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醉鬼
孟佑的低情商, 不是得罪人的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低。
一句“难怪陆总喜欢你”砸得下来,差点把时观夏砸一个趔趄——
差点没在工作室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表演一个平地摔。
“孟总。”
时观夏没去看其他人的表情,语气带上了几分严肃:
“我和陆总,只是普通上下级关系。”
看他反应这么大, 孟佑憨厚地挠挠头:
“啊?我也没说你们不是啊,陆总确实很欣赏你的工作能力,看重你。”
孟佑瞅他, 中年男人单纯的眼睛眨啊眨,眼里那意思——
你想到哪里去了?
时观夏:“……”
好吧,是他思想被于理星赵淮他们带歪, 想岔了。
他深吸一口气, 决定回去好好纠正一下自己的思想。
不要这么杯弓蛇影。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时观夏把话题引到工作上:
“孟总,关于‘幻海’的表情系统总失真的问题, 我需要和技术团队进行详细对接。”
谈到工作,孟佑轻松的神色也收敛了,他引着时观夏往里走:
“没问题, 会议室已经准备好,负责面部捕捉与表情驱动引擎的核心技术人员, 都已经等着了。”
时观夏:“好。”
……
会议室内,大屏幕上不断切换着“幻海”在测试时, 遇到所有表情问题:
僵硬和情绪断裂最为严重。
为了更直观展现问题,郑群还做了一个I.N其他游戏和幻海的对比视频。
视频结合平海这边保存的面部肌肉绑定数据, 以及微表情动作捕捉原始素材,时观夏举例:
“……这里, 主控在接收到噩耗时,眉心肌肉的收缩与嘴角的下拉动作不同步,导致悲伤表情显得虚假。”
郑群适时切到相应画面。
时观夏:“驱动权重需要调整,眉心区域的编码优先级应该提高,与嘴角的次级动作形成更自然的联动。”
“还有这段,角色眼球微动和眨眼频率过于规律,人机感很重,需要在底层算法中,引入更复杂的生物噪声和情境反馈……”
都来平海市了,那时观夏要求的就不仅是角色表情不僵硬。
而是真实感。
技术主管忍不住道:
“时总,您提到的问题,正是我们目前的工作难点。”
一款游戏有几百上千的角色出场,要是过于追求“活人感”,那工期真是遥遥无期。
也没那么多人力物力。
所以大多时候,不重要的NPC,人机感强一点,也是很正常的事。
“嗯,这点我也了解。”
时观夏点点头,拿过触控笔,在数位屏上勾勒:
“我们可以在关键剧情节点,预设几种‘混合形状’基础表情,再通过实时演算进行平滑过渡和细节叠加,而不是完全依赖程序化生成。”
多演算几次,提高准确性。
这样既能保证核心情绪的准确传达,又能增加人物生动性。
技术主管皱眉,觉得这样工作量比原先大太多了。
见他的表情,时观夏道:
“当然,这只是办法之一。”
说完后,时观夏看了郑群一眼,郑群会意,直接上手,调整了一个角色眼部周围的骨骼权重参数。
实时渲染出来后,角色原本呆滞的眼神,立刻显得生动了不少。
时观夏:“解决问题的办法很多,但在找到最优解前,我们也不要嫌麻烦。”
技术主管听后点点头。
平海工作室的技术负责人,起初对时观夏这个空降的、过分年轻的“总负责人”还心存不满,觉得又是一个什么都不懂、来折腾他们的。
但一轮深入的技术讨论下来,眼神里的轻视已经不见了。
时观夏只是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建模师,建模水平怎么样他暂且不知,但时观夏所表现出来的对表情把控的细腻程度,和对底层技术的理解深度……
都远超一个普通就建模师的水平。
并不是他之前以为的花架子。
要追求复杂真实拟人的表情系统,工作量确实成倍增加,一群人在会议室待了一下午,助理都往里面送了三回茶水。
几轮探讨结束,虽然没法一蹴而就,但至少明确了优化方向。
算法迭代排期和测试流程也上了日程。
工作室的众人对时观夏彻底信服:
时观夏思维敏捷,提出的几个解决方案,既有理论支撑,又具备实操性,显然不是纸上谈兵。
尽管这几个方案,都要他们去一一实施,测试,但比只提要求、不管实施起来是不是空中楼阁的领导好多了。
会议结束,工作暂告一段落。
孟佑热情地提出:
“时总郑工,辛苦了一下午,晚上我做东,咱们一起吃个便饭,也尝尝我们平海的特色菜?”
时观夏婉拒:“应该的,吃饭就不用了。”
他不太喜欢应酬,况且平海的特色菜,他中午已经尝过了。
郑群也不擅长这种场合,他的妻子也很讨厌他喝酒应酬,刚好有电话打过来,南枫市那边出了点事,需要他回酒店加个班。
郑群理所应当地打车跑了。
时观夏也想跑,但没跑掉。
孟佑拉着他,大有不同意就不松手的架势:
“时总你难得来一趟,中午就错过了,晚上你怎么也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尽尽地主之谊,酒店我都订好了。”
时观夏张张嘴,刚想说话,孟佑又赶紧道:
“陆总不是也来了么,时总你把陆总叫来一起?”
时观夏:“……”敢情在这里等着呢。
看着图穷匕见的孟佑,时观夏无奈:
“孟总,陆总日理万机,有他自己的工作安排,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况且陆攸衡又不是他想叫,就能叫动的。
这种饭局,想也知道陆攸衡不会来。
听了时观夏的话,孟佑却坚持:
“要不时总你打个电话问问?”
万一陆总给面子呢?
陆总都来平海市了,要是他没一点表示,很说不过去,不管怎么样,问问不出错。
时观夏:“……”
他都能想象出陆攸衡接他的电话时,那冷淡拒绝的嗓音。
但被一个中男人,用期期艾艾的眼神盯着,时观夏也确实顶不住。
陆攸衡只告诉他孟佑情商低,没告诉他孟佑还有这么缠人一面啊。
孟佑抓着时观夏胳膊晃:“问问嘛。”
时观夏:“……”
说实在的,鸡皮疙瘩差点起来了。
在孟佑的注视下,时观夏只得无奈点头:“好,我问。”
孟佑喜笑颜开松手,时观夏给他打预防针:
“我只负责问,但陆总极大可能不会来,孟总你也……”
别抱太大期望。
孟佑很上道:“我懂我懂。”
时观夏在心里叹气,硬着头皮走去旁边给陆攸衡电话。
时观夏在心里祈祷陆攸衡别接,但铃响没两声,听筒就传来男人低冷的嗓音:
“时观夏,怎么了。”
听到陆攸衡的声音,时观夏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清清喉咙后开口:“陆总,是这样的……”
时观夏言简意赅地转达了孟佑的邀请。
说完后顿了顿,时观夏又压低声音补充:
“孟总盛情难却,陆总你要是忙也没关系,我来应付就好。”
反正电话打了,有个交代就行。
时观夏话音落下,电话那端沉默几秒,就在他心想“看吧,陆攸衡肯定不会去”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冷冷淡淡的声音:
“地址。”
时观夏没反应过来:“嗯?”
什么地址?
陆总惜字如金:“酒店地址。”
时观夏:“???”
时观夏心情有些复杂地挂了电话。
孟佑凑过来问:“怎么样怎么样?”
陆总同意了吗?
时观夏点头。
“哈哈哈我就说!”孟佑顿时喜笑颜开,用力拍了拍时观夏的肩膀:
“时总,你和陆总的关系果然好,我这完全是沾你的光啊。”
他就说陆总很喜欢时观夏!
……
这下更溜不了了,时观夏心情更复杂了。
孟佑定的酒店,是一家以本地私房菜出名的酒店。
陆攸衡还没到,时观夏和孟佑谁也没有先进包厢,而是酒店大门等。
时观夏看着翘首以盼的孟佑,脑子里莫名蹦出一个不恰当的词:
望夫石。
这三个字在脑海里一闪,时观夏赶紧摇了摇头,把它晃了出去。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慕尚缓缓在酒店大门停下。
来了!
孟佑立马调整好面部表情,笑吟吟迎上前。
门童小跑过去,为后座的人拉开车门。
车门打开,两条包裹在西装裤下、修长笔直的腿首先映入众人眼帘,最后是陆攸衡那张脸。
“陆总!”孟佑眼尾都笑出了褶子。
陆攸衡目光扫过孟佑,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最后看向时观夏。
时观夏对从副驾驶下来的夏瑶点了点头,一转脸,正对上陆攸衡冷冷的视线。
时观夏:“?”
陆攸衡浑身散发的冷气,比深秋的天还冻人,时观夏不明所以,而冷冷的陆总,已经冷冷地迈步走向酒店。
包厢在三楼,不变的大圆桌。
吸取中午的经验,落座时时观夏主动坐在了陆攸衡旁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观夏感觉自己坐下后,陆攸衡身上的冷气没那么足了。
孟佑坐在陆攸衡的另一边,全程带笑,让工作人员上菜。
他还准备了一瓶好酒。
孟佑端起酒杯站起身:“陆总,我敬您一杯。”
时观夏杯子里也象征性地倒了一点酒,但他没动,转头看陆攸衡。
陆总还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听后眼皮一抬,还没出声,孟佑紧接着又道:
“这杯酒我必须敬您,不光是谢您赏光,更是佩服您慧眼识珠!”
“下午时总让我们开眼了,我们工作室那几个心高气傲的小子,现在对时总那是心服口服!都说您派来的这位负责人,是真有本事……”
孟佑这一番话,嗓门洪亮,情真意切,没有半点溜须拍马的虚伪。
全是基于下午真实工作成果的由衷佩服。
他重点强调了时观夏的能力、才华和带来的实际成效。
原本兴致寥寥的陆攸衡,听了孟佑的话,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是吗?”
本来专注吃饭的时观夏,在对上陆攸衡似笑非笑的目光后……
默默放下筷子。
没想到这杯酒里还有自己的事呢。
而另一边的夏瑶,则是诧异地看了孟佑一眼,心想:
到底是谁说孟佑情商低的?
说话一针见血的好听,这不是挺高的吗?
想到这里,夏瑶又不动声色地去瞄BOSS的表情,果然,就见陆总原本淡漠的神色,已经缓和不少。
时观夏业务十分生疏地接话:
“孟总夸张了,是陆总领导有方。”
陆攸衡目光掠过因为孟佑这过于直白的夸奖,而有些不好意思的时观夏,觉得孟佑这略显粗犷的嗓门,都顺耳不少。
说话顺耳,陆总也愿意给个面子。
骨节分明的手端起了那杯一直未动的白酒,陆攸衡对着孟佑略一抬手,随后将杯中透明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从时观夏的方向看去,刚好能看见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
陆攸衡都喝了,时观夏深吸口气,也咬牙喝了。
辣、味道刺鼻、刺喉咙。
是时观夏对白酒根深蒂固的印象。
哪怕孟佑准备的这瓶酒很贵,但他喝完也没感受出半分孟佑说的“丰满醇香”“入口绵甜”。
只觉得烈。
喝得时观夏直皱眉。
时观夏酒量很差,平时最多陪赵淮喝两杯啤酒,白酒没喝过没经验,刚才他喝得太急了,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至胃底。
呛得他眼尾瞬间就逼出了生理性的雾气。
旁边伸来一只手,递过一杯花茶:
“不会喝别逞强。”
时观夏也顾不上道谢,接过杯子就灌了两口,试图压下那令人不适的灼烧感。
在时观夏抬眼的时候,陆攸衡看见了他被酒液刺激得发红的眼尾——
那双原本清冷澄澈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雾气朦胧的水光,眼尾洇开一片秾丽的绯红。
像纯白纸张上,不慎沾上的一抹红。
那抹红色与小建模师冷白的肤色形成极致反差,带着一种本人不自知的、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昳丽。
看着时观夏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留下痕迹的脸……
陆攸衡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一瞬。
抹去那抹红。
或者更用力,让它颜色更艳丽,让它彻底融化。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脑海里交织,陆攸衡黑沉沉的眼眸转深。
“没事吧。”孟佑关心地问时观夏。
陆攸衡敛了神色,翻涌的情绪被压在眼底,不透露分毫。
时观夏捂着嘴咳了两声,对着孟佑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有了这个经验,时观夏后面就不这么莽了,在孟佑一杯接一杯时,他最多就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小口。
没办法,孟佑在饭桌上实在太会说了。
陆攸衡让他别喝,但时观夏有种不陪一口,就过意不去的感觉。
此时时观夏和夏瑶有同感:
孟佑这情商哪低了。
这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
见他只是酒液沾湿唇|瓣的程度,没像最开始一样一口闷,陆攸衡也就由着他去了。
……
酒过三巡,酒劲上来了。
时观夏感觉有点晕,但又没到醉的程度。
时观夏起身,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一下。
推开包厢门时,差点撞上隔壁包厢路过的人,还好时观夏还没醉,反应快拉住了门把手。
时观夏道歉:“不好意思。”
“没事。”
那人身上酒味很浓,显然已经喝了不少,好在没有发酒疯,随意地对时观夏挥挥手,显然没在意。
不过那人在看了时观夏一眼后,目光却猛然停住。
确切地说,他是看见了包厢里面的人。
时观夏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反手合上门去找洗手间。
隔壁包厢的人视线被隔绝,终于拿正眼看时观夏,在看清他的脸后,先是一愣,随后眼中有一丝了然闪过。
……
冷水刺激皮肤,让时观夏脑子清明两分。
看着镜子中的人,时观夏下定决心,等回包厢后,就算孟佑说出花来,他也不喝了。
连抿都不抿了。
感觉一口接一口地抿,他后面又喝了小半杯。
时观夏对自己的酒量心里也有数,再抿下去,十有八|九得醉。
用力地揉了揉脸,时观夏收拾好走出洗手间,迎面又撞上一个人。
“陆总?”
看着长身玉立地站在外面的陆攸衡,时观夏愣了一下。
陆攸衡把指间刚点燃的香烟摁灭:“我还以为你醉倒在里面了。”
时观夏:“……我没醉。”
陆攸衡打量着他的神色,想小醉鬼就算喝醉了,也会说自己没醉,淡声道:
“没醉最好。”
说完后,陆总又瞥他:“不会喝还学人家喝酒。”
语气虽然冷淡,但时观夏不傻,听得出这话里的关心,双眼一弯,冲陆攸衡笑:
“陆总你放心,我不会喝醉的,我心里有数。”
低眼看着时观夏的笑脸,陆攸衡心神微动。
他现在怀疑小建模师已经喝醉了。
若是没喝醉,这人又怎么会对自己笑成这样子。
蛊惑人而不自知。
美人要在灯下观,酒后也一个效果。
时观夏望着陆攸衡,缓缓地眨了眨眼,觉得站在灯下的陆攸衡,叠了两成滤镜,怎么看怎么帅。
他眼光真好。
一眼挑中陆攸衡当假暗恋对象。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
两人身上淡淡的酒香和酒店香氛味道交织,灯影明亮,暧|昧难分。
“陆总。”
就在这时,一道煞风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酒味强势地挤进了空气中。
时观夏猝然回神,扭头看去,刚才差点撞上的隔壁包厢的那位。
那人满脸堆笑走近:“陆总,没想到真是您,我刚才在那边瞧着背影就像!”
酒味太浓了,已经到了难闻的地步。
本就有点晕的时观夏,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挪了挪。
两人的距离被拉开,陆攸衡收回放在他身上的视线,面无表情转身看向来人。
那人怕陆攸衡想不起来自己,主动自我介绍,说是在一场酒会上,有缘见过陆攸衡一面。
时观夏这才知道来人是昌荣的老总,但昌荣是一家什么公司,时观夏一点也不了解。
反正听上去不是游戏公司。
在昌荣老总单方面地简单寒暄之后,陆攸衡冷声问:
“有事?”
但凡对陆攸衡有些了解的人,都能能看出陆总这时候心情不快。
有点眼力见的,就该有多远滚多远了。
但昌荣老总今晚喝了不少,脑子已经被酒精腐蚀得差不多了。
他像是没察觉到陆攸衡话里的冷意,嘿嘿笑了两声,目光在陆攸衡和时观夏之间游离一圈,眼神有些暧昧,嘴上道:
“嘿嘿,陆总,我是不是打扰你好事了?”
作者有话说:
夏夏:打扰什么
陆总:昌荣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