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何苏一觉睡得舒舒服服,早上睁眼前,照例抱着被子滚了两圈。
谁知,撞进了另一个人怀里。
他眯着眼睛反应了一会,猛地弹坐而起。
“柒柒!我,不是,我……”
他尴尬地摆手,想要解释刚才并不是有意冒犯。
何柒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疑惑:“阿苏,你怎么结巴了?”
季何苏认命地闭上嘴,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一边看天色一边询问:“什么时辰了?”
何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应当是辰时。”
“什么!”
季何苏加快动作,套好外衣冲出了房门。
“完了完了,怎么睡到这个点,我今日还想去找一趟夫子呢!”
何柒不明所以,坐在床沿,看他跑来跑去,忙得不可开交。
最后往桌上放了两碗野菜粥和一小碟咸菜。
季何苏招呼着他过来吃饭,抽空交代道:“我今日要出门一趟,你若是有空就多砍点柴火,记得就在附近,不用上山,听说后山有大老虎,要是碰见,连我也救不了你!”
何柒似懂非懂地点头。
季何苏定定看了他一眼,“算了,有危险你应该知道要跑,我不多说了,吃完饭记得洗碗,我先走了。”
他拎着昨晚就收拾好的菜篮出了门,身上还背着自制的斜挎包,里头装着几本破旧的书。
何柒目送着他远去。
垂眸,继续慢悠悠地喝粥,喝两口,夹一块咸菜,保持着这样的规律,一顿饭硬是吃了小半个时辰。
洗完碗,他观察着天色,抬脚往后山走去。
在山脚碰见些零碎的树枝,他只当没看见。
后山那一片茂密的树林,才是他的目标。
老虎,在他的程序里,被判断为一种凶猛的野兽。
对人类来说很危险。
可他不是人类。
季何苏的叮嘱对他不适用。
何柒按照自己的逻辑分析着,往山上走去,一边观察路边的大树。
根据空气中的湿度,太阳的光照等等因素,找到了附近长得最茂盛的一颗。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握了握手指。
一拳,轰了上去。
十分钟后,何柒扛着比他双肩还要粗的树干下了山。
轻轻松松,看起来毫不费力,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下山的路显得漫长许多,何柒后知后觉,发现他已经走到了后山深处,周围丛林茂密,时不时会传出几声野兽的怒吼。
他看了眼天色,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走到接近半山腰的地方,他的余光瞥见了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
不远处,一人一虎相对僵持着。
中年男人似乎是跌坐在了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盯着面前的老虎。
瞳孔紧缩,呼吸急促,体温偏高。
何柒冷静地分析,男人处于一种极度恐惧的状态。
而老虎,晃着尾巴,四肢焦躁地抓了一把地面的杂草,时不时张开血盆大口,流下一滴腥臭的涎液。
在这种情况下,男人依旧注意到了何柒的身影,面上一喜,可是在看见何柒瘦弱的身体和看上去与自己儿子年龄相仿的脸时,眼中的光又熄灭了。
他甚至面露恳求,用眼神示意何柒,快走。
何柒分析这一番情绪废了点功夫,而后动作迟缓地放下手中的树干。
抬脚往男人身边走去。
在男人越发绝望的眼神中问道:“你不怕死了吗?”
既然已经必死无疑,男人破罐子破摔,叹了口气。
“怎么不怕,就是不想连累小兄弟你,可惜还是……嗐,都怪我为了挣多点银子供儿子读书,铤而走险进了后山……现在想想,钱哪有命重要啊!”
何柒耳中捕捉了两个词,“银子”,“读书”。
他没多问,既然疑惑得到解答,他转身欲走。
男人也没拦他,因为老虎已经龇牙朝他冲来了。
闭上眼,只能感觉到一阵腥气喷洒到他脸上,随后传来□□倒地的声音。
他诧异地睁眼,只见刚才那位小兄弟被老虎扑倒在地,白净的脖颈暴露在外,下一瞬就要被咬穿。
他不忍直视地闭上了双眼。
扑通。
有东西坠落在他身侧。
他忍不住去看,老虎已然呕吐鲜血,死不瞑目,脖子上破了个大洞。
何柒皱眉擦拭着十指上的血迹,没在理会旁人,抱着树干下了山。
不能再耽误了,阿苏快要回来了。
巧合的是,他前脚砍完柴火,后脚季何苏就回了家。
手里依旧提着那只篮子。
里头的东西没了。
可季何苏的脸色却不好,一进门就趴在桌上,脸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微颤。
何柒沉默地陪他坐了一会。
直到季何苏勉强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抬头,露出哭得红肿的双眼,扯出一抹笑。
“柒柒,你饿了吗?我先去做饭吧。”
他提着空篮子往厨房走去。
何柒慢半拍地跟在后面,追问:“阿苏,为什么哭?”
季何苏手一顿,“没什么。就是想到以后不用拼命赚银子了,我高兴。”
何柒何偿看不出来,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银子,读书。
他脱口而出:“是因为不能读书,你伤心了吗?”
这话无意间把季何苏心口的裂痕又撕扯开来。
他本就年纪不大,内心脆弱,闻言,彻底崩溃了。
哭得眼泪哗哗。
“呜呜,我今日去找夫子,把攒了好久的束脩交给他。他、他却说这些只够补齐往年拖欠的,书院今年名额足够了,如果我在今年院试前不能凑齐银两交够束脩,他便不能收我……”
何柒从他凌乱的语句中抽取了关键词。
束脩。
“所以你是因为没有银子吗?”
季何苏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哭得更大声了。
“你知道你还问我!我说出来有什么用!你难道会有办法吗?”
季何苏在十岁之前,父母双全,家庭和睦。
父亲从小就带他识字,教他念书,等他长大些,就直接送他去了书院。
季何苏自己也喜欢念书,梦想着当上父亲口中风风光光的状元郎。
十岁那年,母亲病重,花光了所有钱财后,还是病逝了。
父亲冒险去了后山,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十岁的季何苏父母双亡,陪伴他的只有一座低矮的房屋,父亲留下的几本书,还有埋葬了父亲性命的后山。
这几年来,念书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这也是父亲最后的心愿。
只可惜他能力不足,马上要搞砸这一切了。
季何苏抽抽噎噎地抹眼泪,听到院门被敲响,下意识想起身,走了两步,突然捂着双眼背对着何柒。
“我现在不便见人,你先去开门,问问是什么事。”
何柒乖巧点头,走出院子,拉开院门。
没想到还是个熟人。
方才在山上碰见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撑着膝盖正大喘气。
看见何柒,重重松了口气。
“幸好没找错!小兄弟,我姓胡,也是河下村的,你可以叫我一声叔叔,刚才在山上谢谢你了。”
他并没有多问何柒异常的神力,笑眯眯地往旁边走一步,露出身后大老虎的尸体。
“你救了我,我也没什么好报答你的。这老虎浑身是宝,拿去卖能换不少银子,放在林子里也是浪费,我就自作主张帮你拖了回来,你看……”
银子,又是银子。
何柒微微皱眉,虽然嫌弃这味道不好闻,但还是往旁边走了两步。
胡叔动作麻利地把老虎搬进院子里。
季何苏原本还躲在厨房里抽泣,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看何柒这么久没回,一时有些担心。
也顾不上哭了。
他爬起身,要去寻人。
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颗硕大的虎头被捧到了他面前。
虎目圆瞪,死不瞑目地看着他。
他吓得跌回地上,脸色惨白。
那虎头被移开,露出何柒白净的脸蛋。
“阿苏,不伤心,我们有钱了!”
他尾音上扬,透着几分天真至极的喜悦。
季何苏一阵后怕,几年前连日等不到父亲归家的那种绝望拢上心头,他又急又气。
可对上何柒真挚的双眼,斥责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滚烫的泪珠又坠落眼眶。
何柒无措地伸手,拭去那滴泪。
在季何苏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何柒看了眼手上残留的血迹,心虚地停住动作。
干巴巴哄道:“阿苏,别哭,不伤心了。”
季何苏抹了一把脸,破涕为笑。
“傻子。”
……
等季何苏冷静下来,第一时间询问了胡叔事情的经过。
他笑着解释:“何柒是我娘那边的亲戚,天生神力。就是脑子有点迟钝,他前段时间才来投奔我,对后山的情况也不了解,所以才贸然上山。”
他又佯装生气:“不过,好在救下了胡叔,那我待会就不教训他了。”
胡叔听了,笑呵呵地摆手。
季何苏顺势提到了地上的老虎,反正他一个人也干不了这么多活,干脆拉一个经验老练的猎户入伙。
当天,胡叔就借来驴车,拉着季何苏和那只大老虎去了镇上。
下午,季何苏捧着一大包钱回了家。
往嘴里猛灌了一碗茶水,双目呆愣地盯着面前的钱袋子。
被何柒拍了拍肩膀才反应过来。
“我、我们有钱了?”
何柒重重点头。
被银子砸懵的脑袋也只迷糊了一瞬,季何苏又反应过来。
将银子倒出来,在里面扒拉一通。
“这些给你,这些给我。这样算下来,你就不欠我银子了。算上我今日帮你卖了老虎,你得给我点辛苦钱。”
他拿出一把铜板放在自己面前,“这下正好,够我交束脩了。”
他学着大人的模样,郑重地端起茶杯:“今天,谢谢你啦,柒柒。说起来我之前对你的态度也不好,你却帮了我这么多。这样,我们以茶代酒,干了!”
何柒手里的茶碗被碰了一下,他回神。
把面前的钱堆推了回去。
“这些,也给你。”
在季何苏惊讶的眼神下,他缓缓开口。
“我没地方去,也不想走。”
这话没头没尾,但季何苏听懂了。
他无奈地轻笑一声,“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罢了,那你以后就是我弟弟了,等我日后考上了状元,就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就去京城!去过好日子!”
何柒学着他的模样笑了起来,重复道:“状元!好日子!”
欢声笑语充斥在这间低矮的房屋。
这也是此后经年里,季何苏心中最宝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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ฅ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在下午[加油][加油]
[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