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清贵的衣摆,霍景昭无声地扯出一抹苦笑。
九华宗的少宗主机关算尽,自诩天下无人匹敌,却仍抵不过裴府之主的一蹙眉,一轻叹和一丁点儿伤痛。
两两相望,裴连漪的眼底蓄着无尽的伤痕,对视许久,他用以往的语气颤声道:
“你瘦了许多。”
说着他垂下眼,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
“这世间只有我和你知道宁雀在什么地方,你赶来的时候,我就应该认清,可我,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非要亲眼看到才肯死心。”
“我,”霍景昭心头巨震,他慌乱又卑微地咽了咽唾沫,试图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留在裴府,太想留在你身边才会这样,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呵、“裴连漪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他自嘲地低笑一声,白着脸后退半步,声音嘶哑道:
“我竟然还在和你说这些,到了这个地步,我竟然还在心疼你。”
他全身颤抖地绞紧手指,脖颈上的伤也因巨大的刺//激渗出了血,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
为了逼他现身的布局是假的,受伤受苦却是真的,见鲜血染红了裴连漪的衣襟,霍景昭顿时神色惊变,立刻冲上前想帮他止血:“裴爷……!你流血了,让我看看,快让我,呃!”
“别碰我——!”裴连漪一把挥开他的手,眼底布满清晰的裂痕,神情恍惚的重复道:
“别、碰我……你让我恶心。”
这话刺的霍景昭胸口闷痛,他慌不择路,忍不住狠声道:“裴连漪,治伤要紧,你听话点,不要再逼我动粗,你最清楚我的手段。”
“手段?”裴连漪强忍着身上的疼,哑声道:
“是啊,你的手段的确无人能及,不但骗过了所有人,连我都被你的虚情假意所蒙蔽,我裴连漪在容楚城纵横多年,也要对你甘拜下风了。”
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着话,他心口一酸,眼底涌上湿意。
怎么能是虚情假意?!初见他替自己挡下危险时的悸动、因为身份被迫远离的心酸煎熬、祠堂里忘却一切的禁//忌//结//合,夜深寂寥时的等待和守候,还有在霍家小院那方只属于他们的天地里,男人疼惜地抱着他,为他拭去眼角的泪……
霍景昭每一回的注视,每一寸抚//摸,每一次低沉的叫声,都让他刻骨铭心。
怎么,能是假的呢?
比起被欺骗的锥心之痛,裴连漪绝望的发现,他怕的不是粉身碎骨,而是霍景昭对他没有一丝真情。
他真是、无药可救了。
他冰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霍景昭,不,我应该叫你鬼面,还是鬼面公子……?”
“裴爷……你不要这样,别这样、”听到他疏离又嘲讽的话,霍景昭全然不复往日的张狂桀骜,他双目赤红,声音几乎带上了哀求。
裴连漪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鬼面公子,多谢你赶来救我,这次你又想要什么报酬?是商会的锁匙?是裴府名下的基业?还是,一具快被你折磨坏掉的躯体?”
“裴连漪——!”听着他绝望嘲讽的质问,霍景昭的心脏一阵抽搐,他恐慌不已,只想冲过去将裴连漪牢牢抱进怀里,想吻去他欲落未落的泪,想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对他倾诉满腹的悔恨。
察觉到男人非比寻常的气息,云帆站出来一步,戒备道:“霍公子,裴家主已经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您束手就擒吧。”
闻声霍景昭面容微变,墨色眉弓迸射出缕缕寒光:“天罗地网?哼,我若想走,普天之下没人能拦得住。”
“霍公子……!”云帆心下一惊,就算隔着距离,他仍能感受到男人身上层层暴涨的杀意。
在军营的这些日子他和铁骑军早就领会过男人的厉害,他知道,若霍景昭动起真格,没人是他的对手。
“是吗?”就在四下僵持之际,木屋里忽然响起裴连漪轻飘飘的声音,没等众人回神,他就陡然拔出衣袖里的匕首,对准自己的眼睛:“霍景昭,当真没人能拦得了你吗——?!”
“裴爷你要做什么?!”
“你拿刀干什么……?”霍景昭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放下刀,有什么话,你先放下刀再说好不好……?”
“裴家主——!”
眼见裴连漪要自刎,云帆也惊骇的大叫。
裴连漪惨然一笑,哑声道:“是我识人不清,是我瞎了眼,我对不起子缨,对不起裴家的列祖列宗,我是该挖了这双眼,再去向裴家的先祖谢罪。”
他此生时时刻刻都为裴府的荣辱而活,哪怕到这种时候,想的仍是苦心操持的家业和幼子。
这样的他如同被雨霜浸污的芙蕖,冷情自持、庄严不屈,催发着霍景昭内心深处更强烈的火种,让他理智全无,只想将裴连漪拽//回床榻上,揉进骨血里,逼他和自己一并沉沦,和他密不可分。
“不要——!”霍景昭瞪大双目,再也顾不得什么少宗主的尊严和强者的骄傲,他牢牢抓住裴连漪的双肩,膝盖一软,整个人脱力似的单膝跪地:
“连漪,爹爹……不要,好爹爹,把刀给我,你不要伤到自己。”
听他叫自己爹爹,裴连漪一时间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们一起上山野炊,两人若即若离的忍了一路,待天色昏黑才避开子缨躺入帐篷,漫天星光下,裴连漪拗不过霍景昭的恳求,又怕吵醒儿子,只能咬着手臂极力配合他。
情//潮//似//海,共赴巫山,年轻男子不断叫着爹爹、宝贝爹爹,让他羞愤欲死,却也彻底沦陷。
后来,禁//忌的称呼成了两人默契的讯号,不管是吃醋、发火还是冷战,只要霍景昭一叫爹爹,裴连漪便会心软妥协。
现在面对那张俊美又陌生的脸,这称呼却像淬毒的针,扎得他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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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连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我只有子缨一个儿子。”
这话如同万箭穿心,远比任何言语都让霍景昭备受打击,他眼里的祈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翻腾的血丝和难以置信:
“你,你不认我了?”
“认你?”裴连漪俯视着他,哑声道:“时至今日,我才认清你啊。”
“看我为你痛不欲生,看我在祠堂对着你的牌位一遍遍乞求原谅,将我们父子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你很得意、是不是……?你这个无耻的骗子,畜//生,疯子。”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突然哽住,目光黯然道:
“我也疯了……知道那天晚上的人是你后,我居然觉得庆幸,直到刚才,我还在为你还活着感到庆幸,我还在担忧你的安危,霍景昭,你怎么敢、怎么能这样对我——?!”
“裴爷,你先把刀给我……!”就在裴连漪几近崩溃、防备最弱的这一瞬,跪在他脚边的霍景昭眼底锐光一闪,他站起来猛地扑向裴连漪,看似要夺下他手中的刀,却在快接近时突然翻转手腕,点中了裴连漪颈后的某//处//穴位。
“你……呃呜!”霍景昭的手指只是像羽毛般拂过脖颈,裴连漪却感到强烈的酸麻和眩晕汹涌而来,让他双腿发软,根本稳不住身形。
之前营救子缨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滋味……相同的事,他竟然、在男人手里栽倒了两次……!
“霍景昭你……”他堪堪捂着胸口,喉间哀吟一声,眉眼里的震惊和绝望还没消退,就迅速失去了意识。
视线完全变黑之前,裴连漪看到年轻男子向自己伸出手,嘴唇一张一合的似乎在说什么,他两耳嗡鸣、一片混乱,只能从霍景昭的口型辨别他的话。
“裴爷,你终于……要做我的妻子了。”
裴连漪的唇峰微微战栗,最终无力地阖上了双眸。
霍景昭飞快接住他绵软的身体,一改刚刚跪在对方脚边祈求的狼狈相,俊逸的脸上蓦然闪过偏执和邪魅。
“嘴上说着最恨我的话,身体却对我没有一点防备啊……”抬手抚摸着裴连漪端正的脸庞,他哑声道。
“霍公子,您要做什么?!”见他又一次将裴连漪打晕,云帆按住腰间的佩剑,立即上前道。
霍景昭稳稳地抱住怀里的人,淡淡扫过他,道:“云帆,你不是我的对手,与其玩命拦我的路,倒不如尽早叫云歌回来,没准还能想到解救裴家主的办法。”
他刻意将“解救”二字咬的极重,仔细听来,还有股妒火中烧的意味。
“我……”云帆深知两方实力悬殊,硬拼就是送命,只能面容铁青、一脸挣扎的站在原地。
霍景昭没给他犹豫的时间,抛下一句“我等着云歌找来”,便提起内息,抱着裴连漪离开了木屋。
“啊嗬——咳咳……!”刹那间尘土飞扬,威风凛凛的铁骑军只能看着男人潇洒离去。
“云副将,我们该怎么办……?”静了好一会儿,树林里才响起士兵忐忑的声音。
云帆握了握拳,道:“立刻给将军传信,请他速回!”
“是——!”
寂静片刻,又有人担忧地开口:“霍公子,会对裴爷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望着外面的夜色,云帆无奈地摇头:“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会伤害裴家主。”
……
第二天傍晚,夏尾的微风带着丝丝燥意漫过山头,容楚城郊外,一座飞檐斗拱的深宅悄然矗立,看似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别院,可步入院内,便见其中风雅奇巧,红情绿意,一砖一瓦都能看出主人倾注的心血。
谁也不会想到,容楚城最尊贵的人,如同被藏入金丝宝匣的明珠,正身处此地。
再有意识时,裴连漪先听见了一片轻缓的水声,随后他便闻到自己房里清雅的檀香味。
“嗯……啊,我这是、怎么了?”伸手按住酸软的后颈,他睁开眼眸,发现自己正身处裴府的卧房。
被弄晕前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回想起那场绝望的对峙,裴连漪有些不堪的闭上眼,又因为熟悉的环境放松下来。
以为自己已经被云帆带回了裴府,口渴的他下意识命令道:
“来人,曹贤,来、”
“裴爷……”但完整的话还没出口,一个带着抱怨的清朗男声便打断他:“怎么这时候醒了?还以为你会多睡会儿。”
“你,你怎么会……!你对我做了什么?”裴连漪惊然抬眸,对上那张令人朝思暮想又心痛如绞的脸,他才发现自己的衣物被脱的只剩薄寝衣,而霍景昭衣冠楚楚,正挽起衣袖在水里清洗什么东西。
看着男人熟练的动作,裴连漪又惊又羞,不禁怒道:
“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回裴府——?!你就不怕被云歌杀了么?”
这个该死的混球疯子,鬼面的身份败露,发生了那么多事后,他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出入裴家?!
这话说的严厉冰冷,却不经意流露出对男人的担心。
霍景昭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双目发亮地看着他:“裴爷是在关心我么?”
“你……!”裴连漪被他炯炯有神的样子气得不轻,憋了半晌,只颤声道:“疯子。”
骂完他就将头转到一边儿,不愿再看霍景昭的脸。
但下一刻,年轻男子的话就让他浑身的血涌到了胸口。
“这里不是裴府,而是我特意为裴爷准备的‘兰宫’,从床帐颜色到床榻、桌椅的木材、摆放的器物,甚至你常用的寝衣和发带,都和你的卧房一样。”霍景昭哑笑一声,忽然开口道。
裴连漪的心跳骤缩,他紧挨着床帏里层,这才惊觉四周的异样,眼前的房间是和他的卧房有八成相似,但细看就会发现不同。
譬如卷曲的地毯,空荡荡的书桌和歪斜的屏风,都诉说着主人布置它们时的仓促。
裴连漪的脑海正一片空白,霍景昭忽然俯下身道:“裴爷就乖乖待在这里,”精悍的腰背将他的黑衣撑出熟悉的弧度,他语调沙哑如情人絮语,却又癫狂至极:“这里没有商会,没有裴家,没有旁人……我们有的是时间,让你好好给我生个孩子。”
“不,啊嗯——!”裴连漪呼吸一乱,强撑着要起身,却因右手腕传来的哗哗声响猛的顿住。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竟被戴上了铁链,链子的一头锁着他的手腕,另一边连接着地面,能保证他的活动范围,却绝无可能踏出房门半步。
看着有绒毛包裹的铁镣铐,裴连漪屈//辱的双唇打颤,惊怒道:“你要软禁我?!”
“这怎么能是软禁?”霍景昭理所应当的反问,骤然紧绷的喉颈却暴//露了他的紧张:“现在不用守那些碍眼的规矩,更没什么祖宗家法,裴爷难道不喜欢?”
只要他一个不留神,这人就要寻死觅活的,他再也不能放他一个人,更不能让他离开。
说着,霍景昭拿布巾靠近裴连漪:“别怕,只是擦一擦,你出了汗,不处理干净容易着凉。”
裴连漪死死攥住铁链,最初的震惊和恐慌如潮水般褪去,很快身为家主和人父的坚韧便迫使他镇定下来。
“没用的。”他冷脸避开霍景昭的手,眉目间满是久居高位的端庄和告诫:“我一旦消失,商会和铁骑军都会倾巢而出,城中各方势力迟早找到这里,霍景昭,你关不了我几天。”
不论是禁//忌的情爱,还是被强行剥离世俗的软//禁,对裴连漪而言都是初次。
他低醇的话音凌厉傲慢,试图用长者的威严震慑男人,可那双矜持的秋水眸深处却飞快闪过一丝难言的悸动。
霍景昭的手瞬间僵到半空中,像压制着什么似的,他的眉紧了又紧,才转头随意地扔开布巾,沉声道:
“是啊,我怎么可能忘记,我的裴爷,我的连漪是裴府的主心骨,是容楚城最好的商人,你要是突然不见踪影,整座城池都会乱了手脚。”
说话间,他回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泛着冷光的白玉戒尺,放在掌心缓缓摩挲。
看见他手上那柄清透无尘的戒尺,裴连漪的脸“轰”的一下染上薄红,像被按到了赤淋淋的大雨里,巨大的羞//耻比火烧还疼。
那天夜里大雨倾盆,他不过和师承祭多说了几句话,鬼面男就狂性发作,逼着他换上彩绸衣袍,站在房里,像三岁小孩一样被男人狠//狠打了双//臀。
他沙哑叫喊挣扎,却只能换来男子变本加厉的动作。
衣袍上的亮片哗哗作响,像极了他崩溃又羞愧的心跳。
更让裴连漪害怕的是,在那之后,他的心竟隐隐滋生出一种被强烈占有和管束的快意,让他每每回想起来都战栗不已。
虽然早就知道鬼面男比自己小,但如今得知他是霍景昭后,裴连漪几乎被浪潮般的羞恨淹没,更无法面对。
一边在他身上泄//怒,一边又对他百依百顺,这种极致的矛盾叫他困惑又迷乱,明知危险,却忍不住靠近年轻男人,情不自禁的渴望对方灼人的温度。
裴连漪啊裴连漪,你怎会下//贱到此等地步?!
裴连漪暗暗掐紧手心,苦涩的想着。
“只不过,我早有准备。”这时年轻男子的声音突然拉回他的思绪:“商会那边我已经告诉各家掌柜,裴爷因霍公子的事心绪不佳,已由我护送去荔州别苑静养,他们有什么契书和生意上的事,便送到我手上,我会转交给裴爷。”
“至于裴府……”霍景昭歪了歪头,忽而轻笑道:“裴子缨也听我的话好好待在房里,听说爹爹出了远门,他还闹了脾气呢。”
“子缨……!”听见爱子的名字,裴连漪面容骤变,他条件反射地拽动铁链,手上的链子顿时晃动不止,哗啦的声音在偌大的卧房显得格外刺耳:“霍景昭,子缨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他寡冷的脸瞬间泛起怒红,整个人因激动微微喘息,眼神充斥着庇护幼子的脆弱和烈性,看的霍景昭心潮澎湃,完全乱了阵脚。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戒尺,走到裴连漪面前,不甘心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裴爷怎么总说别人,对我不闻不问?”
瞥见他黑眸里的委屈,裴连漪面色一怔,又讽刺地笑道:“问你?鬼面公子的丰功伟绩那么多,我该从哪件问起?即便问了,也只会让我恶心。”
“我……!你是不是故意激怒我?!”霍景昭被他怼的哑口无言,脸憋的发青,最终只能恼羞成怒道:“不管裴爷说什么,我都不准你离开兰宫,你想寻死,更不可能。”