爬满四肢百骸,从内到外将他牢牢控制。
时稚搓了搓被水汽熏染到发烫的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摊开画本,开始画画。
不想了,不能再想了。
可是傅聿初说的追,是怎么个追法?
他们的相处好像跟之前也没什么不一样,除了消息发的频繁点,见面的次数多了点,其他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别人追人也是这么追么。
不过傅聿初没像徐以宁那样缠着送东西、时不时逼问自己,时稚就觉得这种追法……挺好。
虽然那句“我要追你了”不是询问,只是通知。
不过当时自己什么反应来着?时稚左手撑着脸,右手在画本上涂涂画画,他好像没有反应。
傅聿初没让他有反应。
在说完“我要追你了”这句话后,傅聿初留下一句“记得我的画”,就在付雨萌和自己震惊的眼神里潇洒离去。
当时他觉得傅聿初没继续留下真是太好了,虽然他后来被付雨萌拉着盘问许久。
付雨萌问他跟傅聿初什么情况,对傅聿初什么感觉。
时稚在画本上描好线稿,开始铺色。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两三周,答应的画一直没有送出去。倒不是时稚有意拖着,只是他画了好几版,总是不满意,差点感觉。
感觉么……
好感肯定有的。
只是他之前分不清这种好感是对朋友的依赖还是单纯的喜欢。
就像之前对舍友讲“不知道自己喜欢男的女的,没往这方面考虑过”,他不是说气话,是真的没想过。
时稚知道自己某些方面发育迟缓。可能没人引导,也可能是活的太封闭,他其实没什么欲望,青春期男生都有的反应他很少有,几乎连春.梦都不做。
不过这段时间倒是做的频繁了点……
底色铺完,开始画细节。
没想过,分不清,不代表不知道。他见过爸爸妈妈相爱的模样,所以知道什么是喜欢。
对徐以宁,时稚清楚自己不喜欢。
至于傅聿初……
时稚看着未干的画纸,橙黄是底色,青绿在前,两道背影在染着秋日的浪漫里,走向银杏深处。
感觉可能会出错,但身体反应不会说谎,当旖旎梦中迷糊人影有了清晰轮廓,时稚就知道了。
——他对傅聿初有最原始的欲望。
时稚将画纸抽出来夹在一边等风干,他盯着终于完成画看了半天,然后趴在桌上,将头埋在胳膊上,无声地笑了。
等画送出去的时候,他要对傅聿初说“不用追”,因为我也喜欢你……
嗡嗡嗡——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不停震动起来,时稚直起身,拍了拍发烫的脸,去看手机。
来电显示徐以宁。
时稚不由皱起眉头,自从上次跟傅聿初他们三个一起吃完饭之后,他就再也没跟徐以宁见过面。
徐以宁倒是不停给他发消息,时不时送东西。但时稚为了躲他这段时间都很少去画室,除了上课就是呆在宿舍,他们几乎没碰到过。加上他跟室友说过别再替他收东西,徐以宁的东西也送不出。
时稚以为徐以宁会放弃,可看着不停闪动的手机屏幕,时稚眼皮狠狠跳了跳——他抬手挂断了电话。
只是没过几秒,又有消息进来——
徐以宁:【时稚,我是徐哥室友】
徐以宁:【徐哥喝醉跟人吵起来了,我们都劝不动,你要不过来看看】
时稚拧着眉头敲字:我不去了,我跟他没什么关系,你们……
不等他敲完发出,对方又发了消息过来。这次是语音,时稚点开,背景有点嘈杂,时稚听到徐以宁含糊不清地囔囔:【你特么,傅……你就是个不要脸的小……】
声音太杂,时稚没听清,他还想再听一遍,又进来了一条消息,这次说话的是徐以宁舍友:【跟徐哥吵架的好像是上次跟你们一起的那个帅哥,你……】
时稚没听完,抓起衣服就往外走,边走边打字——
【地址发我】
-
大学城有条小吃街,里面东西物美价廉,极具烟火气。每到晚上,出来觅食的学生都会汇聚在此。
此刻一家环境稍好的庭院烧烤店里,徐以宁舍友给时稚发完地址将手机递给徐以宁,头疼地说:“我跟他说了。”
徐以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挑衅地看着傅聿初:“我能叫他来,你能吗?”
徐以宁室友看他这个样子,欲言又止,犹豫半天到底没说什么,不了解全貌,还是先等人来了再说,于是他只客观陈述:“时稚找我要了地址。”
“看到没?”徐以宁眼中得意更浓:“这就是正牌和小三的区别。”
太傻.逼了。傅聿初实在不想多理会这个傻.逼,他本来想走,结果听到时稚名字后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虽然时稚否认了这个傻.逼是他男朋友,但自己同样不是时稚男朋友。
傅聿初不知道徐以宁舍友怎么跟时稚说的,总归不会提自己就是。他现在要了地址……
想到时稚可能会过来,傅聿初拽了把椅子过来坐着,他不走了。
时稚没多久就到了。
这家烧烤店是庭院风格,天冷了,店家将庭院隔成了大大小小好几个空间,每个空间放置2-4张桌子。有隐私,但不多。
时稚被服务员领过来时,这个空间其他客人都已散去,只剩下两桌——傅聿初和徐以宁分坐两端,其他人围在身后。
很明显,他们不是一起的,只是巧合碰到,然后吵……打了起来。
时稚先注意到傅聿初眉骨上有点擦伤,他抿抿唇没说话;又去看徐以宁,同样的位置,徐以宁也有擦伤,下巴上多了一块儿青。
时稚很生气,可眼前的场景又让他觉得有点滑稽——椅子那么多,两拨人除了脸上挂彩的其余竟都没有坐,就站在两人身后,像是随时能打起来。
都多大人了,好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竟然打架,他们不怕被学校处分吗!
想到这里,时稚更气了。刚好这时候傅聿初朝门口看来,时稚瞪了他一眼,快步走过去。
“时稚,你来了太好了。”徐以宁舍友也看到了时稚,激动道:“你快劝劝你男朋友和你朋友,我是真没法了。”
时稚朝他点了点头,走到傅聿初面前。
徐以宁室友睁大了双眼,看看时稚又看看面色铁青的徐以宁,张了张嘴没说话,默默退到一旁。
“疼吗?”时稚垂着眼,手指轻轻点了点傅聿初眉骨的擦伤。
“没事。”从看到时稚后,傅聿初身上的戾气就收了起来。听见时稚问,他下意识说完顿了两秒,换了幅可怜巴巴的语气小声说:“还挺疼。”
时稚:“……活该。”
傅聿初抬手轻轻碰了碰时稚的手背,时稚睨了他一眼,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问:“谁先动的手?”
“他。”傅聿初立马说,虽然是他激怒在先,不过这个时稚就不用知道了。
时稚点点头说:“知道了。”
“阿稚……”
从时稚进来一直没说话的徐以宁开口叫了一声时稚,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先动的手。”时稚转过身看着徐以宁,面无表情道:“我们不追究,你以后也别再纠缠。”
说完这句话,不理会其他人震惊的表情,时稚牵住傅聿初的手将他拉起,对后面站着的几人说:“我可以先带他走么?”
“可以可以……”傅聿初同学下意识齐声回答。
徐以宁身后站的几人面面相觑,都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徐以宁不才是时稚男朋友吗?他现在一副维护别人将人带走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徐以宁刚刚不还说对方是小三他是正牌男友吗?那现在这是时稚劈腿,小三上位?
“哦对了,”时稚拉着傅聿初走到门口,又转过身,错开徐以宁狰狞的目光,对他舍友说:“我不知道外面那些关于我和徐以宁的谣言怎么传出来的,但我男朋友真不是他,你们以后别再误会了。”
“徐以宁,要不你跟你舍友解释一下?”时稚又说。
直到时稚离开,徐以宁都没有开口。
-
安城冬天不怎么下雪,这会儿却飘起了雪花,虽然是淅沥小雨夹杂着零星雪花粒,但稀碎雪片落在衣服上,会让人意识到冬天终于来了。
时稚拉着傅聿初出门后就一言不发地攥着他手腕一直往前走,傅聿初跟在身后,也不说话。
他看着手腕上不同于自己皮肤颜色的纤细手指,脑海中回想着刚刚在烧烤店发生的事,心里简直要爽死。
傅聿初任由时稚牵着自己,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进夜晚的安大校园。
进了学校,时稚刚想放开手,傅聿初一个巧劲,反手握住他,将他的手牢牢抓手里不放了。
“你……”
时稚抬头,眼睛很亮。
“我怎么了。”傅聿初明知故问。
时稚感受着手心不断渗出的细汗,他咬咬唇仰着头问:“为什么打架?”
傅聿初就笑了,那笑容有点不符合他气质的痞气。他微微垂头,用额头轻轻碰了下时稚额头,稍微退开一点点距离,反问:“为什么管我?”
“……”
“为什么啊。”傅聿初拉着他走了几步,将他逼在银杏树下。
时稚靠在银杏树干上,抬头是傅聿初眼里的星河,他一只手还被傅聿初抓在手里不放,一只手捏着衣角揉搓几下,大着胆子说:“就管,不行啊。”
傅聿初低低地笑,他和时稚挨得很近,他笑的时候时稚隔着厚重的衣服仿佛都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他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时稚偷偷想。
“行倒是行。”傅聿初另外一只手捻了下时稚耳朵,最后手指放在时稚唇上QQ按压,哑声问:“就是只有我男朋友能管我,时小稚,你是吗?”
一簇簇烟花在时稚脑袋炸开。
他攥住傅聿初大衣领口,仰头亲了下他下巴,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眼神:“你说是就是。”
是。
傅聿初扣住他脑袋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嗯……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种在一起的方式适合他们,嘿嘿。
if线不会很长,所以很多都一笔带过,不会写很细,也不会有太多拉扯,不过甜甜甜啦
这条if线还有差不多2章结束。
明晚差不多也是这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