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挖了他的眼

被逃婚的老实人 李轻狂没情况 8327 2026-06-26 08:54:37

“你动手吧。 ”裴连漪冷脸命令道。

刀刃“锵”的一下被主人扔到石桌上,泛着凛凛寒光,映出两人纠葛的身影。

“好……!”对着眼前的空碗,霍景昭应的十分干脆,他抬手抓起短刀,毫不迟疑地压上了自己的手腕。

随着他的动作,殷红的血顷刻间从皮肉翻涌而出,汩汩淌到酒碗里,迅速将碗底染成刺目的猩红。

看到他手腕上的割伤,裴连漪双眸震颤,浑身的血都凝结到了心口。

“嗬……啊——”

为了让血流的更快,霍景昭边割边挤血,全然不顾伤口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突如其来的疼痛令男人手臂上的青筋快速收缩,他紧抿着唇,面具下的额头渗出冷汗,动作渐渐变的迟缓又沉重。

直到放了满满一碗血,霍景昭才端起酒碗,冲裴连漪递了过去:

“这些,够了吗?裴爷?”

他粗粝的嗓音因失血不自觉的抖动,眼神却异常执拗张狂,紧紧锁住面前的人。

“……”望着他头戴的面具,裴连漪的喉咙像堵着石块,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为了他一句话疯魔到这等地步。

男人端的哪里是一碗血,分明是他摇摇欲坠的心。

看裴连漪一言不发,霍景昭忍着晕眩放下酒碗,沙哑道:“不够的话……还有,”说着,他又伸手拿起沾满血的刀,再次对准了伤口。

“够了——!住手……!住手!”只听着他压抑痛苦的喘//息,裴连漪便心痛欲裂,他再也维持不了方才的冰冷,飞快上前打掉了霍景昭手中的刀。

“为什么,为什么拦我?”霍景昭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男人用手按住狰狞的伤口,森白的齿尖微动:

“有了血,就能帮你解毒,不是么?”

“别拦我……”霍景昭断断续续地开口,又俯身去捡刀子。

看到他佝偻身躯、艰难摸索短刀的狼狈姿态,所有强装的镇定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裴连漪陡然变了声线:

“没有毒……根本就没什么毒!”

“你说、什么……?”霍景昭压着虚弱的气息,问道。

裴连漪蓦的转过身,不看他鲜血淋漓的样子,鸦色的眼睑剧烈颤抖,颤声道:“我那是……骗你的。”

说罢他紧闭双眸,做好了被男人粗暴对待的准备。

可预想的暴怒并未到来,而是落入了一个坚实又滚烫的怀抱。

只僵硬了一瞬,霍景昭就立刻起身从背后抱住了裴连漪:

“你吓坏我了……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深深圈住怀中人的胸腹,冷硬的面具埋进那温软的肩窝,不断重复道。

月色如水银般静静流泻,池水折射出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感受着男人熟悉又陌生的拥抱,裴连漪的唇//瓣无助张合,心像被无形的大手牢牢攥住,又酸又胀。

“为什么……服毒的人是我,寻死的人也是我,你怕什么?!”他闭了闭眼,厉声质问。

霍景昭汲取着他的味道,整个人惊魂未定,语无伦次道:“你要什么都行,只要你没事……!我的血,五脏六腑,心肝脾肺,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都能给你,只要你别做傻事,别离开……”

“什么都行?”裴连漪哑然一笑,笑声充满了酸楚和讽意:“如果我问你要霍景昭呢?”

“你……”霍景昭顿时愣在了原地。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把他还给我。”裴连漪的话音很轻,却像一击重锤凿进霍景昭的胸膛,击中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可是我……”霍景昭喉间一哽,险些把舌头咬断。

时至今日他方知什么叫作茧自缚,刚才听到裴连漪要服毒自尽时他慌不择路,眼下更是紧张的落了一身的汗。

情急之下,他只能用焦灼又狂傲的口吻道:“如果你想,也可以把我当做他,他能给你的,我也能。”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霍景昭只顾着一顿剖白,根本没发现自己的话多么傻气:

“我能比他做的更好。”

“你?”闻言裴连漪轻蹙眉头,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低笑两声,才转身靠近男人,纤长的手覆上对方的胸口,指尖若有若无地捻着那片墨色衣料,淡声道:

“如果是景昭,他不会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他待我向来温柔体贴,连我皱一下眉他都要心疼半天。”

“你岂配和他相提并论?你比不上他。”他毫不留情的评判道。

“你!我怎么……”就比不上了?!霍景昭面具下的脸青了又白,心里委屈的咆哮,只有掐住掌心,才能遏制住想出口的话。

裴连漪云淡风轻地移开眸光,吐出决绝的字句:“虽然不知景昭此刻在哪里,不知他是生是死,但我不会停止找他,若找不到,我便去黄泉路上陪他。”

站了片刻,他抬手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好像刚才激烈的放血根本没发生,冷淡道:

“夜深了,你回去自己疗伤吧,我要回房睡了。”

说完他转头就走,衣袂在夜风中划出清冷的弧度。

刚走两步,裴连漪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脚下一停,不紧不慢的补充道:

“对了,记得收拾桌子,景昭平常在府里很勤快,端茶递水、磨墨铺纸,这些杂活儿他都干的很好,你想取代他,就得先学着点。”

他一句轻飘飘的“学着点”,却像给霍景昭施了定身咒,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他走远。

无法对裴连漪的背影发火,霍景昭焦躁地跺了跺脚,又狠狠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对月发出一声漫长如受伤野兽般的叹息。

裴连漪的话让霍景昭整晚都提心吊胆的,他胡乱地包扎了伤口,便窝到主院门口的大树上守着,生怕一个不留神,那人又要去寻死。

直到三更天,见裴连漪的卧房没什么动静,男人才灰溜溜地离开。

回冷清的偏院随便对付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霍景昭又被院子外的嘈杂声吵醒了。

“快,都搬出来,还有那边的书、字画……”

“晌午之前就得搬完。”

听着下人们忙乱的脚步声,他皱眉起身,走出去一看,发现长廊上摆着很多敞开的箱子,里面满是裴连漪收藏多年的珠宝字画和珍稀器皿。

“你们在干什么?”霍景昭上前挡住箱子,哑声问。

“鬼面公子……”众人停了下来,纷纷露出不安的表情。

这时佩兰站出来,对男人行了个礼,低声回道:“回公子的话,老爷一早就让奴婢们整理府里的东西,说……说要把它们送到集市上去,任百姓们取用。”

“你说什么?”霍景昭诧异地瞪眼,他随手拿起箱子里的白玉小算盘,放在眼前端详,内心又泛起了熟悉的隐痛。

这小算盘通体莹白,旁边雕刻着缠枝莲纹,和它的主人有着相似的清润精巧。

不管是在书房算账还是去商会,裴连漪都要带着它,用的十分顺手,根本舍不得离身。

霍景昭也常卧在地上,或者趴在桌边看他敲算盘。

看裴连漪的手拨动算珠,听算盘在他手下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他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爱慕,哑声叹道:

裴爷的手不但长得美,还很灵活,这算盘在你手里不像算钱的俗物,倒像书里面说的什么仙家法器。

闻声裴连漪停下手里的活儿,脸庞微红,对上男人过于直白炽热的目光,神情羞涩的告诉霍景昭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他声线轻缓,带着一丝落寞:

幼时学算账,得到的往往是父母亲的冷眼和打压,后来接管家业,面对的都是利益得失、人心算计,久而久之,也觉得自己正慢慢变得枯萎无趣。

胡说!

霍景昭神色复杂的反驳他,既疼惜又愤怒的将裴连漪从椅子上拉起来,带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低吼道:

什么枯萎?!裴爷不准胡说!你会养花作画、骑马射箭、会给裴子缨和小灰猫缝衣裳,还会很多很多东西,哪里就无趣了?你、你明明是容楚城最难得的宝贝……

说到后面,霍景昭的嗓音变得低沉又急迫。

在一起这么久,裴连漪当然知道男人在“急”什么,他不动声色地环住霍景昭的脖颈,覆上他急切组织语言的嘴唇,把那些未出口的话都消弭在唇齿之间。

此刻记起那些甜蜜隐秘的小事,霍景昭不禁心如鹿撞,又焦急万分。

这些可都是裴连漪心爱的小玩意,怎么说不要就不要?!

似乎看出他的错愕,佩兰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声说:“自从霍公子没了,老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说,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扔就扔了。”

顿了顿,她叹气道:“老爷心里一定不好受,他表面不说什么,但夜里时常惊醒,问有没有霍公子的消息……”

“够了。”霍景昭听得胸膛阵阵抽痛,他陡然打断佩兰的话,对众人命令道:“不准再搬了!”

“可是老爷吩咐……”

“你们停下,我去找他。”不管下人们说什么,丢下这句话,霍景昭转身就去前厅找人。

刚靠近前厅,便见几名掌柜凑到一块儿交头接耳,像遇上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霍景昭杵到门口,视线穿过他们,看到主位上坐着的人后,他呼吸一滞,再也挪不开眼。

今天的裴连漪换下了庄严的暗色衣袍,只穿了件天青色的常服,如瀑的长发也用简单的玉簪挽到耳后,流露出平常在儿子面前才有的柔软情态。

他抱着那只胖了一圈的小灰猫,整个人倚着软塌,神思倦倦下,又透着一股惊心的妩媚。

大厅安静片刻后,一名掌柜硬着头皮开口:“裴爷,不是我们多嘴僭越,只是!这猫它怎么能代替人签契书地契呢?!”

“就是啊,这不是儿戏吗……”旁边有人本想说胡闹,但迫于裴连漪的威慑,却不敢直接挑明。

听了两句,看小灰猫在纸上踩来踩去,明白裴连漪竟然拿猫爪当印章用,霍景昭先是愕然,很快胸口就不受控的涌上一股纵容的热流,只觉得这人连胡闹都如此别致可爱,叫人心生爱怜。

听着几个掌柜的质疑,裴连漪面不改色,他慢条斯理的把小灰猫放到桌上,淡声道:“它是裴家的猫,吃的是裴家的粮,就算裴府的一份子,它摁了爪印,这些契书当然奏效。”

话虽如此,可猫和猫长得一样,爪子也一样,说出去谁认这是裴家的猫签的?

掌柜们面面相觑,有苦难言,不过等了一早上,好歹等来了裴连漪的态度,只能带着棘手的契书匆匆离开。

霍景昭刚要上前,却听离去的掌柜们在长廊拐角议论道:

“哎……自从霍赘婿身亡,裴爷行事是越来越反常了,我看裴家的气数将尽呐。”

“那又如何?!”其中一人不屑地回道:“反正咱们裴爷有上京靠着,还有不少像燕爵爷那样有权有势的爷等着……裴爷正值壮年,就算去了上京也能快活儿,咱们呐,可就惨了!”

几人言语之间,不无对裴连漪的狎昵之意。

就在这时,长廊上忽然传来一道森寒的声音:“老不死的,你们真是活腻了啊。”

“鬼、鬼面公子……?啊啊啊——!!”说话的掌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狠狠扼住脖颈,像碾死蝼蚁似的掼到廊柱上。

“你再敢重复方才的话,我便将你的舌头一寸寸割下来喂狗——!”

霍景昭脑袋里嗡鸣不断,双目猩红,浑身杀意瞬间暴涨,就算隔着青獠牙面具,也能感受到他精悍皮肉下涌动的暴烈狂嚣。

其他掌柜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哀嚎着鬼面公子饶命。

“住手!”眼看掌柜的脖子要被扭断,长廊上突然响起裴连漪惊怒的呵斥:

“鬼面,你再敢在裴府胡作非为,就立刻给我离开!”

霍景昭猛的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标致的脸庞,总藏着阴郁疯狂的眼里闪过一种大狗被主人踹开的委屈和震怒:

“你,你为了一个外人,要赶我走?!”

裴连漪眸光清冷,话音平淡道:“什么内人外人?你是身份不明的人,连他们这些掌柜都比不过。”

“你说、什么?”刚还大杀四方的男人就像泄气的皮球,踉跄着松开了手。

昨夜失血过多的虚弱,强行抵抗噬魂钉催动内力的气血翻涌,再加上裴连漪的诛心之言,让霍景昭两眼发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不由得低吼道:

“裴连漪,你讲不讲道理?!这群杂碎分明是对你不敬,我是在替你教训他们。”

“裴爷恕罪……裴爷恕罪!”众掌柜登时吓得跪地求饶。

“道理?”裴连漪不理会他们,而是弯起唇角,故意用话刺霍景昭:“你这样的混球也懂道理?”

霍景昭气极反笑:“我是不懂!我只懂谁欺负你,我就弄死谁,这难道不是最简单的道理?!”

裴连漪呼吸微变,脸迅速攀上红晕,口中却冷嘲道:“你除了喊打喊杀还会什么?景昭就从不会这样给我添乱。”

“添乱?”霍景昭指着自己的面具,怒道:“没有我,你的宝贝儿子就要被人玩死,张嘴闭嘴就是景昭,他那么好你怎么让他离家出走?!你怎么不叫他回来管你?”

裴连漪气的直哆嗦:“你——无耻……!”

瞧他俩跟小孩子似的你一句我一句的吵不停,在场的掌柜们都傻眼了。

他们在容楚城混了多年,却从没见过清贵自持的裴爷跟人吵架,更不敢想象鬼面男气急败坏的画面。

霍景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的邪火,直勾勾地盯着裴连漪的唇瓣,声音粗重道:

“好,先不说这群杂碎,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把家里的东西丢出去送人?”

裴连漪别开脸,哑声道:“我的东西,我想扔就扔,你管不着。”

“我今天管你管定了!”霍景昭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察觉到面具后方那灼烫的视线,掌柜们冷汗直冒,心想要不是在外面,这鬼面男怕不是要给裴爷“吃”了。

裴连漪却淡然如常,他微抬下巴,秋水眸凝着一丝讥诮:“你拿什么管?”

说着他好整以暇地抱起双手,扬声道:“要管的话就用钱把那些东西都买了。”

这人最近怎么总问他伸手要钱……?像查户口似的……霍景昭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犯嘀咕。

但没等他理清头绪,裴连漪便眯起眼眸:“怎么?拿不出了?”

呵,莫说买那点东西,就是娶你过门也不在话下!

霍景昭霎时急红了眼,他正要掏钱,却猛然记起银票上有九华宗的印章。

想到身份会曝光,男人在怀里乱抓的手一僵,刚积攒起来的气势整段垮掉,露出了罕见的窘迫。

将他的挣扎收进眼底,裴连漪低头抿了抿唇,又冷声道:“拿不出就没资格管裴家的事。”

霍景昭被怼的哑口无言,只能忍着气问:“你要怎么样才能不丢那些东西?”

你要怎么样,才能不再折磨自己?裴连漪。

他紧握双拳,忍耐着翻腾的血气,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人。

裴连漪心口酸涩难言,险些为他疼惜的目光败下阵来。

他咬了咬唇,依旧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用赌气的口吻道:“我高兴扔就扔,看见你这样,我心里更痛快。”

他嘴上叫着痛快,一双美眸却嵌着深深的哀伤,脸也有点发白。

“裴爷你……”

霍景昭正想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裴连漪又突然加重语气:“若不是你害死了景昭,这群人岂敢在裴府造次?是你先把我欺负的不成样,现在你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

“我——!你敢说我假惺惺?!”霍景昭像被这话彻底点燃,仅剩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指向自己,却又硬生生忍住,愤懑道:

“好,好……裴连漪,你好的很!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受尽委屈,是我欺辱了你,既然我如此碍眼,那我走!你记好了,是你不要我,是你,逼我走的。”

说完,不看裴连漪哀怨的眼神,男人就迅速离开了裴府。

霍景昭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再多看那人一秒,他就会忍受不了的冲过去抱紧他,撇开身份对他倾泻满腔的思念,不管不顾的告诉他自己有多么煎熬。

他却不知,在他走后,裴连漪脸色黯然地抱起小灰猫,对着猫喃喃自语:

“骗子……霍景昭,你这个无耻的骗子……”

一阵风拂过,悄无声息的掩盖了他低醇的声音。

现在的霍景昭是进退两难,家不能回,师无涯那里更没兴趣去,为了躲裴连漪,他只能背起手、板着脸来到军营,以“替云歌巡视铁骑军有没有偷懒”为由混口饭吃。

云帆一眼就看出男人是带着气来的,于是立马叫来几名士兵陪霍景昭练手,等男人打痛快后,他又端上好酒好菜,恭敬的向对方汇报鬼脸的行踪,说最近在城外发现了鬼脸的脚印。

“鬼脸在这一带出没较为频繁,请公子过目。”云帆边说,边在地图上画圈。

霍景昭接过地图一看,发现被圈出的地方在宁雀的老宅附近。

看来为了复仇,青花镜查到了他不少事……男人攥紧地图,眼中划过一丝寒意。

“公子,要不要往城外加派人手?”见他周身的气息降至冰点,云帆忙请示道。

“不必。”霍景昭不在意地扔开地图,回道。

在他看来,只要裴连漪好好地待在府里,青花镜就没下手的机会。

况且城里有他坐镇,谁能掀起风浪?

凭着这股蔑视和自信,待云帆退下后,霍景昭又喝了几杯酒,便盖上面具倒头就睡。

然而在他不知晓的地方,听他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帐篷外的云帆快步离开军营,来到一片空地上,对白衣人汇报道:

“裴家主,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将假消息透露给了鬼面公子。”

月光皎皎、清辉流转,悄然漫过静立之人的肩头,为他的腰身镀上一层银边,夜露深重,使他披散的发丝尾端微卷,恍若成熟又魅惑的鲛人。

当他转身,一双秋水眸沉静如水,仿佛敛进了世间所有算计,又含着上位者的霸气决绝。

“你做的很好。”裴连漪望着军营的方向,眸光渐深。

似乎看出他的忧色,云帆立即补充道:“鬼面公子已经歇下了,刚才属下问他要不要找女人,他差点动怒掀翻酒桌。”

裴连漪面色一红,他连忙背过身,负手而立:“我可没问你这个。”

可您的样子分明就很在意……云帆咬了咬牙,小心地咽下到嘴边的话,转而问道:

“可是,裴家主为何要引鬼面公子去城外?”

裴连漪眸光微闪,他的指尖无意识捏紧袖口的刺绣,沉声道:“因为我要求一个真相,只有亲眼看到他,我才能……”才能彻底死了这条心,话说到这儿,他陡然止住声音,端正的脸庞浮过一丝挣扎:

“才能安心。”

说着他又硬声道:“你只需要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属下明白。”

“看好他。”留下这三个字,裴连漪转头融入夜色,返回裴府。

“是!”云帆连忙抱拳恭送,望着裴连漪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不由的感慨,能让裴家主这样矜贵的大美人牵肠挂肚,又有绝世武艺傍身,鬼面公子的命真是太好了!

……

“好不了个两天!”画面一转,第三天清晨,曹贤站在裴府的大门口,望着门楣吐槽道。

鬼面男走了,父子俩就整日魂不守舍,裴连漪夜里不睡觉,不知道去外面忙些什么,回来时往往带着一身清冽的夜露,鸦色鬓发微湿,眼尾还泛着被什么东西滋润过的稠密春色,曹贤问他怎么总后半夜回来,他也累的说不出话。

裴子缨就更古怪,一会儿拿针线缝缝补补,一会儿又对着空气傻笑。

“曹管家,我明明就快成景昭的内室了,为什么……我会对鬼面先生、”说到这儿,他支支吾吾的,好像害喜了一样。

曹贤心想,这个家真是乱了套了。

家主和小少爷支棱不起来,他这个大总管可要把好关、守好门,不能再让外头的野花野草、还有像鬼面男一样的登徒浪子趁虚而入了!

曹贤是守门老手,他有信心不放任何危险进家门,但架不住家里的人要往外跑。

这天中午,他刚打起精神,耳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回头一瞧,只见裴连漪身穿利落的墨兰骑装,肩披羽织斗篷,正勒紧缰绳,策马跨出大门。

“家主!您这是要去哪儿?”曹贤赶紧上前拦住马头,急声道。

裴连漪灵活地绕过他,用平静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自己要和齐掌柜等人去城外送货物。

曹贤一头雾水:什么东西还要您亲自去送?这人得多大的谱儿啊?

“可是家主,您的病还没好利索,您是万金之躯,岂能为了这点小事奔波?”

裴连漪轻轻踢了下马腹,马儿开始不耐烦地原地踏步,他垂眸看向曹贤,又沉声吩咐:“如果我有什么事,你就告诉鬼面,我去城外找宁雀了。”

“驾——!”说罢他喝了一声,飞快离去。

“哎——等等!家主,晚膳吃什么?您几时回来……?咳咳……”曹贤追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无奈地大叫。

过了一会儿,老管家困惑道:“不是……这宁雀又是哪位啊?”

……

虽说有点反常,但裴连漪身边有铁骑军跟着,曹贤并未放在心上。

可时辰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天快黑了,依旧不见家主回来,他才有些慌了神。

他正在门口张望,忽然撞见了齐掌柜的马车。

曹贤立刻拦住对方问裴连漪的下落,齐掌柜却一脸茫然,说裴爷没吩咐我等去城外啊?

曹贤顿时大惊失色,想到裴连漪最近散尽家财、夜不归宿,屡屡说要找霍景昭的失常,他顾不上别的,立马去军营找云帆。

不过到了军营,云帆没见着,倒撞见了一张骇人的青獠牙鬼面。

“你说什么——?!他去哪儿了?”听了曹贤带着哭腔的话,霍景昭从座椅上弹起来,周身失控的杀气骤然席卷了整座军营,桌椅都为之震颤。

“宁雀……家主走之前,只、只说了这个名字。”曹贤气喘吁吁的回答。

霍景昭来不及多问,直接提起内息,疯了似的朝城外赶去。

他在树林里狂奔,内心悔恨交织,想到裴连漪怀着怎样绝望的心情出了门,他的胸口就要疼的撕裂。

他怎么能离开他?!怎能放任他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他怎能错了一次,又错一次?!

青花镜手段阴毒,上一次若非他及时赶到,裴子缨已经命丧她手。

如果裴连漪去找宁雀的路上也被……霍景昭的瞳孔收缩,浑身冰凉,简直不敢往下想!

望着苍茫的暮色,他声音嘶哑道:

“裴爷……裴连漪——!!”

“你在哪儿……你在哪里?!听得到的话,就回答我,回答我!好不好?”霍景昭一拳砸到树干上,手背瞬间皮开肉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吼声慢慢变得无力:

“你究竟,在哪里……?”

往日目空一切的男人此刻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充斥着恐慌、混乱和无措。

正当霍景昭一触即溃时,身后忽然有人用阴冷的嗓音问:

“你是在找他么?”

霍景昭陡然转身,循声看去,只见裴连漪正被一名黑衣人用刀抵着喉颈,一步步从破败的木屋里推了出来。

不知是冻的还是受了伤,裴连漪的肤色很白,连颈部的血管都看得清楚,他墨发散乱,紧闭着一双矜贵冷静的美眸,纤长的睫毛脆弱地颤抖,仿佛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裴爷……”霍景昭面容一惊,心像被无数双手撕扯着,他又急又慌,下意识就想冲上前去。

“站住——!”黑衣人突然厉声喝道。

霍景昭猛然顿住脚步,他极力压制着浑身暴涨的嗜血//欲//望,死死盯着对方,面无表情道:“青花镜,上次放你一马,本以为你会躲在角落里乖乖等死,既然你主动找来,我便亲手送你上路。”

说着男人提起内息,气势倏然变得凌厉,仿若黑云压境,要将触犯逆鳞的蝼蚁瞬间绞杀。

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黑衣人僵了片刻,但很快他手上的刀就更进一寸,胁迫道:

“你再敢上前一步,我便割断他的喉咙。”

“啊……呃啊!”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裴连漪的脖颈,落下蜿蜒的血线。

他自幼金枝玉叶的娇养在深府,养出一副细腻如绸的身躯,受一点伤都会疼百倍。

此刻他双肩发抖,端正的脸庞泌出点点冷汗,被迫睁开眼眸,哑声唤道:

“鬼、鬼面……”

“不要——!”听到他带着泣音、几近破碎的叫声,霍景昭当场目眦欲裂,声音都变了调:“不要伤他不要碰他!”

男人身上修罗般的杀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慌焦灼。

“你动一下,我就在他身上剐一百刀,如何啊?”似乎特别满意他的反应,黑衣人拿起刀,在裴连漪眼边慢慢比划道:“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他挑的不是裴连漪的要害,而是霍景昭濒临崩塌的神经。

“够了够了……!”男人几乎嘶吼出来,他抬起双手,做出赎罪的姿势,急喘道:“放了他,青花镜,我认输、是我的错,只要你放了他,要杀要剐,还是掏心掏肺都随你,只要你……别伤他!”

黑衣人口中“啧啧”两声,忽然像想到了什么趣事,挑衅道:“你想救他,还要先拿出点诚意来……”

说到此处,他话音突然一转,道:“我要你摘掉面具,跪下给我谢罪!”

“你……!”霍景昭攥紧手掌,双拳挣扎的隐隐发抖,在齿间尝到了腥甜的血味。

“怎么?不肯跪?还是不愿摘掉你那碍事的面具?”看着他停滞的动作,黑衣人也不急,反而阴鸷地笑道:“你不肯做,我便挖了裴连漪的眼,这样一来,他就再也看不见你了,不是正合你心意吗——!”

说着他翻转尖刀,对准裴连漪明媚的双眸直直刺下去。

“不要——!!!”霍景昭发出受困野兽般的惊吼。

再也顾不得身份败露的后果,更顾不得什么屈辱、什么尊严,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面公子,更不是睥睨天下的少宗主,只是一个恐惧失去心上人的普通男人。

“我跪、”霍景昭伸手去摸自己的面具。

眼看他快碰到面具边缘,黑衣人却忽然发难,阴声道:“太迟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纵,挟持着裴连漪猛的闪身,退入身后的木屋,木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全部视线。

不等霍景昭追过去,木屋里就传来刀挖开眼球的“滋滋”声,接着便是裴连漪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不要、不——呃啊!”

“裴爷——!”听到他从未有过的叫喊,霍景昭脑中一片空白,他神魂俱裂,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失控发疯地撞击着木门。

门“砰”的一下被撞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屋内伸手不见五指,霍景昭踉跄几步,忽而摸到了一片粘稠的液体,反应过来那是血液,他整个人如五雷轰顶。

四周黑的可怕,只剩下裴连漪断断续续痛苦的呻吟。

“裴爷……!”霍景昭仓皇失措,急忙俯身将他抱进怀里。

“我的眼睛……我看不到了,好黑,好黑……!景昭,我,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在哪里……他在哪?!”

裴连漪立刻抓住男人的手臂,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攥紧他。

裴连漪最怕黑,裴府常年灯火通明,而他的卧房连白天都会燃长明灯,此刻听他一遍遍的喊黑,霍景昭心痛欲裂,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颤声回道:

“我在这里!裴爷,连漪,我是霍景昭,我就在你面前,在你身边,你看看我!我是景昭……是你的景昭。”

就在他话出口的刹那,周围“轰”的一声,屋内预设的灯火接连被点燃,将整间木屋照的亮如白昼。

“呃嗬,”糟了!霍景昭被突如其来的火光刺得眼前一花,他下意识想重新戴上面具,可为时已晚,模糊的视线迅速清晰,他抬起脸,直挺挺对上一双成熟动人的秋水眸。

没有血,没有眼珠,亦没有失明,只有一种寂静的了然、冰冷和心碎。

望着他绝色的眉眼,霍景昭心神大乱,呼吸险些停止,身//体僵硬的如同冰雕,连手指都动不了分毫。

这时角落里的云帆摘掉面具,卸去黑衣伪装,面容复杂地看着他:

“霍公子,居然、真的是您……”

而他身后站满了一排铁骑军,震惊、难以置信、困惑茫然……他们齐刷刷地盯着跪地痛呼、狼狈不堪的男人,目光如烧红的钢针,叫霍景昭一阵血气逆流。

他万万没想到裴连漪会用自身的安危试他。

曹贤能在军营里精准地找到他……

黑衣人始终没叫他的名字……

一路上的蹊跷都在此刻找到了根源!

他早该发现不对,可只要面对裴连漪,他就彻底丧失了思考,丧失了一切。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